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她自己的“新婚之夜”,西合却顶着一个“放归奴隶”的身份,宿在了望朔国王宫一间专门辟给从羲和国放归的奴隶们暂住的寝殿。月色溶溶,温柔地从窗子洒进来,将奴隶们的睡颜染得愈发安然,他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西合想,当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奴隶,并且永远都不会再是奴隶了。一想到这里,西合就由衷地开心,小白脸儿,你对他们的善意,将军姐姐替你坚持到底了。
你再等等,等姐姐救出了西门成,就回羲和国去为你报仇!
救出西门成,西合如此想着,便愈发辗转反侧,既然睡不着,又有事情需要打算,她干脆就坐起身来,不再徒劳地试着休息。
望朔国的成婚礼十分简单,哪怕是一国之王的婚礼,在黄昏时分接了王后入宫之后,也要暂时停了持续了一天的歌舞宴席,新婚之夜,王上和王后单独相处,直到新婚夜之后的第二天,才由王上带王后上述政殿,面见所有肱骨大臣——不同于羲和国,所有臣子中只有礼人者一人可以是女子,望朔国对女子参与朝政并无诸多限制,只要是有才之人,哪怕武艺高超的是个女子,也一样可以拜为将军,带领数万将士上阵杀敌。西合想着,就不由地有些向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年两国决战,在望朔国王室能战的成年王子都以身殉国的情况下,是汪跃以公主之名,女子之身,率领仅仅数千将士,将汪越从羲和国军队的围杀中救出来的。
她虽在三华楼见过汪跃许多次,但汪跃不是在唱歌,就是在跳舞,以致于很多时候,西合都会忘记她不仅是一国公主,更是一个巾帼英雄。或许,西合不禁设想,或许明日,当汪越发现他能带去面见朝臣的不是她西合的时候,她真正要与之谈判的,并非是汪越,而是汪跃。
静谧的夜里,有衣料摩挲的声音突然响起,奴隶们睡得深沉,自然无法察觉,但西合却因想着明日之事,难免时时警觉, 于是她一下子就从榻上跃起,复抬眼时,手中已攥了长鞭,直指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影!
来人却淡淡一笑,似寒冰生隙,一身白衣翩翩,一把折扇悠然,西合一瞧,不是王连却是哪个?
“我还以为是谁,原是王丞相,”西合坦然收起了长鞭,她明白,在王连面前,她的一切招式,包括长鞭,都是快不过他的,因此,倒不如彼此间坦诚相见,毕竟,他可还是她救出西门成的“双保险”呢!
而王连似是知道西合心中所想,因此对西合收鞭这个动作显得颇为受用,他敲敲折扇,淡淡笑道:“西合大小姐还未睡?可是在想你那私定终身的未婚夫婿?”
“是,”西合坦然,“想必今夜,汪越就会发现喜轿中人并非是我,那么明日他上朝之时,就是我当众悔婚的最佳时机,王连大人,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就请在明天早朝结束之前,让我见到西门成,否则,一切免谈。”
“西合大小姐这话就不厚道了吧,”王连却冷笑,“今日在城门口的抢亲之人,不正是你那未婚夫婿吗?明明他都已经安全得可以来‘救你’了,你却为何又非要混进王宫呢?难不成大小姐是打着‘逃婚’的旗号,换个更方便的身份,好搜集我望朔国的情报再出卖给你的母国羲和国吗!?”说到最后,王连的话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质问,即便是压低了声音,但在静谧的夜里依然显得分量十足。
西合一下子就知道,王连也误会了,他显然跟汪跃一样,将西门传错认成了西门成。西合笑了,这说明,王连绝对见过西门成。
“王连大人,”西合故作神秘道:“且不说他是不是西门成,能否先请你告诉我,你为何觉得他是西门成?”
“我可以告诉你,”王连道:“平乱之战上,我与他交过手,因此他的容貌我自然认得;今日黄昏的抢亲之人,虽然蒙了面,但他的眼睛实在骗不了我——那双眼睛,跟西门成实在像!”
“是啊是啊,”西合笑道:“的确是像,我也实在是吓了一跳呢!”
