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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爷还没睡。
那几具尸体……是哪里不对劲儿呢?天字一号房内奢华的不成样子,四王爷拥着白狐大貉坐在书桌上凝眉思索,熊熊的炉火在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红润的颜色。
为什么看到那些尸体时,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大殿上的那个舞者呢?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呢?
静谧的夜里,紫金炉中有“噼噼啪啪”什么东西燃尽的声音响起,而冰冷俊俏的男子却如同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脸是前所未见苍白的颜色,他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冰冷的眼睛里露出来的是大雪弥漫时一样的朦胧。
右手缓缓的抬起,紧紧的捂住了左边的心脏。
偌大的房间里,已经放满了火炉,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样冷呢……为什么这样冰冷的身体,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火热的肺腑,让他灼热难忍,却控制不得……
终于,四王爷强烈的咳嗽起来。摊开修长的手指,一滩红色赫然在目。
没用的身体呵……他冷冷的笑,起身推门走出云来客栈。
益州不比尺泽繁华。大雪朦胧的子夜时分,云来客栈的青色飞檐上蒙上了一层树影,看起来庄严却颓然。
四王爷紧紧裹着大貉,在苍茫的雪夜里禹禹前行,像个步履缓慢的老人一般。
慕容寂筱站在暗夜中冷笑。终于等到这样一个绝好的时机。此时此刻,八个内侍正在黑暗中看着四王爷,准备寂筱下令,找机会发出瞬间一击。
致命一击。
一声哨响,风在刹那间凝定。
四王爷冷峻的面孔上凌厉的杀气迸射而出!
八条人影风一样地穿行在皑皑白雪中,慕容寂筱隐约听得到金铁交击的声音。
夜,极静。
四王爷冷冷的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八个人,嘴角是冷冷的笑。
僵持了许久,之烁终于按捺不住,挺剑直刺,直奔四王爷的咽喉!
然而,四王爷嘴角嘲讽的笑意却越来越浓,他竟然,缓缓的合上了双眼!
剑气疯狂掠来的时候,四王爷轻巧的偏过头,避过了如毒蛇吐信般的一剑。其余七个人也举剑刺来,招招置人于死地!
忽然,四王爷双眸睁开,那一刹那,就连站在黑暗里的慕容寂筱都忍不住浑身一颤!
浓烈的杀气。掠在最前面的青语看到这样浓烈的杀气忽然一惊,后掠,却还是晚了。
风雪急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寒光闪处,方圆几尺都是凛凛剑气。
夜,天幽月明。
青语就这样子轻而易举的,死掉了。
慕容寂筱在风中凝伫了半晌。她清凉的眉头紧紧皱着,看着金铁交击的那一幕。
虽然占了上风,但却牺牲了一个鲜活的性命。果然是四王爷呢,杀气一现,便结果了一条生命。慕容寂筱清亮的眼神在夜间都看得分明,她看着大雪纷飞中的渐渐疲惫的四王爷,目光清冷。
她,再也不会心疼他。
四王爷的体力已经透支的差不多了,他的身体显然没有先前那样快速敏捷,力不从心的感觉升起的时候,他忽然这样的恨自己。
恨自己这样无能为力。
今夜,会死在这里吗……那么慕容寂筱,会不会有一天,你可以记起我呢……慕容寂筱,你会不会知道,我曾见见过你最干净的面孔,眼神温淳澄澈,笑起来,牙齿那么的白……
目光越来越涣散了。连握着刀柄的手都用不上力气了。
“呲啦”一声,四王爷的白狐大貉被刺破,有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汩汩流下。
终于还是不行了……
“寂筱……”四王爷忽然喃喃的低唤一声,他的眼睛盯着薄凉的空气,温柔在这个血腥的夜里弥漫开来。
他伸出手臂,眼角带着笑意。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向他招手:“过来啊……我在这里等你呢……过来吧……”
“噗通”一声,四王爷扑到在雪地里。
顾殇在冷夜中闪着寒光的剑瞬间刺向四王爷的胸口!
