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府的书房内炉火熊熊,温暖和煦的令人完全感觉不到窗外一场大雪飘然而至。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慕容寂筱穿着单薄的衣服,在苍茫中缓缓独行,雪花如同精灵一般铺落到她的肩头,顽皮而轻松,冰冷的亲吻着她温热的额头。
去年冬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落下的时候,大概是子时十分吧!在闺房里安眠的慕容寂筱,全然不知屋外已然一片苍茫。
月瘦如钩,映着晶莹的白雪,天地间一副晨曦般微亮的光芒。
穆如生踩着厚重的雪,咯吱咯吱,走到慕容寂筱的窗前,轻轻扣了扣慕容寂筱的窗,嘴里轻声的叫:“寂筱……醒醒……寂筱……”
慕容寂筱迷迷糊糊的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打开窗户,便看见了站在月光下眉目清秀的穆如生。
月光下,穆如生的脸一半在亮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照在光线中的半边脸明秀美无双,影在黑暗中的脸清艳绝伦,显得无邪的表情在月光下隐隐带着邪媚。慕容寂筱看的呆住了。
穆如生歪着嘴角走近了,敲一敲慕容寂筱花痴了的头,眼睛里便有一丝狡黠一闪而过:“丑寂筱,快换衣服,我带你去看腊梅开花。”
慕容寂筱鼓着脸颊,冲着穆如生做鬼脸:“我—不—换!我就这样去呢。”说完,慕容寂筱笨拙的往窗外爬。
穆如生宠溺的笑,抱起慕容寂筱,飞身掠出慕容府,瞬间便到了益州城南的腊梅园。
慕容寂筱坐在腊梅园的墙面上,晃荡着双腿,抱着穆如生温暖的胸膛,无赖的说:“如生哥哥,你说如果看园子的老头看到咱们偷偷过来,会不会又气的拿着拐杖在地上嘭嘭嘭的乱杵呢?”
穆如生捏捏慕容寂筱高挺的鼻子,宠溺的说:“所以才我才夜里带寂筱来看呢。”
慕容寂筱抱着穆如生欢欣的笑,嘴里仍旧不服气的说:“我要留下我来过的记号呢,气死那个吝啬的老头!”
穆如生仍旧满眼宠溺,说:“好啊!”说罢,飞身掠像园中,折了一枝腊梅,手腕用力,“叮!”的一声,腊梅便插在了园子的南墙上。
慕容寂筱在墙头上为穆如生鼓掌叫好。
穆如生掠回来的时候,园子里的腊梅花,忽然纷纷展开了雪白的花瓣。先是一朵,两朵,渐渐地,一簇,两簇,慕容寂筱惊喜的看着园中的美景,几乎要哭了出来。
此生难再遇。
银色的月光伴着晶莹的雪,寒风中吐蕊盛放的梅,还有那个带着邪气满面不羁的少年。
慕容寂筱走在苍茫的大雪中间,嘴角弯起了幸福的笑意。
四王爷皇殇言站在炉火升腾的书房内,忽然拧了眉。那样幸福的微笑,她从不曾对他展现。
不知不觉间,四王爷走出了书房,在大雪纷繁中走到了慕容寂筱的面前。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样冷漠的样子,他眉目清秀,双眸中带着无比的忧伤,缓缓地看着慕容寂筱,伸出修长的手指,停在了慕容寂筱的脸颊上。
在那里,他感觉到了她肌肤的温暖和微微的颤动,他心里忽然有一种隐秘的留恋,希望天地万物停驻在这一刻,永不再前行。
慕容寂筱眉目温顺,嘴角还嵌着幽幽笑意,眉目含情的望着他。她的眼睛如此清澈,又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北方的白山和黑水,在初见的瞬间就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寂筱呵……四王爷眉目清淡,深情的望着慕容寂筱,缓缓地放下了手指。
冷风卷着雪花袭来,四王爷的肺腑中如烈火熊熊,他脸色苍白,喉咙仿佛被火烧一般的难受,慕容寂筱慌忙扶住他,将他带回了书房。
翌日醒来,四王爷睁开眼睛,便看见了慕容寂筱冰冷的脸颊,冰冻般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昨夜四王爷在院中旧疾复发,寂筱将王爷带回了书房。既然王爷无事,那寂筱就此别过了。”
四王爷惶然闭上眼睛,仿佛昨夜里的,是一场寂静的梦。
