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身后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全都身着白色的丧父,一起哭号:“杀了他……报仇……死的好惨啊……”
慕容寂筱忽然似疯了一般,捂住脑袋不停的剧烈摇晃,嘴里亦发出了尖利的喊声。
柳儿吓呆了,扔了披风过来拉着慕容寂筱:“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无济于事。慕容寂筱仿佛沉浸在昨夜的梦里,那样悲惨可怕的事情,不断的出现在慕容寂筱面前,让慕容寂筱脆弱的神经几乎要崩溃!
忽然,一张有力的手臂将慕容寂筱狠狠的拥在怀中。
慕容寂筱的尖叫声渐渐的小了,身体的晃动渐渐的弱了,她仿佛是睡着了一般,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躲在温暖有力的怀中,沉静的闭着眼睛。
如生哥哥……慕容寂筱抱住身旁的那个人,闭着眼睛温暖的微笑。笑靥如花,亦如同三月里明媚的晨曦。
四王爷愣住了,冷峻的面庞上,微带着一点疼惜。
她就是这样柔软胆小的女子吗?就这样用坚硬的盔甲隐藏这内心的孤独和恐惧,平日里那样的神色清冷,口气淡漠,不让分毫的女子,原来竟然就是这样的柔软吗?
四王爷环住慕容寂筱的手臂,忍不住用了力。慕容寂筱窝在四王爷温暖的手臂里,甜甜的笑着。
如生哥哥……慕容寂筱抱着四王爷伟岸的身躯,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岁月的远处,是淡淡的晕光。
七岁的穆如生站在远处看着慕容寂筱歪着嘴角邪邪的笑。
那个六岁的梳满发髻的慕容寂筱,一路跌跌撞撞的跟在他的身后,叫嚷着:“如生哥哥,你等等我啊……”穆如生扭过头,眼睛里闪过狡黠的笑容,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喏,拉住我啊……”
慕容寂筱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瞬间跌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她仓皇的看着岸上的穆如生,他已经变成了二十岁的模样,高高在上,嘴角抹着一股邪邪的笑容,看着她无声无息的坠入深渊。眼睛里,还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慕容寂筱猛然惊醒。
四王爷仍旧维持着抱住慕容寂筱的姿势,柳儿早已识趣的回了雪暖阁。慕容寂筱挣扎着从四王爷的怀里出来,四王爷却愈发用力的抱住了慕容寂筱。
慕容寂筱的骨头咯吱咯吱的疼,她倔强的看着四王爷,口气清冷:“四王爷请自重。”
四王爷仍不说话,用力的抱着慕容寂筱,甚至将慕容寂筱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让她保持着前先的姿势。
慕容寂筱怒了:“四王爷何苦如此戏弄寂筱!”
四王爷哑然。是啊!何必如此?于是,颓然放开手,叹了一口气。
慕容寂筱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不想,却又一次被他拉住了手腕。
“四王爷还要如何戏弄寂筱?”慕容寂筱心中尽是被戏耍后的恼怒,冷冷的问。
“与我成婚。”四王爷的口中缓缓的吐出四个字,带着祈求的味道。
慕容寂筱听见四王爷如此卑微的口气,忽然有痛楚袭上心头。
“可不可以,与我成婚……”四王爷又重复了一遍,口气愈发哀伤和悲凉。
慕容寂筱背对着四王爷,抑制住强烈的心痛,定了定,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做梦!”说罢,甩开四王爷的手,决绝的离开凉亭。
四王爷站在凉亭之中,右手,又一次捂住了左边的心脏。
你怕冷吗?四王爷的耳边忽然又想起了慕容寂筱清脆的声音。
“我,怕冷啊……”四王爷站在凉亭之中,喃喃的说:“我,真的怕冷呵……那么你,会不会再一次过来,温暖我……”
“我真的,怕冷呵……”
秋风的萧瑟阵阵袭来,四王爷的双唇紧紧的抿在一起,面色苍白,阿尘远远的见了,忙跑过来,帮四王爷披上厚重的披风,说道:“王爷,天渐渐凉了,往后,还是少在外走动了吧!”