冷冽的剑光让寂筱忍不住闭紧了眼睛。
终究,还是不忍亲眼看他死去……纵使这个冷酷无情的男子,曾经做过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寂筱的双拳紧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停手。
皇殇言呵……
“嘭!”的一声响后,慕容寂筱的身体为之一震,便有泪花在眼角绽放开来。
皇殇言呵……我是,慕容寂筱。
如若不然,或许有一天,就算天高地远,寒贫孤寂,只要和你一起,寂筱也该是,无悔吧……皇殇言呵……
“顾殇!!!”青霜哀怨尖利的声音响彻慕容寂筱耳边的时候,慕容寂筱猛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不可能!四王爷冰冷的剑尖刺穿顾殇宽厚的胸膛,顾殇的双眼不可思议的睁着,死不瞑目。
四王爷在这本能反应给出的最后一击之后,终于完全倒在冰冷的雪窝里,脸上,看不见任何活着的迹象。
大雪纷纷扰扰的落下,落在他精致的面颊上,久久不化。他左臂上的血液已经冰洁凝固,大雪落下来,在红色的冰凌上薄薄的盖了一层。
分外,妖娆。
“我杀了你!!”青霜眼睛里的仇恨喷薄而出,她的怀里抱着已经死去的顾殇,举剑刺向四王爷!
“呯!”的一声,连襟的剑在青霜的剑上擦出火花,连襟提防的看着雪窝中的四王爷,唯恐他再做出致命一击!
寂静的夜里,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转瞬之间,大雪便纷纷扬扬在四王爷的身上覆了一层,远远看去,像是一团团柔软的棉花。
看来,四王爷真的死掉了。
慕容寂筱远远的看着,忽然觉得眼睛痛的要命,这种痛从眼睛蔓延到心里,让冰冷的心开始慢慢融化。
一滴一滴。如泪一般……苦涩。
“我要杀了他,为顾殇和青语报仇!”青霜的咆哮在冷夜中划破苍穹,她凛冽的剑梢毫不迟疑的向四王爷刺去!
“吡——”的一声哨响,她的剑尖停滞在四王爷胸前,她的脸是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挂满了泪痕。
可是她却没有将剑在前挺一寸。
刺杀行动,终止了。
清冷的夜里,慕容寂筱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大雪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寒冷。
尺泽。
没有月亮的夜里,大雪在无休止的飘落。
“啾——”清脆的鸟叫声划破了夜空,沈千寻听到鸟叫,披着鸭绒大貉匆匆忙忙走出了寝宫。
寂静的夜里,只余下“咯咯吱吱”雪被踩实的脚步声。
雪滴子终于回来了。那么那个带笑邪气的美少年,如今,又是如何了呢?
空寂的凉亭上,雪滴子乌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它右爪上的衣襟随风烈动,发出阵阵空响。
沈千寻刚刚走近凉亭,雪滴子便扑棱棱的飞到了她的手臂之上。带着寒气的衣襟扫过沈千寻葱白的手,让沈千寻有一些战栗。
竹筒,是空的。雪滴子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竟是穆如生的一段衣衫。
是,无话可说了吗?还是纵然知道慕容寂筱已经成为了四王妃,已然抛弃了你这样的美少年,可你还是,选择不相信呢?
一阵寒风吹来,雪白的衣衫随风摆动,轻抚着沈千寻修长的手指。
穆如生,此时的你,心,是痛的吗?也和我一样,为着那个眼睛里没有你的人,心心念念的疼痛着吗?