再睁开眼时,慕容寂筱已经回了雪暖阁,四王爷从塌上起身,站到窗前,便看到了窗外耀眼的白雪和深深浅浅的两排脚印。
分明,不是梦吧!四王爷冰冷的脸上愁思笼罩,双眸仿佛又淡淡的雾气升起。
慕容寂筱回到雪暖阁,坐在椅子上,重重地舒了口寒气。白色的雾气缭绕,慕容寂筱仿佛又看见了昨夜那样平静安宁的场景。
如果……
多好……
慕容寂筱沉沉的叹了口气,转头,望向了枕下。枕下凌厉的光影闪过,慕容寂筱忽然有了心惊肉跳的恐惧。
明日,大婚之日,洞房花烛夜,天青天赤总不会仍旧步步紧随神出鬼没吧!慕容寂筱面目清冷,眼神中闪出一丝杀气,更多的,却是层层的不忍。
雪暖阁外,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潘小姐,潘小姐……王爷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寂筱姑娘……”
低沉的男子声音缓缓响起,说道:“柳儿姑娘不必担心,一切有泯然担当。”
慕容寂筱清冷的笑了。早就听说了潘袭月身边有个情深意重的泯然王子,处处为她打点,处处为她抵挡,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潘袭月冲进来,还未说话,先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猛然泼向了慕容寂筱的脸颊!
慕容寂筱条件反射般的闭上眼,待茶水滑落,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嚣张的潘袭月,冷冷一笑,同时反手迅速出击,“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了潘袭月如花似玉的脸上。
潘袭月惊呆了,从小到大,谁敢动她潘袭月一根手指!眼前这个不折不扣的情敌,竟然初次见面便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反手向慕容寂筱打去!
却颓然停在半空之中。
“潘小姐请自重。”慕容寂筱捏住潘袭月的手腕,口气冰冷。
泯然一掌打开慕容寂筱的手,将潘袭月搂在怀中,面色温顺,口气温顺却冰,说道:“寂筱姑娘既然打了袭月,让袭月还上一掌也是应该。”
“既然如此,”慕容寂筱看着褐色长发的泯然,宛然一笑,然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问道:“是不是这一杯茶,我也该泼在潘小姐脸上?”
潘袭月躲在泯然的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泯然实在不喜欢慕容寂筱的清冷和睚眦必报,冷哼一声,不说话。
慕容寂筱兀自笑了,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口气却极冷:“不知潘小姐此来何意?”
潘袭月从泯然的怀里出来,满眼都是咄咄逼人的气焰,把一脸的不屑丢过来,鄙夷的说:“慕容寂筱是吗?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想嫁给四王爷?”
慕容寂筱冷冷的笑了,眼中尽是嘲讽之意:“四王爷要娶,寂筱自然要嫁。”
潘袭月气急了,伸出手又朝慕容寂筱的脸颊打过去!
仍旧停在半空中,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是四王爷!
“闹够了,就滚出去。”不知何时到了雪暖阁的四王爷紧紧地捏着潘袭月的手腕,冷冷低喝。
潘袭月满眼深情的看着眼前的四王爷,委屈的咬住了下唇:“皇殇言……”她被慕容寂筱打过的脸颊还红着,微微发烫。泯然站在她的身后,狭长的眉眼低垂,没有抬头去看潘袭月的神情。
慕容寂筱清冷着眉目,冷冷的看着。
潘袭月美丽的眼眸中渗出了晶莹的泪水,顺着光洁精致的脸颊缓缓落下,深情的对四王爷说:“皇殇言……只有我对你,才是一心一意的……我那么爱你……我……”
慕容寂筱忽然一股邪火钻进了心里,她看着潘袭月的矫情与自负,心里莫名其妙的邪火越烧越旺,她端起茶盏,将茶水全都泼在了潘袭月流着泪水楚楚可怜的脸上!
