一出小筑,李夏就疯了一样狂奔不停,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和成排的无人光顾的货摊,至于货摊上摆了什么,她看不清也根本没有去看!一路狂奔一路喘,直到她一口气跑到了城门,见到乌泱乌泱的人群拦在眼前,这才惊觉此时已然红日高挂,国门众选正如计划般进行得如火如荼。
可是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人都拦在城门下,若她一个人就这样突然闯过城门,根本就是鹤立鸡群一样的效果,一定会被高处的西门起发现的!
李夏一急,下意识就要捏拳头,然而这一捏,手心立刻就传来一阵深可至骨的疼痛!她狠狠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也只有这时候,她才终于顾上往自己的伤处查看——原来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好几瓣碎瓷!净瓷沾血,红白斑驳,竟让她无端想起西合的祭舞,那一舞最后,是用漫天的赤红佛桑和净白玉兰收尾,也是如她手心这样斑驳如花,竟叫人在纷繁和华美之中,生生瞧出一种生死超脱和佛家色空的感悟。
正恍然间,眼前突然闪过西合的身影,而在西合身边,竟还有一个一身赤红龙袍的男子!李夏慌张闪进一个墙角,怎么回事,西合不是应该在瞭望台上吗?更奇怪的是,西门起应该在城门楼上跟一众贵族和大臣坐在才对啊!
李夏探出头来细细查看他们二人的动静,只见西合一脸凝重心事重重,而西门起因为是背对自己,所以她看不到西门起的神色。怎么回事,难道是西合的国门众选不顺利吗?
正思索间,却见西合退了两步,开始行谢礼,口里似乎还说着什么。
因为西门起背对着她,她也就大了胆子,从墙角迅速闪到另一个更近的角落,希望能听清楚西合同西门起的谈话,也好判断一下局势,寻个尽快办法脱身,可惜突然响起来的巨大欢呼声让她又未能如愿,这时她才惊觉,原来这巨大的欢呼声是民众在齐声高呼“礼人者合”!
礼人者合——她记不错的!这是西合在礼神祭祀上凭出神入化的长鞭技艺造出的所谓“神迹”!看来,国门众选进行得还算顺利。如此,等西合当选了礼人者,再加上西门传和西门成的力量,李忱的大仇就可以报了!
李夏激动地喘气,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横在眼前——大仇得报是有前提的,她必须活着逃出四方城,活着将婆婆给她的信息带给西门传和西门成,眼下西门起近在咫尺,她要如何不被发现地出城呢?
自她逃出小筑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若再不能从四方城中脱身,那些眼线即便动作和脑子再慢,也要追上来了!
不行!必须赶快制造混乱!!
李夏丢开西门起和西合,往城门楼上王亲贵胄所在之处看去,果不其然,她迅速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西英,这实在是因为西英太过显眼,她此时正站在台阶上拼了命要往下赶,那样子根本就是要赶去将西合活生生撕开!但是西丰却死命拦着她,父女两个僵持不下,都正站在台阶上吵嚷呢!
呵,李夏不屑地暗笑,她就知道这“礼人者合”四个字会让西英变成点着的炮仗,只是在民众面前就这般按捺不住杀气腾腾,未免也太傻了!西英虽然狠,但却不傻,怎么这次就这么大火气?
正疑惑间,嘈杂人声中有声音传出来,虽然模糊,但足以听到关键——“哎呀呀你说王上会不会娶了西合大小姐做王后啊!?”
“别胡说!王上在礼神祭祀上都宣布了要娶西英小姐做王后的!”
“可是你看,方才西英小姐跳下来的时候王上不是根本没管吗?一到西合大小姐舍身救人,王上就纵身跳下来接住了她!再说了,方才王上不是还抱西合大小姐呢嘛!”
哈!原来是这样!!一想到是西英带人围杀李忱所在的小屋,李夏就恨得咬牙切齿,当时要不是西英步步紧逼,李忱也不至于如此决绝!李忱惨死,西英就是导火索!此时正好,真是天助她也!
李夏勾唇一笑,摸了摸手里的碎瓷,一共三瓣,足够了。
婆婆教过她如何使用万花筒那样的暗器,想来用碎瓷代替银针自然不成问题,李夏瞅准时机一个挥臂,西丰拦着西英的那只手就狠狠一抖,松了对西英的钳制;而西英正在气头上,方才眼见自己的“君郎”纵身一跃去救西合,哪里还有什么理智?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了城门楼,张牙舞爪直冲西合而去!