穆如生,我一直在等,我一直在等时间过去,我知道它一定会如岁月坟头的荒草一样将一切往事掩埋,我相信它总会有一天带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然后你转过头,看到同样美好的这个我。
穆如生,原谅我一直那么坚信,这个世间里只有我,才会让你在这样动荡的生活里,不再寂寞。沈千寻的眼睛盯着肆国的方向,有淡淡的忧伤从英挺的眉目中弥散开来。
穆如生,你可以忘记时间,忘记容颜,忘记生死。但请你一定要记得,有一个我,等你在远方。
“夜深露重,公主是否应该归还雪滴子,回寝宫安寝?”舞倾城的声音在身侧柔媚的响起,将沈千寻的思绪拉回这样寒冷的空气里。
沈千寻眉头微皱,舞倾城却笑意盈盈。
舞倾城由一名侍女打着伞,轻盈的来到凉亭中间,对着沈千寻展颜一笑,宛如百花怒放。
这样妖魅的女子,由内而外都透出柔糜的香甜来。然而这种魅惑的气息里却总是带着一种无法揣测的神秘和高贵。让人心惊。
沈千寻有些厌弃的看着舞倾城一眼。
她显然是当从大殿里出来,身上还穿着轻薄的舞裙,淋淋的香气弥散在清冷的雪夜里,有些让人说不出来的妖娆。
沈千寻对这样的女子有种说不出的厌烦:“本公主的事情,还轮不到舞倾城你来操心。”
舞倾城的脸上还是柔糜到极致的笑容,她缓缓开口,声音有种摄人魂魄的魔力:“公主别忘了,倾城原本,不叫舞倾城。”
英挺的眼眉和妩媚的目光相对,舞倾城仍旧笑意浓浓。
而四目间的空气中却是电光火石闪过一般的紧张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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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桥长,一片清寒。单薄的女子,步履维艰。
终于,为爹娘报仇了。终于,可以回到这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举一杯酒,祭奠慕容府上下几百口了。
慕容寂筱手里抱着笑红尘烈酒,一步一步走在桥上。她的身影有些晃动。
慕容府,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慕容府呵……
尽管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当慕容府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时,慕容寂筱还是觉得恍然如梦。
明亮的阳光在瓦砾间跳跃,慕容寂筱却觉得天色是那么地阴暗灰蒙。
冷风袭来,寂筱冷的彻骨。
“爹、娘。”慕容寂筱跪在爹娘曾经住过的房门前,高高举起一杯烈酒:“寂筱为二老,报仇了。”
一杯烈酒洒在柔软的雪地上,融化了膝盖前面的一滩雪。
“爹、娘,寂筱为慕容府上下几百口,报仇了。”又一杯烈酒洒在膝前,雪融化时腾起袅袅白雾,让慕容寂筱的双眸有些朦胧。
可是爹、娘,为什么寂筱报了仇,还是这样的不快乐,还是这样的想寻找一个宣泄的伐口,放声痛哭一场呢……
爹、娘,为什么这样一个恶魔般的男子,要如斯待我,让我始终不能忍心去伤害他?
爹、娘,你们会不会知道,寂筱曾经梦到寂筱独自一人走在寒冷苍茫的雪原上,瑟缩着发抖,可是一扭过头,看见他关切的双眸,天地便突然万物复苏,百花盛放。寂筱,也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爹、娘,寂筱始终都是懦弱的吧……寂筱永远都是,不争气的吧……慕容寂筱跪在爹娘的房屋废墟前,清冷着眉目,一杯一杯的将烈酒祭祀给爹娘。
膝前的雪大片大片的融化了。露出了房屋燃烧过后留下的残骸。慕容寂筱低下头,葱白柔软的手指轻轻的拂过那些熟悉的一木一瓦。
那些已经被烧成灰炭的,曾经的家。
可这,是什么呢?慕容寂筱忽然被膝前已经被烧掉一部分的木牌吸引住了。这,是什么呢?
红色的木牌已经被烧掉得模糊不清了,唯一可以看得见的,只剩下木牌尾部的几个绿色小字。
落樱教圣使。
落樱教?听爹爹说,落樱教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肆国绝迹,落樱教的教牌,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寂筱的脑海中忽然闪电般的想起四王爷不容置喙的声音。
你,错了,我皇殇言,从未曾做过杀人放火之事。
你,错了。
慕容寂筱忽然间从地上站起来疯狂的在这片废墟之中朝云来客栈奔跑开来,那样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如纱一般的衣襟在空中飞舞。如同一个用尽生命去完成的奢华舞步。
皇殇言。你会不会,真的,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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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无边无际的深黑色里,是谁在欢笑着奔跑?一缕阳光透过竹帘,映在四王爷苍白的脸上,睡梦中是谁的双眸黑白分明,盈润澄澈?
然而,只一转念间,那笑靥就淹没在纷繁的大雪之后,再也,消失不见了。
慕容寂筱……
四王爷的手指微微有些蜷曲,他苍白的唇角微微颤动,好像在沉沉的睡梦中焦急的寻找呼唤着谁。
“这位公子的病……看来是极难医的……”白须的老医者捋着羊须胡,沉吟着对天青天赤说道:“这位公子的精、气、神都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看来这位公子得的,不仅仅是畏寒之症啊……”
“那么四……我家公子还有何难解之症?”天赤焦急的询问。
“心症。”老者睿智的目光紧紧盯着四王爷的表情,吐出两个字。
“心症?”天青的眉头微耸,双臂交叉在胸前,冷静淡定的性格颇有四王爷的风范。
“不错。”老医者的眉头微皱,担忧的说道:“这位公子的心病,恐怕才是最难医治的病症了,心不足而精不够,精不够而气不补,气不补故神消散,因此,这位公子的病,恐怕是由心病牵连而出到这病入膏肓之刻的。”
“那么,我们公子的病到底要怎么医?”天赤根本就听不下老者的这一套理论,焦急的问。
天青反而沉稳,问道:“我家公子一日不醒,此心病便不能除,那么作为医者,该用何方叫我家公子可以醒来?”
