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深深,一处僻静的寝殿里,正躺了“舍身忘死”的宝儿,许是王宫护卫的佩戴的长刀质地太好,亦或是西合砍的那一刀下手太重,宝儿还是不住地呻吟着,声音一波三折,旁人只听着就觉得痛苦非常。
“阿姊阿姊,你还是痛吗?”囡囡心疼地看着自家姐姐,眼里包了一包泪,“阿姊,你是不是要死了?你不要死不要死,阿姊不能抛下囡囡!!阿姊……呜呜呜……”
“快别哭了小丫头——”白白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走进殿来,“既然你的宝儿阿姊尚还有力气叫得这般中气十足,你就大可放心,她是绝对不会死的。”
听了这话,囡囡泪眼朦胧地转向他,“白哥哥,你说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你阿姊可还要做王后呢!哪里舍得就这么去死?!”白白的声音里尽是嘲讽,饶是囡囡幼小不懂世事,听了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小嘴一撅,便恨恨道:“白哥哥,我讨厌礼人者姐姐!就是她砍伤了阿姊!!”
“小丫头不懂事,”白白把手轻轻按上囡囡的头,“这可是你宝儿阿姊求之不得的呢!”
“你胡说!!”囡囡气急,一把甩开白白的手,“阿姊都这样了!你还是只知道为礼人者姐姐说好话!!你还是不是白哥哥!!”
“没错,他胡说!”宝儿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此刻她已然半坐在榻上,苍白的脸冷冷盯着白白,“囡囡乖,他已经不是那个和我们一起在白衣坊同甘共苦的白哥哥了。”
“阿姊你醒了!!”囡囡开心地扑倒宝儿身上,“真是太好了!!”
“囡囡乖,”宝儿抚着囡囡泛着黄色的额发,冰冷的视线丝毫未从白白身上挪开,“以后囡囡就跟阿姊在这里好好生活,好不好?”
“嗯!!”囡囡从宝儿怀里抬起脑袋,“阿姊在哪,囡囡就在哪!!”
“噗——”白白哈哈一笑,“好一出情深义重的姐妹情啊——不过结果怎样?不还是如我所说?说我不是当初的白哥哥了,那么你呢‘宝儿姐姐’?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为了荣华富贵,不惜舍身挡刀,抛却江湖道义去当众演戏。”
“只要能给囡囡更好的生活,我不惜一切代价!”宝儿激动地道:“你说江湖道义?白白,你跟着白胜那家伙太久了,都被他染得有些傻了,你别忘了,这些年,你我也不过是为了能活下去才相互帮衬罢了,我偷你望风,你抢我帮忙,得到的东西一分为二绝对的公平,你我都是如此,所以你没有资格来评判我!”
“别说的你好像没有自己的私心一样,”白白面上波澜不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嫁到宫里,做个安享荣华的王后吗?不过我也不怪你,毕竟那样的生活,人人都有向往之心,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西合大小姐出手,以这样的方式伤了她的心。”
“呵,”宝儿不屑道:“你别忘了,这法子可是她想出来的!我只是按她的计划行事!!”
“够了!”白白面上终于隐隐浮现出愤怒,“你这般精明,怎会不知,要不是你当日表露了想要嫁进王宫的心意,大小姐怎会设下这样的计划!她大可跟汪越谈判,平安救出西门成;亦或是跟西门传联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西门成,何必非要执着长刀砍向自己视为兄弟的人,最后还把救人的好名声让给了你!?你不知感恩就罢了,眼下居然还反咬一口!!反倒是我应该说,‘你还是那个跟我同甘共苦的宝儿姐姐吗’才对!!”
“住口!!”宝儿恼羞成怒,“照你的意思,我还应该对西合感恩戴德吗!?你倒是看看!我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都是托了谁的福!?”
“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白冷冷道:“你想要王后之位,荣华生活,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何况你明知道,西合大小姐是不会杀你的,即便你的伤深可见骨,但那也是肩膀不是么?若是心脏,哪里还有你眼下躺在这里跟我吵嚷的机会?你是比我大上两三岁,我也一直唤你‘姐姐’,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当不起我白白一声‘宝儿姐姐’;正如你所说,你我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才狼狈为奸的关系,既然你眼下已然前途似锦,那么想必也不需要我了,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既得到了你想要的,那便好自为之,最好当真如你所说,能和囡囡在这里好好生活,否则,就算是为了囡囡,我白白也不会放任你继续兴风作浪!”
