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车队的脚程,比西合料想的要快了许多。
正午从羲和国出发,到眼下日落之际,中间不过才三个时辰,整个车队竟然就已经行至距望朔国不过两百里的日月村!当汪跃叫西合下轿修整时,她还正沉浸在如何逃脱的思考之中;因此当她一下轿,恍惚看到远远的半边崖正直插云霄之时,着实狠狠吃了一惊!
这意味着她必须尽快想办法逃跑!没错,她必须离开送亲队伍,否则,一旦她坐着喜轿踏入望朔国土,这望朔国王后的名头可就再也洗不掉了!她必须先行离开,然后用另外一个身份去见汪越,仅仅用西合的身份,而非和亲礼人者的身份。
红日擦着地平线,已然日暮,车队一行开始整理大大小小的陪嫁品,以便众人夜间休憩时能安全存放,也便于第二天的检查。白衣坊众人已经跋山涉水,又是拉车又是抬轿地辛苦了一日,西合瞧着很是过意不去,再加上她本就觉得这一大堆东西不过负累而已,遂一甩手便道:“不必麻烦了!这些东西带着也是累赘!就地分给日月村的村民和你们了!”
白衣坊众人一阵欢呼雀跃,原本正指挥众人整理的汪跃一愣,然后无奈地把整理改成了按劳分配……
西合眼见汪跃被众人团团围住忙得不可开交,不禁大喜,深觉这是个逃离送亲车队的大好时机;再说她现在一身的奴隶装扮,就算逃开一人独行,也不会被认出来,最多就是被当做同样从羲和国放归故里的奴隶,没准还能得到望朔国民的特殊厚待,比如免费吃饭住店什么的。
西合立刻开始往车队外围撤,汪跃正一脸无奈和欣慰地给白衣坊众人分发黄金丝帛,西合迅速闪到一架木车之后,这是汪跃的盲区,西合紧张地听了一会,只能从一团乱糟糟的声音依稀里听见汪跃时而“这是给你女儿的”,时而“这是给你老母亲的”之类,毕竟这些出自白衣坊的近千众,都是她望朔国的子民,她会这样实在无可厚非。汪跃,这就算是我代替羲和国先王给你们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但是就算微不足道,也足够让你放我一马了。
西合转身就要跑。
“怎么躲在木车后面呢,礼人者姐姐?”
西合被这软软糯糯的声音吓得险些趴在地上,这小丫头,怎么偏偏在她要撒腿逃跑的当儿过来插话呢!?
“姐姐你看,这个东西多好看!囡囡觉得给你戴最合适不过了!”
西合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还捧着一个点翠步摇,那步摇被工匠的巧手制成了青鸟的形状,青鸟的眼睛处还嵌了两颗流光闪亮的黑珍珠,整体看去青翠欲滴熠熠生辉,的确算得上佳品,只可惜,眼下这青鸟的眼睛却失了光泽,像是天上日神豢养的青鸟降落到人间,不幸折断了翅膀。
于是西合的眼睛移到了捧着步摇的那双手,这双手小巧纤细,跟同龄女孩子的手并不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双手满是泥污和疮口,昭示着与它不相称的沧桑。
西合接过步摇,不动声色地拭出了青鸟眼中的光彩,然后将步摇小心地插进了小丫头揪成一团的乱发中,“姐姐说送给你的就是送给你的,你可不能害姐姐食言啊,”拉起小丫头的那双手,西合又道:“记得,要让自己美美的,要让自己好好的。”
小丫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开心道:“姐姐,跃公主说你会成为我们的王后,这可真是太好了!”
西合的手一僵,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礼人者姐姐,等你成了我们的王后,囡囡还能见到你吗?”小丫头有点不舍,“阿姊说姐姐成了王后,就要住进王宫里,囡囡就不能再见到你了!”
西合笑了,“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我呢?”
“囡囡喜欢姐姐啊!”小丫头理所当然地昂起头,“姐姐武艺高超,白衣出岫上把那么多壮汉打得落花流水!姐姐还带囡囡离开了地狱,还分给囡囡这个好看的东西!囡囡喜欢姐姐!”
年纪小就是好,西合笑着摸摸囡囡的脑袋,喜欢来得简单,说喜欢也来得容易,“好啦!快戴着这个好看的东西去给你阿姊看看吧!”
“嗯!”小丫头跳着就要离开,跳到一半又突然回头,“姐姐做了王后,要记得来看看囡囡啊!”