“恕老朽无能为力。”老医者看着四王爷,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
“那么,四……就不能醒了吗?”天赤冲动的抓住老医者的衣襟,威胁道:“我家公子若不能醒,我就叫你陪着长眠!”
“有解有解!”老医者显然是被天赤吓到了,慌忙说道。天赤这才放开老医者。
老医者略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自古便有药至祈,始生香这句话,祈州自古多神医,要想治好这位公子的病,去祈州即可。”
“去祈州?”天青盯着老医者的眼睛,缓缓的问:“找谁?”
“对!你这个老医者,莫不是想要金蝉脱壳,把我们打发到祈州,然后兀自逃命去吧?”天赤恶狠狠的看着老医者,高大的身躯向前倾斜,压迫的老医者几乎不能喘息。
“去、去祈州药仙谷……”老医者被天赤吓得语无伦次,“药仙谷里……找药仙……苏……苏离歌即可……”
药仙谷。天青缓缓的沉吟着,向老医者使了个眼色,老医者慌忙抓起药箱跌跌撞撞的走了。
“天青,你竟然放他走了?”天赤怒目圆睁,责问天青:“他走了,我们找不到药仙谷,王爷怎么办?”
天青不紧不慢的答道:“行医者大多听过药仙谷和药仙苏离歌,你认为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会知道药仙谷在哪里吗?”
“药仙谷?”刚刚踏进天字一号房的慕容寂筱喘息着冲到四王爷床前,她跪在四王爷面前,眼泪汹涌而下:“药仙谷……四王爷还没死,还有救是不是?”
“王妃?你怎么来了?”天赤诧异的看着寂筱,眼睛瞪的老大。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吧……
沉稳的天青向天赤使了个眼色,天赤搔搔头,不好意思的出去了,天青却留在房中没有走。
此时此刻的慕容寂筱,哭的动容,哭的痛彻心扉。
天青冷定的站在慕容寂筱背后,缓缓开口:“纵使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天青还是知道,此次四王爷遭此横祸,是王妃所为。”
慕容寂筱的脊背猛然间挺的笔直。森森的寒气从背后腾起,让她有一些寒颤。
“王妃不该再来这里。”顿了顿,天青又说道:“天青永远会听从四王爷的命令,不杀四王妃,但为保四王爷平安,天青希望,王妃暂且离开这里,不再在四王爷面前出现。”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慕容寂筱清冷的面孔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四王爷那样苍白英俊的脸颊,眼泪终于有一次暌违而出。
躺在床上失去意识的四王爷,他的眉梢仍旧带着隐隐的冷酷和杀气。
该是多么的孤单和缺乏安全感,才会让这样冰冷倔强的男子即使在昏迷中眼角都带着逼人的杀气……
“王妃请。”天青冷眼看着慕容寂筱,自这个清冷的女子出现之后,四王爷的身体和心智就被折磨的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也许唯有她的离开,才会让四王爷康复起来。
慕容寂筱看着榻上沉睡着的四王爷,缓缓的擦干了眼泪。
“寂筱不能走。”慕容寂筱渐渐恢复了冷静,她看着四王爷带着孩子气般冷漠的脸颊,口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柔和:“药仙谷,只有寂筱可以找到。”
苍茫的大雪仍旧纷纷攘攘的落下来。寂静无人的官道上,只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在松软的雪地上印下两行车辙。
马车里面,数十个紫金火炉围在四王爷周身,他躺在寂筱的怀里,紧紧闭着双眼,呼吸都是极微弱的样子。
慕容寂筱看着沉睡中的四王爷,她的心里有比内疚更让她觉得疼痛的东西在作祟,让她忍不住泪凝于睫。
她伸出温暖的手指,轻轻抚过四王爷冷峻的眉毛。
“呃……”慕容寂筱忽然想触电一般,大脑里有破碎的画面猛然闪过!