四王爷系上披风的丝带,面如冰霜。
秋风不留情的嘶吼而过,四王爷终于承受不住,他微微咳嗽,感觉肺腑里似火烧一般的疼痛,内心里那些坚硬的东西,仿佛在这样的炙烤之下,一点一点,分裂开来。
我就是这样怕冷的呵……四王爷苦笑一声,缓缓的回了书房。
————————————————————————————————————
潘袭月醒来的时候,潘府已经张灯结彩,到处都挂满了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和大红的丝绸带子。潘夫人见潘袭月醒了,欢喜的说:“袭月,你终于醒了。”
潘袭月问:“娘,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潘夫人说着,又忧伤的笑了,“我们都当你没得治了,可泯然王子却说,就是死了,也要把死的娶回家里,太后立刻传了所有的太医,才救活了你。”
潘袭月面无表情,淡淡的问:“四王爷他,成婚了吗?”
潘夫人抱着潘袭月,哭出了声:“女儿啊……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他,成婚了吗?”潘袭月仍旧面无表情,却眼中含泪,绝望的问。
“……”潘夫人哭的已不能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潘袭月闭上眼睛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与别的女子成婚的……皇殇言,幸好,我没有死。这样,你就永远也不会再寂寞,我会陪着你,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就算你不接受也好,只要我能够站在你身边,看到你幸福的样子,就好。你以为的那个女子,真的会是你最终的幸福吗?
潘袭月缓缓的摇了摇头,默默的想,皇殇言,不会的,她不会是你的幸福,不会……
我是那样爱你的啊……我是那样爱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如我一般,待你。潘袭月闭上眼,清冷的泪珠滑落。
四王爷府邸,慕容寂筱仍旧身着薄衫,站在四王爷皇殇言的书房前,眉目凛然。
就在方才,她将自己仅有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全部送给了柳儿了。柳儿惊惶不已,全都将东西推回来,问:“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寂筱淡淡一笑,未说话。
是做了赴死的决心了吧!再也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灭门仇人,再也不想让自己在那个永恒的噩梦中一次一次的惊醒了吧!那样惨烈的状况,再也无法将它掩埋于心底了。
书房内,炉火升腾,四王爷却仍旧穿着厚重的棉衣,披着白熊皮毛制成的披风。
在不动手的话,或许,真的永远也不能下手了吧!慕容寂筱咬了咬下唇,缓缓的走进了书房。
四王爷仍旧在读书。听见轻缓的脚步声,未抬头,口气冰冷的说:“你来了。”
慕容寂筱捏了捏藏在袖中的匕首,目光中充满仇恨的望着四王爷,冷冷回答:“是。”
四王爷握着书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眼睛仍未望向慕容寂筱,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洒下一片阴影。
“是来辞行的吗?”恍然间,四王爷忽然缓缓开口:“你,是来辞行的吧?”听见这样忧伤的声音,慕容寂筱忽然心痛至极。
“是这样的吧!因为我强势向你逼婚,所以你要离开我了,是吗?”四王爷仍旧低着头,声音却略微颤抖。
慕容寂筱看着四王爷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那样被孤独笼罩的男子,内心,一定是彷徨的吧!慕容寂筱缓缓的走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手指覆盖住了他的发尖。
“如果我不勉强你,你可不可以,不离开我……”四王爷深深的低着头,喃喃的说。
慕容寂筱忽然愣住了。在她眼中的四王爷,不该是这样的。他冷漠,他无情,他强势的要求所有的人按照他的意愿生活下去,他不该是这样卑微,这样孩子气的。
慕容寂筱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发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说:“我不……”话未说完,冰冷的刀刃忽然触碰到了慕容寂筱柔软的肌肤,慕容寂筱抚在四王爷头上的手指忽然僵硬了起来!
慕容寂筱像是疯狂了一样从袖中抽出匕首,朝四王爷的心脏刺去!
四王爷仍旧面如冰霜,低着头,神情忧伤。
匕首触碰到四王爷锦袍的瞬间,慕容寂筱竟然再也无法使出力气!
身后,天青天赤分左右抓住了她的双肩,叫她动弹不得!她扭头凶狠的瞪着天青天赤,像疯了一般怒喊:“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天青天赤神色清冷,不说话。
四王爷冷冷的看着已经抵到自己左边心脏的匕首,神色暗哑,冷冷的说:“放开她。”
天青天赤惊讶的互看了一眼,谁都没有放开这个已经接近疯狂的女人。
“放开她!”四王爷冷冷喝到,天青天赤这才放开了手。
她果然是恨自己的。四王爷冷冷的想,嘴角抹出一抹冷笑,足以冰冻世间万物的冷笑!