泯然显然是愤怒了,他褐色的长发渐渐在空中漂浮,几乎是在瞬间伸出手狠狠制住了慕容寂筱的手腕,喝道:“慕容寂筱!”
慕容寂筱方才幡然醒悟。
这是怎么了?潘袭月对四王爷的表白,与她何干呢?可为什么她就是受不了潘袭月亲密无间似的叫四王爷皇殇言,受不了她楚楚可怜的对四王爷说爱你?
为什么?
潘袭月委屈的痛哭出声,精致的脸颊更加楚楚可怜。
四王爷冷冷的看着潘袭月,放了手,走到慕容寂筱身边,将泯然握住慕容寂筱手腕的手打掉,他口气平淡,却越发的冰冷:“滚。”
潘袭月哭的泪水横流,决绝而深情的看着四王爷,四王爷却深情的看着慕容寂筱,他宽厚的手掌里放的是慕容寂筱纤细的手腕,他看着慕容寂筱发红的手腕,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无比的心痛!
潘袭月哭泣着冲出了雪暖阁,泯然亦随身而行。
门外的寒风扑簌簌的涌进来,四王爷的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
刚刚听见柳儿慌忙来报,说潘袭月到了雪暖阁见寂筱,他慌忙冲出了似初夏般温热的书房,顾不上穿厚重的披风,穿过凛冽的寒风,来到了雪暖阁。
胸中的寒气聚集,在肺腑中横冲直撞,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不受控制的咳嗽了起来,剧烈到连喘息都有一些困难。
慕容寂筱慌忙将四王爷扶到自己的塌上,还未躺下,四王爷便被枕下凛冽的寒光刺伤了双目。
那是一把匕首!
慕容寂筱亦有些慌乱了,她躲闪着四王爷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四王爷似乎是看破了她的心事,冷峻的脸上柔光闪过,躺在慕容寂筱的塌上,缓缓地和上了眼睛。似没看见那一把程亮的匕首一般。
慕容寂筱忽然觉得心里万分委屈涌出,她澄澈的双眸中噙着泪水,冲出了雪暖阁。
在四王府受到慕容寂筱羞辱的潘家大小姐,自觉颜面扫地,她哭着跑回自己的闺房里,关上了门,将泯然隔在了门外。
泯然焦急的在门外喊:“袭月,你开门啊!你开门啊!袭月……”
潘袭月趴在床上嘤嘤的大哭着,刚刚被慕容寂筱甩过耳光的脸颊微微肿胀,火辣辣的疼着。她只要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出四王爷面对她时冰冷厌弃的神情和面对慕容寂筱时候心痛的眼神。
潘袭月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心痛过。就算是四王爷口气冰冷,目中无人的对她说:“本王不娶。”她亦未曾这样心痛。
那个时候,她坚信只要她努力,总有一天他是会看见她的,他不娶她,只是因为他还不想娶妻,她从来没有想过四王爷有一天会用如此情深意重的脸去面对另一个女人!
她决不允许!
却无能为力。
潘袭月缓缓地抬起头,泪痕毁坏了她精心画好的妆容。
既然无法嫁给你,那么,就做你一生中都无法忘记的那个女人吧!我潘袭月,要比慕容寂筱,先深深的烙在你的心里。
泯然颓然的坐在潘袭月的闺房门前,任褐色的长发纷纷滑落,遮住了他英俊的面颊。
大抵用心去爱的人们,都是那么傻的吧!他辜负了你,可你还是不肯去辜负你美好的爱情。一如我。
四王爷躺在温暖如春的雪暖阁里,身体的冰冷渐渐舒缓过来,他坐起身,凝视着奢华的雪暖阁。
这些精美绝伦的东西,都是他为她准备的。
十年的时间里,他以为他为她找到的东西并不多,甚至是少得很,可如今看来,雪暖阁倒是再也放不下任何旁的东西了。
看来,只得再造一间雪暖阁了。
枕下的匕首仍旧寒光闪闪,四王爷无奈的笑了,拿出匕首,细细的看——很美的匕首,刀柄上还刻着铃兰花。气质淡雅,刚好与慕容寂筱清冷的神色相配。
雪暖阁内温暖的气流让四王爷的肺腑渐渐舒张开来,四王爷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嘴角略有些上扬。
寂筱,你还是在意我的吧……只是你,还不承认……如若不然,你为何如此待潘袭月?