西合挥挥手,唇边却勾不出笑意。
小丫头一走,西合立刻就朝汪跃盲区的方向疯了一样狂奔。
日月村位于两国之间,因西边有半边崖在,而东边却是一望无垠的平原,所以一到破晓,太阳便会早早跳出地平线,而此时,月亮还依旧挂于天际未曾东落,于是每每破晓之时,就会出现日月同辉的奇景,日月村就正是因此得名;然而奇景虽美,半边涯却天然奇险,导致日月村处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境地,外头的物资进不来,里头的物产又出不去,若非日月村山清水秀,水土相宜,村民们就当真无法生活了。
幸而日月村适宜农耕,而村民们又个个是农耕的好手,因此村民的生活全是靠的自给自足,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个村落,没有要出去闯荡的野心,也没有要发展壮大的念头,就像与世隔绝一般,生活在这个名为“日月村”的世外桃源里。
这样听起来似乎很是浪漫,但是当你身处其境的时候,就不会只觉得浪漫了;你还会觉得心累。
而西合不光心累,她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她从黄昏跑到破晓,从日月村直跑到半边涯山麓,也没有见到一户人家,更不必说什么供给路人茶水饭食的店家了!跑了一夜,西合早已饥肠辘辘,然而无食果腹,前路又断,西合身体再好,也难免感到筋疲力尽,因此她随意倚上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想着先合一会儿眼,等恢复了体力再行翻山;而且这半边崖在外界人眼中,可是素来被视作“奈何道”一样的存在,她可必须得养精蓄锐!
可惜她这一合眼,再醒来的时候,面对的就不是一棵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了,而是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人,西合数了数,四个壮汉外加一个文人。
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发现腰间空空手上滞滞,原来是手被梆了,长鞭被收走了;再去迈腿,得,腿也被绑了。待西合终于搞清楚自己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时候,叫不出名字的人居然开始做自我介绍了。
“哈!终于醒了!”一络腮胡汉子踢了踢西合的脚,声音甚是粗犷:“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就是王霸!”
西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其余的三个壮汉也笑了,但是西合敏锐地发现,那个文人依旧是一脸冰霜,或许这五人之中,最难对付并非那四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反而会是这个玉冠帛带,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笑什么笑!”王霸就很有些气恼,“老子告诉你,你要是乖乖的跟我们走,我们不会怎么样,不过要是你在路上不配合地胡来,老子就直接把你给灭口!看你还怎么嫁你那个油头粉面的王上!”
“王上?”西合继续嬉皮笑脸,“原来你们是跟汪越有仇啊!”
王霸脸一红,大喝一声:“老子们跟谁有仇关你屁事!”
眼见同伴就要被西合两句话套出生前身后事,文人眉心微动,冷冷上前一步赶来救场,“西合大小姐,羲和国上任礼人者,望朔国未来的王后,王连这里有礼了。”话罢,的确还礼数周到地行了礼,这自称“王连”的文人,生得眉清目秀,同小竹一样该属阴柔之美,只可惜他不像小竹一样笑面对人,反而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明明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少年,白白被他这副冷冰冰的表情给埋没了。
比起这不近人情,似乎不带一点儿人气的冷冰冰来,西门成一开始的阴沉果然要可爱多了。
算算时间,汪跃也差不多该发现她不见了,然而车队人众过多,因此走的路线并不是翻越半边涯,而是在日月村补给然后绕过半边涯到达望硕都城。从日月村到望硕都城八面城,如果用车队先前的速度来估计,行至八面城还需要两天,如果汪跃日夜兼程,那就是一天,她还有一天的时间赶到八面城混入车队中,然后用放归奴隶的身份进入望硕王宫。虽然翻越半边涯是近路,然而眼下被人绑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脱身,这可真是不妙啊。
然而西合面上还是嬉皮笑脸,“啊——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你就是这出事件的策划者吧。你们放心,其实我是被迫嫁给你们那个‘油头粉面的王上’的,早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和人私定终身了!所以啊,我也跟你们那个王上有仇,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一定不会胡来的,只是不知,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
“大小姐言重了,”王连向嬉皮笑脸的西合投来冷冷一瞥,颇有些嫌弃道:“我等只是让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只要大小姐保证在路上不会胡来,我等绝不会对您不利。”
“走一趟?走去哪里?”西合面上笑着,心里却明白眼下这种情况她要逃跑实在是不可能,那么该如何才能让这些人也去她想去的八面城呢?
王连眉头一抬冷冷吐口:“望朔国都城,八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