慕容寂筱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四王爷,动作忽然僵在了刺出匕首的那一刻。
他竟然叫天青天赤放手!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要杀他的!他竟然仍旧叫天青天赤放手!慕容寂筱惊讶的看着眼前冷笑的四王爷,不明所以。
四王爷面上仍旧带着冰冷的微笑,似戏虐一般问道:“慕容寂筱,你就恨我至此吗?”
慕容寂筱的眼中忽然噙满泪水。
“既然如此,我不还手。”四王爷戏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身子向前一探,慕容寂筱恐伤到他,忽然缩回了手。
四王爷脸上冰冷的笑容忽然凝固了,琉璃般的眼睛中闪耀这不可置信的光芒,他口气缓慢:“你……不忍心?!”
慕容寂筱手中的匕首砰然落地。
孤独和无助忽然似无孔不入的空气笼罩了她,她恨自己那么不争气,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软弱。这样的悔恨和心痛交织,使得她原本就脆弱的精神更加不堪一击!
她捂住自己的头,尖利的叫出了声!
“啊——”
声音未落,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来。四王爷如清风掠过,将慕容寂筱拥在怀中。
“传太医!”四王爷的话音未落,怀抱慕容寂筱的身形早已经掠出了书房。
屋外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四王爷的呼吸也为之一窒。
好冷的空气呵……然而,顾不得许多,四王爷强忍着肺腑里的炙热,抱着慕容寂筱掠进了雪暖阁中。
到了雪暖阁里,四王爷将慕容寂筱单薄的身躯放在精雕木床上,慕容寂筱面色苍白,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口中喃喃的说着什么,头摇晃的剧烈。
四王爷冰雕般的面颊上微微带着焦急和不安,他亦是面色苍白,怀抱着慕容寂筱,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太医前来。
这样温暖如昔的身体呵……四王爷抱着慕容寂筱的身体,冰霜覆盖的脸颊忽然变得柔和,胸中炙热的气息渐渐的平和,他感到喉间清爽,不再想咳嗽。
慕容寂筱仍旧剧烈的摇晃这身子,紧紧拧在一起的眉毛剧烈的抽动着,她喃喃的低语着:“爹……娘……爹……娘……”
四王爷紧紧的抱着慕容寂筱,冷峻的脸颊上现出了温暖的微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着慕容寂筱抽动的眉头,眉目含情。
慕容寂筱激动的情绪渐渐的平和下来,她沉沉的躺在四王爷的怀中,柔若无骨的手,忽然覆盖在四王爷修长宽厚的手掌中,四王爷身子一僵,慕容寂筱险些滑落。
四王爷慌忙拉住慕容寂筱的手,紧紧的护住了柔弱的慕容寂筱。
如生哥哥……如生哥哥……
明丽的阳光下,是大片大片翠绿欲滴的茶叶。
慕容寂筱赤脚跑在茶陇里,银铃般的娇笑:“如生哥哥,你来追我啊……来追我啊……追到了,我就嫁给如生哥哥……”
穆如生怀抱赤峰宝剑,玩世不恭的看着慕容寂筱,狡黠的笑。
“如生哥哥……来追我啊……”慕容寂筱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变得绝望,她祈求般的看着穆如生,哀求他。
然而,穆如生仍旧狡黠的笑着,却不动身。
慕容寂筱忽然觉得天翻地覆,她慌张的跑向穆如生,伸出手拉向穆如生骨节清晰的手指。然而,指尖触碰到的霎那,天地倾覆,慕容寂筱与穆如生之间忽然裂出一道鸿沟,慕容寂筱在鸿沟的这边哭的惨烈:“如生哥哥……你过来啊……寂筱好怕……”
穆如生仍旧狡黠的笑,抱着剑,不说话。
两人中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慕容寂筱眼睁睁的望着穆如生在眼前渐渐变小,渐渐变小,从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墨点,最后,消失不见……
慕容寂筱惊恐的看着穆如生消失时候残酷的笑容,伸出的手固定在苍茫的空气中,撕心裂肺。
“啊!!!”慕容寂筱从噩梦中惊醒,恍然间听到了四王爷皇殇言剧烈的咳嗽声。
年迈的太医恭恭敬敬的禀报:“王爷,寂筱姑娘的病情并无大碍,只是先前可能受过刺激,一时情绪不能平复所致,倒是王爷的病情……”
四王爷坐在雪暖阁的偏室里,恐自己的咳嗽声打扰寂筱休息,拼命的压抑着,口气冰冷:“本王无妨。”
“恕下官直言,雪暖阁四季如春,极适合畏寒之人居住,寂筱姑娘体温血热,体质像是有千载难逢的热体,根本不惧严寒,王爷何不请寂筱姑娘别院相住,王爷住进雪暖阁养身……”
“本王无妨!”太医的话未说完,四王爷便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即便是强撑着,四王爷还是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
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下念叨:这世上,哪还有这样不听医者良言的病人,如此下去,想必,命不久矣了……
“寂筱何日方能康复?”四王爷终于停下了咳嗽,又冷冷的问。
太医又叹了口气,想:自身难保,竟然还想着别人的病情。摇了摇头,道:“寂筱姑娘休息两日便好了,只是王爷……”
“本王无事!”四王爷怒吼,冷冷的道:“送客!”