记忆中那是谁的眼睛,那么冷漠倔强,却看着她浅浅的笑。那个人,究竟是谁?!
慕容寂筱的头剧烈的疼痛起来,那些破碎的画面快速的在她脑海中掠过,却稍纵即逝,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咳咳……咳……”一个颠簸,四王爷轻轻的咳嗽起来,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好像一个早已经死掉被冰封住了尸首一样,稍稍靠近,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应该,不是他的吧……慕容寂筱盯着四王爷如纸一样惨白的脸颊,悔恨的想。她是应该相信他的。这样的男子,大抵生来便是要被伤害的吧……
慕容寂筱强忍着头痛,缓缓伏下身子,用身体的温度温暖这个早期冰冷的躯体。
马车的上方,有白鸟带着密函从凛冽的风中穿过,有力的翅膀奋力拍打着,前往益州的方向。
祈州是座繁华的城池,处处都散发着浓馥的药香,穿着普通的男子们看起来干净利落,看见谁都是笑容满面,一副好客的模样。
祈州。打小,慕容寂筱便是祈州的常客了。
所以当这样熟悉的场景在此展现眼前时,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悲大难的慕容寂筱,忽然有眼泪喷涌而出。
这样单纯的生活着的话,未尝,不是人间美事。
天青天赤驾着马车,按着慕容寂筱的指点,停在了一个破败的花柳巷中。
慕容寂筱轻轻放下四王爷,跳下马车,走到挂着蜘蛛网的木门前,推开了这扇漆黑的大门。灰尘落满了寂筱的肩膀,长久幽闭的阴冷气息从里面散逸出来。
天青不禁拧了眉毛。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是药仙谷?
“这里马车进不去,你们抬稳四王爷,跟我走。”慕容寂筱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土,缓缓的说。
“王妃……”天青略有沉吟,想说什么,可刚好迎上了慕容寂筱扭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坚定、澄净,丝毫没有半点杂质。
天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按照她的安排,和天赤用担架抬着四王爷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
天青天赤抬着四王爷进入破败的房间之后,便听见“吱——”的一声,整个房间瞬间笼罩在黑暗之中。
天青的眼睛在黑暗中敏锐的四下打量,一只手瞬间移到剑柄之上!
“嚓”的一声,萤火虫般的一豆灯光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慕容寂筱的脸颊,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缓缓说道:“跟我走。”
天青这才隐没了杀气,随着慕容寂筱缓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了,前方才渐渐出现了一星光点。可慕容寂筱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天青冷冷的看着慕容寂筱,她被琉璃灯映的泛黄的脸颊上有数不清的忧愁弥漫开来。她看着前方的光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咬住了下唇,继续前行。
苏离歌,想来,我没再见你,已有十年了。不知十年后的你,再见我时,会不会仍旧笑容明朗,挥舞着手臂像我奔跑?
苏离歌……
走出了黑暗,忽然而来的明亮让担架上的四王爷紧紧的皱起了眉,慕容寂筱如同早已预料到一般,伸出纤白的手挡在他的眼睛处。
转头四望,药仙谷,十年如一日。
沙罗林仍旧茂密,无数的蝴蝶在林间上下飞舞,有几只甚至飞到了慕容寂筱的眼前,轻轻的落在了慕容寂筱的肩上。慕容寂筱清冷的面颊上有笑容绽放出来。
药仙谷里一片宁静,绿荫深深,宛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耕作繁忙,仿佛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争霸丝毫不相干。外面是白雪皑皑风刀霜剑,药仙谷里却是风和日丽。
无数夜光蝶在起舞,慕容寂筱熄灭了琉璃灯,挂在洞口前。她抬头仰望着天空——已经到了药仙谷了,地上热泉涌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中便已悄然融化,空气中仿佛有丝丝雨气。
凝望了片刻,慕容寂筱低下头,继续前行。
深处的药仙谷里不见雪花,却又无数的蝴蝶在林间飞舞,宛如梦幻。
苏离歌那个俊朗的少年,如今,又是哪般模样?慕容寂筱的大脑里是十年前小离歌可爱可亲的模样,他肉肉的手指抓着她,轻声细语的安慰她:“寂筱是最勇敢的女孩,一定会挺过去的,寂筱要加油哦!”