四王爷冷若冰霜的面颊上终于再一次布满笑意,仿若十年前那样晨光微兮的清晨,他看到雪地上那三个字时的欢欣和希望。
你一定,会爱上我。我,知道……
温暖的气息渐渐笼罩了四王爷,四王爷呼吸着甜甜的空气,渐渐入睡。
门外又传来一阵吵闹声,四王爷微微蹙眉,冰雪再次弥漫了俊俏的脸颊。
潘袭月又来了。
四王爷起身,冰冷的双眸冷冷的盯着窗外。穿着单薄衣衫的慕容寂筱从远处走来,清冷的走到潘袭月跟前,支开了拦住潘袭月的天青天赤,走进雪暖阁,冷冷的说:“潘大小姐既然还有话和四王爷说,不妨进来当面说。”
初次见面之时,慕容寂筱就被潘袭月的矫情与自负深深的激怒了,她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慕容寂筱从心底深深的厌恶。但自始至终,她都不得不承认,她对潘袭月的厌弃,总归有一些是源自于强烈的妒意。她妒嫉潘袭月能够如此敢爱敢恨,爱了,就爱了,光明磊落,从不迟疑。
慕容寂筱眉目清冷,淡淡的说:“四王爷就在里面。”
潘袭月的脸颊还微微发红,有一点肿,她走到慕容寂筱跟前,毫不迟疑的给了慕容寂筱一巴掌!剧烈而清脆,那些如同从抽出的掌心呼呼疯长的荆棘蔓延来开,让慕容寂筱嘴角绽放出红色的花。
四王爷风一般的掠过,左手臂抱住慕容寂筱,右手却狠狠的扼住了潘袭月的喉咙!
潘袭月嘴角带着绝望的笑意,目光凄凉而忧伤,她含情望着冷峻的四王爷,痴痴的笑。没有显出对死亡的半分恐惧。
此行,来了,她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她要死在他的手下,成为他心底里永生不忘的一粒朱砂。
呼吸渐渐不能了,潘袭月的脸由于缺氧而变得通红,然而,她仍旧保持着最美的笑意,目光不带有半分恐惧和恨意,痴情的看着四王爷由于愤怒变得通红的双眼。
潘袭月的嘴角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慕容寂筱忽然疯狂的大叫起来!红色的血液!血液!无数凌乱的片段从黑沉沉的记忆力翻涌上来,将慕容寂筱瞬间包围!
四王爷松开潘袭月,将慕容寂筱紧紧的搂在怀里,琉璃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疼惜和焦急。他喃喃的唤着:“寂筱……寂筱……”慕容寂筱渐渐的冷静下来,沉沉的依靠在四王爷宽厚的胸前,脸色亦渐渐安详。
潘袭月从来未见过那样冷漠孤傲的四王爷竟然也有如此温柔细致的一面,就连看慕容寂筱的眼神都好像冬日里轻轻流淌的温热山泉,所经之地融化了寒冰万仞,驱散了阴霾千层,一路淙淙而过,尽是春暖花开。
她痛苦的望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清冷,鼻子却酸的要命。
连死在他手里都不能吗?慕容寂筱,我连这样卑微的死在他手里,都不能吗?!潘袭月绝望的看着四王爷。四王爷正低头注视着慕容寂筱,目光柔和,温暖。
潘袭月凄惨的一笑,从袖中拿出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前刺去!