天青天赤走到太医面前,道:“太医请。”
太医又看了四王爷一眼,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走出了雪暖阁。
潘袭月的闺房门前,褐色长发的泯然站在那里,修长的眉眼上皆是犹豫。
秋风伴着落叶袭来,与他的长发搅在一起。
“泯然,将你的褐色长发送给我吧!我好喜欢褐色的头发呢。”潘袭月的声音又在泯然的耳边想起。
那是十一岁的时候吧!潘府别苑内,百花盛放,三五只蝴蝶嬉戏成群,在穿着大红罗裙的潘袭月身边飞来飞去。
泯然看着潘袭月无邪的面庞,像是被下了蛊的木偶一般,拔出随身携带的莫愁宝剑,寒光闪过,一缕秀发飘然而落。
潘袭月伸出手,秀发无声的落在她白皙的手掌间,她满足的笑了,又拉着泯然的手问:“泯然,你是不是天底下对袭月最好的人啊?”
泯然凝重的点了点头。潘袭月满足的笑了,拿着泯然褐色的长发,蹦蹦跳跳的回了自己的闺房。
泯然站在潘袭月门前,眉目上都是忧伤。
潘袭月一定不知道吧!那个时候即使她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双手奉上。这,便是爱情了吧!
年少时候的爱情,总是被年幼的心刻画的那样惨烈,那样决绝,那样的带着赴死的决心,随时准备为所爱的那个人付出自己的血液。
泯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潘袭月的房门。
潘袭月仍旧躺在床上,望着房顶,不说一句话。她床前的柜子上,放着丫鬟刚刚送过来的莲子羹。
听见门开的声音,潘袭月闭上了眼睛。又是爹娘吧!又过来逼她嫁给自己不想嫁给的男人,何苦呢?潘袭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面上带着决绝而哀伤的神色。
泯然悄然走到潘袭月床前,端起莲子羹,挖起一勺,吹了吹气,道:“袭月,吃点东西吧!”
潘袭月缓缓的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等你的身体好了,我带你去见四王爷。”泯然故作平静的对潘袭月说,拿着瓷勺的手却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果然,潘袭月的眼睛里放射出了求生一般的光芒,她抓住泯然的手,急切的问:“真的吗?”
泯然强烈的抑制着悄然袭来的悲伤,故作轻松的笑笑,说道:“泯然何时骗过袭月了?”
潘袭月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扬起了笑容,那样纯净,她明眉皓齿的望着泯然,开心的说:“我就知道,泯然对我最好了。”
我就知道,泯然对我最好了。
七年之前,潘袭月在花丛中亦笑着这样对泯然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的泯然,觉得天地澄澈,万物美好。
而此时,泯然如画的眼眉却再也不能扬起当年那般纯净的笑容,他勉强的笑着,忽然觉得天地苍茫,万物窒息。
————————————————————————————————————
四王爷大婚之事自在太后面前提过一次之后便没了下文,一向说到做到的四王爷也没有如期带他口中的女子入宫觐见,太后心急如焚,命贴身太监来问个究竟。
太监匆忙前来之时,已经入夜了,阿尘连忙禀告四王爷。
四王爷穿着厚重的披风之下,站在雪暖阁的门前,四王爷右手用力的捂着左边的心脏,面色凄然,如雕塑一般。
寒风阵阵袭来,四王爷用力的抿着嘴唇,面色苍白,胸中似乎有大火烧了起来,让他更加难捱。
慕容寂筱一定睡了吧!四王爷站在房门前,面目英俊,目如朗星,淡淡的想。会不会,又做噩梦呢?想到这,四王爷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究竟会是怎样恐怖的旧事,会让这样单薄的女子夜夜不能安眠?她,永远都不会对自己说了吧!永远都不会了吧!她究竟为什么那样恨自己,她永远,都不会对他说的吧!