慕容寂筱浅浅的笑了。
不知又前行了多久,一方雅致的小房子呈现在慕容寂筱眼前,一个青衣男子,整齐的竖着发,挽着裤脚,在房子侧面阴凉处给一方药田锄草。
这样的画面忽然如水般荡漾起来,那个清爽利落的男子忽然变成了那个肉肉的小少年,五六岁的他笨拙的在那阴凉里挥舞着小锄头,边挥舞边大声背诵:“旱莲草,全株被白色粗毛。主根细长,微弯曲。茎基部常匍匐着地生根,上部直立,圆柱形,绿色或带紫红色。叶对生,无柄或短柄,叶片披针形、椭圆状披针形或条状披针形,常生于沟边草丛、水田埂等阴湿处……”
水波流转,小小少年忽然长成了如今挺拔的模样。
慕容寂筱伫立良久,才缓缓开口:“离歌……”
“哎!”男子利落的答应了一声,一扭头,手中的锄头落了地。
果真,是他。慕容寂筱忽然感觉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大朵大朵的涌上来,模糊了眼前男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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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爷躺在药仙谷温暖的榻上,苏离歌凝眉为他诊脉,不料手刚刚触及四王爷的脉,瞬间就脸色一变!
竟然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王爷的病况如何?”天赤注意到苏离歌的表情变化,慌忙问道。
苏离歌并没有回答天赤的话,反而看了看面目清冷的慕容寂筱。
寂筱,不应该是这样清冷的模样啊……她体内的热度那么温润,她永远都不该是这样清冷的模样……难不成……苏离歌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四王爷到底怎么样?!”天赤看到苏离歌严肃的表情又加凝重,怒喝道。
天青没有说话,他冷冷的看着慕容寂筱和苏离歌。倘若苏离歌和慕容寂筱是故交……他心底有不安腾起。
“四王爷的病,”苏离歌缓缓开口,打断了天青的思绪:“恐怕只能续命,不能治命了。”
什么?!慕容寂筱的脸色忽然苍白如纸。天青天赤亦浑身一震!
慕容寂筱抓住苏离歌的手,脸色苍白,盈盈欲泣:“离歌……”
她的指尖是前所未有冰凉的温度,她那么用力的抓着他的手,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样子的慕容寂筱让苏离歌的心狠狠的痛起来。
可是寂筱……苏离歌看着慕容寂筱充满期待的眼睛,悲伤的想,寂筱,我该怎么告诉你……我该怎么告诉你呵……
医者父母心,可寂筱,为了你,我只能眼看着病者在我的眼前死去……
“离歌……你现在是神医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当年你师父就可以救我的吗……你可以救他的……你可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让苏离歌的眼光越发的悲伤起来。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慕容寂筱的长发,不说一句话。
狐妖之血呵……
“傻寂筱呵……”苏离歌轻轻叹道。
傻寂筱呵……你就这么的,爱着这个男子么?苏离歌心里轻轻叹道。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傻寂筱,不要哭。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他的。”苏离歌纤长的手指擦去了慕容寂筱眼角的泪痕,他努力的让自己带着笑容,就好像十年前,他一笑起来,她就会觉得充满希望。
四王爷躺在药仙谷热泉里,苍白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胸臆间令人窒息的冰冷也开始融化。
温热的泉水,一寸一寸淹没了冰冷的肌肤。
这样的温暖……好像在哪里遇到过……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个单薄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那个女子嘴角带着凄美的笑,头也不转,淡淡的说:“四王爷,寂筱,要走到湖中央去呢。”
她扭过头,笑靥如花,带着诱惑的眼睛看着四王爷,笑道:“我猜,你会救我呢。”
……
热泉里的人细微而急促的呼吸着,节奏凌乱。
“寂筱!”四王爷忽然猛烈的站起来,他是急速向前,想要去救谁的模样。
水花溅起来,惊动了湖面上的蝶。
“寂筱!”
“寂筱!”
“寂筱!”
从胸膛中破裂出来的咆哮在药仙谷的上方回荡,四王爷在温热的泉水里,他焦急的四处张望,一副疯狂的模样。
然而,当寂筱匆匆忙忙跑到温泉边时,他稍稍愣了一瞬间,便又放心大胆的晕死了过去。
大朵大朵的眼泪喷涌而出。慕容寂筱从来不知道,清冷浅淡如她,也会这样一次次毫无顾忌的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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