“怎么?”王连听出西合弦外之音,“难道他不是西门成?”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西合道:“他不过是西门成从小带在身边的一个贴身护卫,当年就是因为同西门成生得像,才被先王特意挑选出来侍奉他的。相信王连大人也听说过,王室为了保护继承人,总会为其寻些贴身护卫和替身,一旦发生暗杀之类的事情,有替身在,才好免得继承人遭到不测。今日抢亲之人,就是这样的一个替身兼护卫罢了。”西合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这样才好,这样不仅可以保护西门传,还可以让王连知道,她西合可不是孤立无援只能靠他的帮忙——只要她想,随时都有人可以为她效命。
“我倒是听说过,羲和国先王当年的确很器重王二子西门成,甚至曾一度想要废长立幼,”王连追思道:“如此说来,先王还真是器重西门成得很,也难怪西门起不惜让望朔复国,也要除之而后快了。”
“这不过是其一,”西合道:“其二,是因为他西门起一味地集中权力于他一己之身,导致羲和国,军队不服将领,军饷克扣严重,军队的战斗力已然难以同望朔国的军队抗衡,因此,他也乐得用这样的方式挽回他一国之君的面子,顺便,还能借汪越之手除去对他威胁最大的人,他既做了他的‘圣明君王’,又能巩固他君王的权力,他何乐而不为呢?”
“呵……”王连摇摇头,面上挂着冷冷的笑,“你们羲和国的君王,还真是一代比一代精明呢。不过西合大小姐竟能看得如此通透,说明你也不是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西合笑出声来,“我西合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见过羲和国的哪个大家闺秀会天天耍鞭子的?”
“也对,”王连也笑了,不过不再是冷笑,“哪个大家闺秀会跟人私定终身呢?”
西合的笑就僵在了脸上,想到身陷囹圄的西门成,她再次向王连郑重开口,“今夜,汪越就会发现他喜轿中的王后并非是我,而明日他上朝之时,就是我当众悔婚的最佳时机;王连大人,若你想要我照你说的做,那就在明日早朝结束之前,让我见到完好的西门成,否则,我就只能去跟汪越做交易了,相信这一幕,王连大人也不愿看到吧。”
“你尽管放心,我答应了你的,自然不会食言,只是……”王连冷了面容,“只是汪越恐怕不是今夜才知道,依我看,他应当早就知道了你现在在这里。”
“他知道?”西合一惊,“他如何知道?难道是汪跃在发现我逃跑之后,传信给他了?”
“恐怕是的,”王连道:“但是这不足为奇,毕竟,他应该早就知道你心中之人不是他罢,所以他理应料到你会逃跑,否则他也不必利用西门成来拿捏你。”
“的确,”西合转念一想,“他的确知道,所以才会跟西门起达成交易,西门起让他复国,他则负责杀掉对西门起有威胁的西门成。”
“所以我担心,汪越他是否另有打算。”王连陷入了沉思,西合也有些不安起来。
“总之,”西合道:“明日所有从羲和国放归的奴隶都会上朝面见汪越,届时汪越身为王上,将当朝免去他们的奴隶身份,赐给他们田地和房舍,好让他们安家立业。那时候我自然也会出现在朝堂之上,答应你的条件,我也不会食言。”
“也好,一切只待明日,”王连将手中折扇一敲,“届时,我自会想办法让汪越不得不将西门成也带至述政殿,你正可借此机会当众宣布你跟他的事情。”
“听起来,王连大人似乎很兴奋?”西合道:“比我这个明天要当众拒婚的人还要兴奋?”
“并非是兴奋,”王连声音清冷,“不过是心愿即将达成,心中松快罢了。”
“不知王连大人可否告知,你一定要我当众拒婚的目的?”西合挑了这样的时机,趁着王连心情好的时候问了个猝不及防,“只怕不单单是为了让汪越丢面子那么简单吧!”
“哼,”王连冷笑一声,“就算不只是那么简单,西合大小姐你也没得选择不是么?”
“王连大人,你的轻功的确天下卓绝,”西合也冷笑着,“但是骄兵必败的道理可不会因为你的轻功就不成道理的。不要忘了,我身边不只有白衣坊的力量,眼下可是还有一个行踪莫测的,像极了西门成的贴身护卫藏在我身边,准备随时为我效命哦!”西合说得气势十足,没想到西门传的看似胡来的行动,眼下倒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交易就是交易,我王连可不是西门起那样的小人……”王连正要说话,却突然住了口,反而仔细地看向窗边。
“怎么了?”西合因背对着窗子,并无发现不妥。
“嘘!”王连猛扑上来捂住了西合的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