李夏暗赞自己的准头,尔后就更放心地在西英冲西合挥起胳膊的时候,又狠狠砸了西合一瓣碎瓷!西合被冷不防一打,呼了一声痛,而西英的耳光又在此时正正落下,清脆的响声伴着西合那声不大不小的呼痛,当真是极具戏剧性!
李夏知道,西合就算被人打死,也是不会示弱的,更不会向眼下这般叫痛,只是这样的时候,越示弱才能越得民心,即便是西合不屑于得到的同情心,在国门众选这样的时刻,也是很关键的。
民众果然齐齐倒抽冷气,李夏掂掂手里仅剩的一瓣碎瓷,私心里很想拿它掷向西门起的喉咙,只是西门起武艺高强,这么做根本就是在暴露自己,白白做无用功而已。那么……
李夏趁西门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训斥西英的时刻迅速挤入人群,随手抓来一个男孩就将仅剩的一瓣碎瓷横在了人家脖子上,“喊!‘王后者合!’”她咬着牙命令道:“不喊,就死!”
这是赌博,若她抓住的这个男孩是个有见识的,不喊还好,就怕一喊反倒暴露了她!所以当这个男孩迟迟不动口的时候,她已经准备要下手割破他的喉咙了!
谁知就在碎瓷即将划开他喉咙的一刻,他居然开口了,只是说的并不是李夏期待的话。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喊,一字不差。”
李夏来不及惊讶,西门起已经在训斥西英了,若是等西英找回了理智她这里的油还没有浇下去,那么这场乱子可就没办法顺理成章的乱起来了!
“李忱!”她想也没想,“现在,快喊!”
“王后者合!”
民众对西英的好感早就被西英那一耳光给扇得七零八落,此声一起,便势如星火燎原,不过顷刻,四下里支持声便响成一片!最后齐齐整整,尽是“王后者合!”!
李夏终于放心地看到,西英彻底丧失了理智。
众人欢呼之中,西英紫了一张脸一把将西合扑倒在地,速度快到西门起都拦不住!她一边尖叫着去抓西合的头发,一边对西合拳打脚踢!根本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要狠揍西合身上每一寸地方!那样子,看上去就是个白衣坊里饿了快一旬的奴隶,哪里还有半点西府小姐的样子!?
“来人!把西英小姐给孤送回宫去!!”西门起高声下令,城门楼上的护卫应声而动,西岐冲在最前面,第一个将自己先前的盟友给牢牢制住,说话间就要利索的“送”回宫去!
西岐一动,身穿赤红铠甲的王宫护卫也统统涌到西英西合和西门起周围,将三人和民众严实挡开,然而民众已经亲眼看到西英动手,群情激奋已然一发不可收,纷纷往三人拥去,大有群殴西英之势!
李夏等的就是这一刻!
“多谢!”她将碎瓷一丢,向男孩道了声谢,护卫们正为拦住民众忙得焦头烂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甚至都没能看清男孩的脸,她撒腿就跑出了城门!
西合,对不住了!不过你要想成为礼人者,就聪明些不要还手!
西合不负李夏所望,她的确没有还手,当然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她当真没有想到西英会这么做,更没有想到白白会喊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来!
王后者合!?这小子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吗!?
西合被西英痛揍了一顿,却并不觉得疼,她缩在地上,脑中想的全是如何解决当下的局面。她真是担心西门起来个顺水推舟,然后即便是她晾出花贵妃和先王的事情都拗不过他的一句“顺应民意”!
不过方才当真是蹊跷,明明西英的耳光还未落在脸上,她怎么就狠狠痛了一下,以致于叫痛出声呢!?那痛感,似乎是石块或瓷片之类的利器才能造成的……
缩在地上,她拿眼光一扫,果然就在身边不远处发现了小小一瓣碎瓷,不动声色地叫着疼,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拾起来藏进袖里,西合这才期期艾艾地站将起来,一脸委屈。
“西合!你这贱人!贱人!!”西英被西岐并几个护卫制住,已经无法再对西合动手,于是就在嘴上骂得淋漓酣畅,西合看着这样的西英,心里尽是悲哀。
或许是西合的神情太过悲凉,叫离得近的百姓看见了,于是“王后者合”的呼声更大了。
“把她给孤送回宫!”西门起一摆手,西岐一行便架走了西英,然而西英的痛骂,却在西合耳边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