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之地在大州之西,太阳消失之地。
因此,崇尚日德的羲和国人一向把望朔国当做被日神诅咒的地方,一旦提及便避之唯恐不及,再加上望朔国有“吃人的半边崖”作为天然屏障,就更使它在羲和国人眼里成了个穷凶极恶之地。
羲和国人一向鄙视望朔,认为望朔国都是邪恶的不经教化的人。
当年先王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成功煽动羲和国百姓为灭掉望朔国缴纳赋税、参加征兵。只是为人称奇的是,当年半边崖一役,羲和国的军队竟然毫发无损地翻过了半边崖,直捣望朔国主力部队!也正是从半边崖一役之后,望朔国再无还手之力,一直到惨烈的两国决战,望朔国便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任由羲和国军队屠杀。望朔国的汪氏王室就在那场决战中尽数被屠,从此望朔国后继无人,该国百姓也被先王俘虏回国,先王建造了白衣坊,令他们永生永世为奴。
以上都是西合在颜如兰小筑里读到过的有关望朔国的资料,西合曾觉得,那近乎一书架的有关望朔国的书里,只有这些还有点用处,但是她错了,汪跃和汪越的存在就轻易地推翻了先王对自己的歌功颂德,更不必说眼下望朔国已然复国,甚至还是当今王上应允的呢!
西合一身粗布麻衣立在大殿,汪跃正被护卫们带上殿来,即便被关了这些日子,汪跃仍然是那个汪跃——温婉如莲,通直大方,凌乱的发和脏污的衣裳也掩不住那份和她温婉长相不相称的豪爽。西合冲她点点头,她坦然回以微笑,似乎从来就不曾担心她自己会否一辈子身陷囹圄。西合挑挑眉,现在看来,所有的资料里,似乎只有第一句是对的——望朔之地在大州之西,太阳消失之地。
“小跃姐姐!”西合一溜烟儿迎过去,一把抓住了汪跃的手,“你还好吗!?”
汪跃有些诧异,西合微微颔首,递给她一个“务必配合”的眼神,汪跃虽不明白,但好歹也看得出是应了西合所求自己才能被放出来的,因此也反握了西合的手,一脸急切道:“西合!你怎么样!?还好吗!?姐姐一直在担心你啊!”
西合就有些惊叹,原来汪跃变脸的本事不比西门成差!还是说,凡是王室中人都有这样的本事呢?
一旁的大臣们看着西合和汪跃“姐妹情深”的场面,早已深深陶醉在自己的伟大高尚中,西合对此深感恶心,用只有汪跃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差不多就行了,我会带你离开的。”
汪跃挤挤眼,“那可真是多谢西合妹妹了。”
西合咬牙道:“你的确需要感谢。”
汪跃就一副疑惑的样子,但西合不信她不知道。
“孤已然应了你所求,”西门起打断了二人的“姐妹情深”,直截了当道:“西合,孤赐予你如此大的阵仗和如此高的荣耀,你可要不辱使命啊!”
“呵,”西合一笑,“王上放心,西合定不辱使命。”
“既然说了要不辱使命,”西门起抬起手,指着西合的一身装束颇嫌弃道:“那你至少也换上孤赐予你的凤冠霞帔吧,这么一身麻布像是吊丧一般,哪里像一国礼人者出嫁?”
“王上说对了,西合就是吊丧去的!”西合高声道:“成王殿下带数万兵士平乱,如今战败为俘,数万兵士也仅存数千!而西合即将奔赴这些烈士为国捐躯之地,自然要披麻以慰我国忠士之魂!”
西门起被噎住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不在乎战死的将士,说他只在乎西合能不能老老实实嫁去望朔?他不能,即便他是这么想的,他身上的赤红王袍也不能允许他说出来。
“王上,”这深沉严厉又透着慈爱的声音,西合不用看也知道是大叔——司马楠大人,“王上别忘了,是望朔国的王主动求娶西合大小姐的,西合大小姐作此装扮,正好也警示了他,这样一来,哪怕是为了夫妻和睦,望朔国也必不会再同我国开战了。”
大叔是在说什么啊,怎么自信得好像他知道汪越一定会这么做似的……西合突然想起,还在西府时,她曾跟踪汪越到过楠大人在白衣坊的阁楼,对啊——汪越那时是在为楠大人做事的!
西合眸中利光骤现,这是否意味着,楠大人知道汪越打算做的一切?!或许,或许楠大人不仅知道,还在帮助他达成目的!?
等等,既然楠大人和汪越关系匪浅,而汪跃又是汪越的姐姐,那么……西合看向汪跃,汪跃依旧笑意深深,一点也不惧西合的打量,西合知道,没错了,楠大人和汪跃汪越姐弟一定都关系匪浅,而且此次礼人者竞选背后的真正目的,楠大人一定也知道!
“不错!”西门起大笑出声,“楠大人说得不错!西合大小姐这一嫁,不光找到了良配,还解决了两国的战乱问题,给两国重新带来和平!自司马云空在位时重整我国律法以来,礼人者中居功最傲者,便只有西合大小姐了!”