“你!?”宝儿气得发抖,她怀里的囡囡也有些害怕地看着白白,面上尽是困惑的神色。
啪!啪!啪!
鼓掌的声音不多不少响了三次,声音一落,华冠王袍的汪越就步入了殿中,宝儿吓得说不出话来,面上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潮红也被生生吓得一干二净——方才的对话,王上难道都听到了吗?!
“不必这样看着孤,”汪越淡淡道:“孤知道你想问什么。不错,你们的对话孤全部听到了,不只听到了耳中,还听进了心里,”汪越见宝儿咬牙切齿地瞪向白白,广袖一挥便解释道:“不要误会,从你挡刀那一刻开始,孤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不要冤枉了这个年轻人。”汪越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在了白白的肩头,“你说你叫‘白白’是吗?”
“是,”白白简单行了个礼,解释道:“在下白白,是由白胜大哥选出来保护西合大小姐的。”
“白胜?”汪越笑了,“孤记得他,颇厉害的一个胖子,当年在白衣坊的时候,他还是孤的手下,有一次孤让他去把李忱那小子从西合身边赶走,结果他居然公报私仇,险些伤了西合!真是个不听话的!!”
白白哈哈笑了,笑到一半却突然愣了,犹疑半晌,还是问道:“王上,你说‘李忱’是‘那小子’?!李忱不应该是个姑娘吗?!”
汪越也傻眼了,不知道白白这个年纪怎么能对“李忱”这个名字如此不了解,李忱虽然不幸早死,但他的事迹在白衣坊里可是犹如神圣的传说一般,激励着所有奴隶挣扎求存,毕竟他身为罪臣遗孤,在被废了武艺的情况下,竟还能靠着一座臣仙楼东山再起,成功打入西门起的核心集团,为望朔国的复立取得了决定性的情报——边境防卫图——如此伟绩,怎能不被白衣坊众人传颂呢?
“王上您在说什么?”白白懵了,“为我们望朔国取得复立关键情报的,不是跃公主吗?和这个‘李忱’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李忱是个漂亮且有胆识的姑娘,是我在羲和国国门众选当日遇上的,她还拿了把匕首顶住了我的喉咙呢!”
汪越皱起了眉头,他探问地转向宝儿,只见宝儿也点点头,表示边境防卫图是跃公主取得的,和这个什么“李忱”没有关系。
汪越眸色渐冷,看来,是自家王姐向白衣坊众人隐瞒了李忱的功绩,想来眼下,除了一些年老的或中年的放归奴隶之外,像白白和宝儿这么大的只怕都不知道还有“李忱”这个人了……这样也好,这样自家姐姐才能凭着功劳,压那些想要借和她联姻在王权中横插一脚的人一头,不过—— “是她告诉你她叫‘李忱’?”汪越问白白。
“是啊!”白白早已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当时她让我帮忙喊一句‘王后者合’,我就要她作为交换告诉我她的名字,其实当时的情况,就算没有她,为了帮西合大小姐拿到礼人者之位,我也是准备那么喊的,所以她就告诉我,她叫‘李忱’。”
汪越听了,心中了然,谁人最爱李忱,谁人为了李忱能爱他所爱,帮他所帮?楠大人的阁楼里,李夏那双愤恨的眼睛突然就浮上心头,汪越一笑,向白白道:“被人拿匕首顶着喉咙,生死时刻,还不忘问问名字,你是喜欢她吗?”
白白没有丝毫犹疑,“是!”
“好小子!”汪越拍拍他肩头,“那孤告诉你,她叫‘李夏’,但是,她爱的人,叫做‘李忱’,只不过,这人为了报仇已经死了,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白白坦然地笑了,一颗春心萌动年少青涩的心里,由衷地觉得自家王上很有经验,值得讨教学习。
“至于你,”汪越话毕,便冷冷看向榻上的宝儿,囡囡正在她怀里害怕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王上”,“虽说你动机不纯,但念你也算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并且你终归还是帮了孤一个忙,那就是至少把王连赶下了朝,所以,孤会赐你荣华富贵,只是这王后之位,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宝儿一张失血过多的脸变得更白,几番咬唇面露不甘,终究还是挤出了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