可为什么自己偏偏还要等待她亲口告诉自己的那一刻,为什么还要等待她过来质问自己的那一刻?那样,就代表她还是有一点点相信他的吧!那样,就代表,她会听他的解释的吧!
她恨他至此啊。却仍旧不忍伤他。
雪暖阁内,忽然点起了微弱的烛光。
寂筱!四王爷焦急的推门而入!
不想,却愣住了。
慕容寂筱冷冷的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烛光跳跃,映得她双颊微红。
时间仿佛是在一瞬间凝固了。
慕容寂筱恨恨的盯着四王爷,口气比冬夜的风还要冰冷:“四王爷果然是对寂筱情深意重,更深露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
四王爷面色苍白,如冰雪弥漫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转身出了雪暖阁。
呵……真是可笑呵……四王爷缓缓前行,冷风灌进胸膛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慕容寂筱挺直了脊背,目光清冷的看着四王爷萧索的背影,待那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后,慕容寂筱忽然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伏在桌子上,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为什么还是不忍心,为什么还是不能狠下心肠!明知道他极度畏寒,明知道只要任由他站在门外,不消数夜他便会命赴黄泉,为什么却还是不忍!
慕容寂筱无助的趴在桌子上,双肩微微颤抖,泪水沾湿了单薄的锦衣。
四王爷的书房内,仍旧炉火通明,太后的贴身太监只在其中站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挥汗如雨了。
正擦汗,便见了匆忙赶回来的阿尘,还有阿尘身后踽踽而行的四王爷。
“太后今夜龙凤入梦,大喜,便托奴才到四王府问问,四王爷大婚之事可定下良辰吉日了?”太监见四王爷进来,问道。
四王爷做到炉火旁,紧闭的口中吐出一口白气,跳跃的火光映到四王爷苍白的脸颊上,显得他越发俊美。
半晌,四王爷的脸色方渐渐缓和,冷冷道:“本王不婚。”
“这……”太监有些迟疑了。
向来听说四王爷说一不二,出口唾沫都变成钉,今日怎么出尔反尔?亲自对太后讲明择日大婚,今日竟然又道不婚?这叫他如何跟太后交代啊!见四王爷的面上更加冰霜覆盖,太监不敢在多言,只是看着阿尘。
阿尘亦十分为难。四王爷对寂筱姑娘的心,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寂筱姑娘对四王爷的抵触和恨意,他亦看的一清二楚,如此,叫他如何回禀太后?
气氛冷冷的凝结在这炉火升腾的书房里,太监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太后一生得四子,早年夭折了两子,如今除了当今皇上,便是这冷漠孤傲的四王爷皇殇言了。先皇与太后对四王爷尤为宠爱,甚至欲立为太子,若不是十年前四王爷突然得了这极度畏寒之症,想必,当今天下,早就叫他尽收囊中了。
也正是因为这极度畏寒之症,太后对四王爷愈发放纵,可是对四王爷放纵,对他可不放纵啊!倘若他回宫复命,四王爷不婚,太后大怒,他的小命,还保得住吗?
想到这,太监禁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王爷……”阿尘试探似的叫了四王爷一声。
四王爷冰冷的脸上更加冷漠,他恼怒的挥了挥袖子,喝到:“本王说了,本王不婚!”
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地。阿尘亦不敢再说什么。
“谁说四王爷不婚。”书房门外,忽然响起清冷的声音,太监循声望去,便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寂筱。
太监忽然张大了嘴。
都道四王爷不近女色,原来是金屋藏娇!不过也难怪四王爷会金屋藏娇了,天底下谁若是能够见了这样标致的美人,大概都要慨叹死而无憾了吧!怨不得四王爷不娶潘小姐,不见沈千寻呢!原来,是王府里还藏着这样绝色的美人!
慕容寂筱如同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柔顺地被银色丝带挽着,更加衬得她肤白如雪,那张秀丽无双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缓步走近,冷冷的对太监说:“劳烦回禀太后,四王爷三日之后大婚。”
太监这才缓过神来,匆忙向四王爷和慕容寂筱辞行,生怕稍候片刻这中间就会再生波折无法复命,连忙一溜小跑跑回了皇宫。
阿尘知趣的退下了。四王爷坐在炉火旁,眼光散发这琉璃一样的光芒,他紧紧的逼视她,目光里是不可思议与欣喜,却偏偏孩子气一般掩盖着,口气故作淡漠的问:“你竟然,要嫁给我?”