她决意要死在他面前!
不料,冰冷的匕首才划破衣衫,还未触及肌肤,四王爷有力的手掌便覆盖在她的手上!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不让她死!
潘袭月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希望,四王爷,是舍不得让她死的吧……潘袭月的身体微微颤抖,不可置信的问:“你……不舍得我死?”
四王爷反手将匕首夺过,扔出窗外,身子却一动未动,他低沉着声音,唯恐惊扰慕容寂筱,冷冷的道:“你要死,出去死,寂筱怕血。”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趾,让寒冬中的潘袭月浑身颤抖,也让她在一瞬间清醒。她从来没有如此的去恨过一个人,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恨恨的盯着四王爷,说:“四王爷,我会让你,为此后悔一生。”说罢,潘袭月擦了擦嘴角的血,决绝的走出了雪暖阁。
雪暖阁对面的长信宫顶,褐色长发的男子孤身坐着,秋风萧瑟,将他的长发扬起,背影萧索而落寞。
四王爷凝目望着那一尊背影,冷峻的眉目里,竟然隐隐有了一些叹息。摇摇头,四王爷将慕容寂筱抱起,轻轻的放在了雪暖阁的玉暖床上。
她的脸颊如同陶瓷般精美,让他忍不住有了一丝冲动,那冲动像一股邪火四处窜动,四王爷慌忙要逃离,不料,慕容寂筱却抓住了他厚重的手掌。
“不要走……”慕容寂筱嘴唇微翕,微弱的说。
四王爷忽然转过身,俯身吻向了慕容寂筱。柔软的唇碰在一起,让四王爷更加不受控制。
然而,窗外一阵冷风夹杂着枯叶发出一丝怒吼,四王爷忽然止住了动作。他仓皇似的逃到了雪暖阁外,冷风吹在他已经微红的脸颊上,让他渐渐变得清醒。
许久,四王爷觉得肺腑有一些火热,他转过身凝望了雪暖阁很久,转身回了书房。
慕容寂筱也许不会知道吧!他是那么强烈的想要得到她。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自说自话,那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四王爷冷峻的脸上如冰雪弥漫,背影萧索而凝重。
雪暖阁里,慕容寂筱缓缓的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盯着房顶上的龙凤雕花,看着看着,竟然有眼泪流下。
你不肯得到我吗?慕容寂筱忽然觉得无比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既然你都不肯得到我,那么你为何还要信誓旦旦的决定娶我。你可知道,今日如果你不能得到我,大婚之日,大婚之后,你都永远不会得到我……永远不会得到我……因为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初冬的清晨,停了雪,轻的风吹进来,带着雪花的冷香。
柳儿匆匆忙忙的跑进来,对正坐在书桌前读书的慕容寂筱说:“姐姐,方才宫里的太监来传懿旨,宣姐姐和四王爷入宫……”
慕容寂筱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何时?”慕容寂筱定了定心神,清冷的问。
“你若不想,不去也无妨。”门口传来四王爷冷峻的口气,柳儿识趣的退了出去。
慕容寂筱扬眉望去,四王爷身着明黄色的棉袍,棉袍上绣着霸气的八爪大龙。她不屑的笑了,道:“四王爷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寂筱又岂敢打扰了王爷的雅兴?”
秋日的日光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慕容寂筱恍惚的看着被日光笼罩的四王爷,却看不到他的神情。
时间的沙漏滴答滴答,雪暖阁里静谧的不成样子。
“你若后悔,我给你机会。”不知过了多久,四王爷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他思考了很久很久,然后,忍痛割爱。
慕容寂筱冷冷的笑意仍旧凝结在唇边,心里,却忽然剧痛。
他真的,这样爱着自己的吗?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在自己的最爱面前,终究,还是不自信的吧!