咚——咚——咚——
钟声突然响起,渊远悠长的正点,三声连敲,声声催人切,西合知道,时辰到了。
“正午到——上任礼人者出嫁——”护卫的宣告声紧随钟声响起,西合大步出殿,心中想的却是这一走就再不能找楠大人问清楚了,不过她知道,汪跃汪越的目的已然达成——毕竟她已经在前去望朔国的路上了——所以要问清楚,找汪跃也是一样的,而一路上,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盘问汪跃。
真是讽刺啊,礼人者竞选同和亲居然都是在正午,但是前者是为了展示羲和国的强大,而后者却直接承认了战败和投降——若日神果真存在,相信他老人家也会哭笑不得的吧!
“西合,你该改口了,”汪跃在西合身后,随西合一道,款款步下高高的台阶,“你该叫我‘姐姐’了。”
“汪跃,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西合冷冷道:“一向都是我做别人的姐姐,还从未有人敢自称我的姐姐!你要知道,做我西合的姐姐,可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我知道,”汪跃得意道:“所以我不都在你们羲和国的大牢里被关了这么久了么?虽然是李夏害我进去的,但是我的确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啊!”
“……”西合步下台阶跨上轿撵,她紧紧抓着轿撵的帘子,再难忍受地问道:“西门成怎么样了?”
“你知道他不会有事的,”汪跃温婉的眼中出现了愤怒,“如果他的确是唯一能让你嫁入我望朔的软肋。”
“他是。所以你要知道,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了。”西合颤声说道,话毕,她松开了帘子,一头钻进了再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神色的轿撵里。
汪跃强忍下怒气,然而好好的帘子上已经出现了甚是煞风景的抓痕,她努力将之抹平,尔后一抬手,示意送嫁队伍可以启程了。
叮!
明显的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轻功甚佳的汪跃没有去躲,反而欺身扑过去,生生将那枚看眼就要冲进轿撵里的银针截下!
“歌女!这里有你什么事!?”
汪跃指间夹着那枚明显是要取西合性命的银针,一脸厌恶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西英,“你都是现任礼人者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是羲和国的王后!你已经想要的已经都得到了,怎么还要如此针对西合?”
“汪跃,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掀开轿帘,西合钻出轿撵,美艳的眼中尽是决绝,“你不必插手,只要站在一旁看戏就好。”
“这样的戏,我倒是的确没有看过。”汪跃白了西英一眼,虽语带嘲讽,但却还是让到了一边。
西合缓缓走上前,对上西英目眦欲裂的眼,冷冷道:“拿来。”
“拿来!?”西英吼道:“拿来什么?你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西合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在白衣坊吃土长大的野种!能以上任礼人者的身份嫁给一国之王,已经算是便宜你了!你从我这里抢走嫡出大小姐的位子还不够吗!?现在你还要从我这里抢走什么!?”
“万花筒暗器,”西合丝毫不睬,“万花筒暗器是我给你的。”
“呵,西合,我的好姐姐——”西英不屑,“经历了整整一场礼人者竞选,难道你还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吗?只有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我先前不懂,但是当君郎让你也成为参选者的时候我就彻底懂了!你想拿回万花筒暗器是吗?可是怎么办,它现在在我手里呢!”西英将万花筒在西合面前晃悠着,一旁的汪跃看在眼里,根本就是一副恶心至极的嘴脸。
西合没有说话,她右手微动,下一秒长鞭就啪的一下抽红了西英的手,而万花筒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稳稳落在了西合的手中。
“西英,这万花筒暗器你拿着也够久了,”西合端详着万花筒道:“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我未婚夫送我的定情信物,你再拿着就不合适了。”
“你居然敢打我!?”西英瞪圆了眼睛,但是不由自主地瑟缩还是暴露了她对西合的惧怕。
“哼!就算你拿走了它,没有我的毒针它就是废物!”西英不死心道。
西合抬了抬眼,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微颤,咔哒一声,她打开了万花筒的暗格,里面的银针就哗啦啦落了一地,“这东西在孩子手里,是取乐的;在西门成手里,是表白的;但是在你手里,怎么就会被你用作杀人的毒器呢?从今以后,没有人会需要的毒针。”
“我们就此一别,再见即是仇敌。”西合将万花筒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吝于再给西英一眼救一头钻进了镶金结彩的轿撵,“汪跃,我们走。”
汪跃抬手,送亲队伍开始前行,而汪跃留在后面,收了面上所有的温婉,“西英小姐,你要知道,日后见了西合,她就是王后了;再有,即便她还是个白衣侍婢,只要她想,她就随时可以拿长鞭把你这个讨人嫌的女人勒死!”汪跃冰冷的声音像极了西门起在国门下的冷冷怒吼,将西英吓得一个哆嗦。
“啊!等等我!!”汪跃瞬间就恢复了神色,欢快地去追自家弟妹的喜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