慕容寂筱冷冷一笑,说道:“四王爷夜夜守在寂筱房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四王爷从椅子上掠起,瞬间便到了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的说:“为什么?”
“为了,折磨你。”慕容寂筱眼中闪过重重冰冷,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不娶。”说罢,面上带着极尽的嘲讽,对着他冰冷的笑。
四王爷抓住慕容寂筱的手颓然泄了气。她抓住了他的命脉。狠狠的,死死的,一击即中。而他,却不得反抗。
四王爷三日后大婚的消息,一夜之间贴满京都尺泽的大街小巷。皇上与太后大喜,下令全城同庆三日,大赦天下。
身着白衣的肆国大将军站在酒肆的墙边,看着墙上的通告,狡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仰天长叹。倘若寂筱不死,也一定已经和他成亲了吧!也许,益州的百姓,也会如同尺泽一般热闹的吧!
大红的嫁衣,娇美的脸庞。穆如生闭上眼,脸上带着笑,只是眉宇间带着隐不可见一丝无奈。渐渐的,化作了悲凉。
秋风萧瑟的夜里,母亲抱着从河中拉上来的寂筱痛哭,父亲亦站在母亲身边流泪叹气。穆如生冷冷的站在远处,清亮的眼眸中是装不下的哀伤。
他不敢向前啊!他甚至连寂筱的葬礼都未曾参加,任凭益州百姓如何骂他决绝和无情,他握着手中的赤峰宝剑,毅然走向了肆国。
睁开眼,穆如生狡黠的目光里忽然放射出一股坚定和决绝。四王爷。我定然会为了慕容上下几百口,杀你个片甲不留。我定然会为了寂筱,报仇雪恨。
潘府内,潘袭月在泯然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日渐好转,渐渐地能够下地行走,脸上也渐渐展露出了笑容。
去见四王爷。她每次想起来,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样英俊挺拔的身影,那样眉目凛然的俊俏,潘袭月坐在闺房中静静地想,忍不住笑出了声。
门前的棉席卷动,泯然走了进来。
狭长的眉宇间仿佛是添了更多的愁绪,走到潘袭月跟前,却仍旧勉强带笑:“袭月,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泯然笑着,从怀中拿出一方美玉,说道:“这可是难得的白玉羊脂打造的美玉,好看吗?”
潘袭月娇笑着躲过美玉,在白皙的颈间比划着,问:“泯然,漂不漂亮?”
泯然宠溺的看着潘袭月,忧愁的双眸中带着几分欣喜,说道:“漂亮,漂亮。”
“那你说,我戴着这块美玉去见四王爷,四王爷会不会喜欢?”潘袭月转了个圈,转到一人高的铜镜前,高兴地照镜子。
泯然宠溺的表情忽然就凝固了,他伸出的双手腾在半空中,僵硬。
潘袭月见泯然没有回答,便扭头看着他,笑着问:“泯然,好不好?”泯然忧伤的双眸再也无法假装出欢欣的模样,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好。”
好?泯然无奈的闭上了眼。三日后,他便迎娶别的女子了啊!
“怎么了?”潘袭月走到泯然面前,拉住泯然的手,小心翼翼的问。
泯然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忧愁,他摸着潘袭月精致的面颊,无奈的一笑。
“怎么了?”潘袭月神情极度紧张,又问。
泯然叹了口气,不语。
“他……要成婚了?”潘袭月小心翼翼的说出“成婚”两个字,双手紧紧地抓着泯然结实的手臂,期待着泯然否定的回答。时间的沙漏沙沙流下,只一瞬间,对于潘袭月来说,却像是度过了一万年。
泯然看着潘袭月美丽的眼睛,终于再也忍不住,点点头说:“四王爷,三日后,大婚。”
潘袭月的双手颓然落地,白玉羊脂打造的精美玉佩“叮咚”落地,落了一地的碎片。潘袭月不置可信的看着泯然,猛烈地摇头,喃喃的说:“不会,不会,四王爷不会娶别人的……不会……不会!!!”
最后一声,潘袭月是用尽了全力嘶吼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半晌仍旧余音袅袅,那一嗓子,喊得很是撕心裂肺。
潘袭月精致的脸颊上滑落了剪不断的泪滴,泯然颓然看着痛苦的潘袭月,心下,比潘袭月更要痛苦万分。
她那么痛苦啊!他却帮不上半分。这世上,还有什么痛苦,比得上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痛彻心扉,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更为痛苦。泯然褐色的长发颓然落在眼前,遮住了他狭长的眉目。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