“如果我,不后悔呢?”明烈的日光让慕容寂筱的头变得混沌起来,所有的思绪都如同门前日光里的四王爷那样混沌不清,她喃喃的自语,眉梢低垂。
“那么你,该多穿些。”听到了慕容寂筱的自语,四王爷无法抑制内心的欣喜,太多的话语,却终于变成这一句无关痛痒的关切。
宫里的太监抬着轿子停在雪暖阁前,慕容寂筱与四王爷分别坐进了龙凤轿,未语。
盛大的排场。
尖利的声音响起:“起轿——”
慕容寂筱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坐在轿子里,无助的左右转圈,她的耳边弥漫的,都是穆如生戏虐般的玩笑声:“寂筱丑的,如生哥哥都不想娶呢……”
如生哥哥,都不想娶呢……
不想娶呢……
前途渺茫。
慕容寂筱忽然泪流满面。
复仇,她选了最艰辛的路。却,不能反悔。
轿子直接抬到太后的寝宫门前,慕容寂筱下了轿,看着面前雕龙画风的宫殿,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逃离!她想要逃到益州,逃回穆如生温暖的怀抱,逃回那片明媚的日光里,然后坐在浓密的枝桠里,与穆如生嬉笑谩骂。
她单薄的身子开始有了微微的颤抖,转过身,想要逃!
不料,一双骨节清晰的手掌握住了她柔弱的手指,那样冰冷的气息让她瞬间清醒,她挺直了脊背,缓缓的转过身,冷冷的对四王爷说:“可以进去了吗?”
四王爷的手如同冰冷的铁器,让慕容寂筱温暖的体温有瞬间的冻结,他低着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琉璃色的眼睛,缓缓,沙哑的声音让慕容寂筱无从抵抗,他说:“你,后悔了吗?”
有眼泪即将喷薄而出的细碎声响在慕容寂筱心里绽放,然而慕容寂筱却手指用力,清冷的说:“寂筱不悔。”
寂筱不悔。
寂筱不悔……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有美丽的舞姬笙歌曼舞,一袭水云裙的舞姬打着花伞,轻盈的漫舞在大殿中央,大殿之上,坐着雍容华贵的太后和玄色长袍的皇上。
四王爷无视四周宫婢奴才的施礼,拉着慕容寂筱柔软的手掌,径自走到太后跟前,口气仍旧带一些冰冷:“儿臣明日大婚。”
太后含笑拉过慕容寂筱,笑吟吟地看着慕容寂筱问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
慕容寂筱温顺的面庞上忽然冻结,似冰川万里,她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恨恨的答道:“慕容寂筱,益州人士。”
“我记得慕容大将军也是身居益州,十年前四弟遗失,慕容大将军奔波了几日几夜,方才找到了四弟。”面目英挺的皇上忽然沉吟着开口。
“正是家父。”慕容寂筱的口气越发的冰冷,她低着头,眼睛里放射着仇恨的光芒。
“哦?”太后欢心的笑了,道:“看来准王妃不仅是名门之后,还是我皇儿的恩人之后啊!看来这姻缘天注定,好事!好事啊!”
太后爽朗的笑了,又问慕容寂筱:“你家父可好?可来了尺泽?”
“家中失火,父母皆不幸身亡,只保的寂筱一命。”慕容寂筱紧紧的攥住了拳头,咬牙切齿的说。
四王爷凝眉望着慕容寂筱,没有波澜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些许疼惜。
这就是你,每夜都从梦中惊喜的原因吗?你假装那般坚强,其实你是害怕软弱的吗?你用坚实的壁垒遮住自己柔弱的心,然后再用坚硬的棱角去割伤爱你的心吗?你,柔软的心里,其实盛放的,是这样的辛酸吗?
一曲舞毕,舞倾城施礼,慕容寂筱见了她的样子,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簪子,花容月貌出水芙蓉。不仅样貌妩媚,连说话,都甜软的入人骨髓。她轻移莲步,走到太后与皇上跟前,道:“倾城告退。”太后慈祥的点点头,皇上的目光却一直盯着纤腰的舞倾城,恍了神。
夜,极黑,如同斩不开的墨。
明日,就要大婚了吗?就要嫁给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灭门仇人了吗?慕容寂筱静静的躺在玉暖床上,无助的想要掉眼泪。
就这样了吗?
她想起彼时的时光里,大片大片明亮的阳光里,她没心没肺的追着穆如生嬉笑,穆如生边在前面跑,边扭过头来看着笨拙的寂筱笑。
再也不见了吧,那样落拓不羁的美少年。
再也不见了吧,那样明媚无暇的好时光。
那样年幼单纯的时光里,慕容寂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穆如生的江湖飘泊——白衣男子,风扬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怀抱赤峰宝剑,孤纵的站在悬崖峭壁的峰顶。
而慕容寂筱,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离他而去,她站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眉目里都是凄凉,在诺大的石碑上,用自己的血写下离别的觞情。
年幼时候幻想过的爱情,大抵都带着这样惨烈的决绝吧!
慕容寂筱缓缓的阖上眼睛,嘴角却扬起凄美的笑意。
时间让这场告别的场景变成梦境里的一部分,生根,发芽,寂筱几乎听的见它夜夜拔节生长的声音。这样清脆细密的声音里,寂筱渐渐的走进了混沌。
在混沌的时间和混沌的光线里,慕容寂筱孤身一人走在墨绿色的普洱茶园,白衣掠过,慕容寂筱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挺拔的身影,他细碎的短发在微风中扬起,扭过头,脸上带着邪邪的笑意。
慕容寂筱惊慌的张开嘴巴,想唤一声如生哥哥,却不想,穆如生如雪的白衣竟然开始往下滴血,他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张口,说:“寂筱,报仇……”
那是娘亲的声音!
慕容寂筱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在暗夜里大口大口的喘息。泪水,不自觉的竟然流了下来,渐渐的,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慕容寂筱终于泣不成声。
雪暖阁前,披着白熊披风的四王爷站在门前,银色的月光打下来,只能看到他的半个面庞,却仍旧可以清晰的看出他悲伤的味道。
慕容寂筱。我还是不能放开你的呵……即使知道你这样在暗夜里无助的哭泣,我还是不能放开你,让你去寻找你心里的那一个男子……那一个,被你唤作,如生哥哥的男子……
慕容寂筱,我们成婚吧……我们,成婚吧……
喜字贴满了四王府,红艳艳晃得人眼花缭乱。灯笼高高的挂着,亮闪闪的。嫁衣制的精美,火狐的颜色,精巧的刺绣流苏。
每一寸的光阴里仿佛都是洋洋的喜气。
慕容寂筱坐在雪暖阁里,两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给寂筱梳头,嘴里还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慕容寂筱的心开始有些仓皇,她惶然的看着铜镜中红唇鲜艳的自己,仿若置身梦中。
是梦吗?是从一开始就做了一个纷繁复杂的梦吗?
慕容寂筱忽然不受控制一般扭身推开两个老嬷嬷,哭喊道:“走!都走开!都走开!”然后疯了一般扔了手里的平安果,砸了桌子上精美的铜镜。
两个老嬷嬷惊慌失措,慌忙按住了慕容寂筱!
皇上和太后还在外面看戏!倘若叫太后知道了,还不人头落地?!然而慕容寂筱却像疯了一般,砸了雪暖阁里能都拿得动的东西。
两个老嬷嬷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不想,一阵清风掠过,穿着喜服的四王爷,紧紧的将慕容寂筱抱在怀中!
“出去!”四王爷冰冷的声音不容置喙的响起,两个老嬷嬷如获大赦一般逃离了雪暖阁。
慕容寂筱安详的依靠着四王爷宽厚的胸膛,渐渐开始平静。
“如生哥哥……”寂筱喃喃自语。
四王爷身体猛然一震,却又瞬间恢复平息,他静静的待慕容寂筱情绪平和,牵着慕容寂筱的手,走出了雪暖阁。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繁琐的礼节让慕容寂筱疲惫不堪,终于,天色渐渐的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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