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山乱红颜

第九章 我,非四王爷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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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倾城,你应该记得你的宿命。”沈千寻稳了稳心神,字字掷地有声:“你不该,轻易表露自己的身份。”

    舞倾城如水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寂寞般的愁绪,然而瞬间便融化在美丽的瞳孔里,她仍旧带着笑,向沈千寻低身施礼:“希望公主能够如期奉还雪滴子。倾城告退。”

    “等一下!”沈千寻喝住舞倾城,眉头聚拢疑问:“慕容寂筱……是否真的有喜了?”

    “咯咯……”舞倾城又笑了,带着异域女子的无限风情。她纤弱的后背对着沈千寻,长发铺泄开来,“难不成,公主对倾城的诊断有疑?”

    “是!”沈千寻直接的、斩钉截铁的对舞倾城说道。

    舞倾城的后背恍然一僵,然而瞬间便恢复了柔软,她的纤腰如风摆垂柳一般,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像一阵寒风而过就可以将她卷走。

    “若有疑问,公主何不亲自去询问四王妃?”舞倾城的身上散发出馥郁的香气,神秘而妩媚:“反正不管倾城的答案是什么,公主也不会轻易相信。”说完,舞倾城扭动腰肢,在晶莹的雪地中缓缓离开。

    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夜,极静。静的有些骇人。奢华的四王府里,静的没有一个人出声,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慕容寂筱已经呆坐在雪暖阁里两个时辰了。她的后背是被冷汗进透过的湿凉。

    这样温暖如春的雪暖阁里,慕容寂筱的冷汗涔涔而下。

    她早应该料到的,既然有本事可以坐到太后这个位子,她这样的小把戏,太后必然是会一眼看穿的。而她,又岂能轻易蒙骗过关?

    窗外寒风凛冽,夹着雪花在空中曼舞。

    慕容寂筱从胸中舒出一口气。若不是舞倾城……

    舞倾城。

    慕容寂筱如淡淡烟雾笼罩的眉头忽然升起一团疑惑。这个妩媚却如水一般的女子,她竟然有摄人魂魄的能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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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一个羽毛如雪一般晶莹的鸟正飞过苍茫的云层,在漫天的风雪里奋力的拍打着双翅,一路向北。

    它的右爪上绑着一个带盖的竹筒,红色的线在风中猎猎作响,好像宿命一样紧紧残绕在它角质厚重的爪上。

    雪越发的大了。扑簌簌的往下掉,瞬间就在地面上积起一尺深。整个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满了冰冷的让人窒息的空气。

    奢华的马车艰难的前行着,却终于在柔软的雪地里败下阵来。

    “王爷!”天赤钻进马车里。冷暖间的急速切换一时无法适应,他顿了顿,哈了一口气:“马车不能前行了,前面的官道被大雪阻住了。”

    寒冷随着天赤一起钻进了马车,四王爷的肺腑略有些疼痛,他微皱着眉,问道:“阻了多远?”

    “一丈左右。”天赤稍稍适应了马车里温暖的空气,答道。

    四王爷的眉头深锁,俊俏的脸颊仍旧带着逼人的气息,半晌,他缓缓开口:“越过去。”

    “这……”天赤略带迟疑的看着四王爷,缓缓道:“车外大寒,恐王爷无法……”

    天赤的话还没有说完,四王爷已经裹好了金丝大貉,冰冷的目光好像在下雪,口气如坚冰一般不容置喙:“本王,承受得起。”

    然而车帘一卷,雪花打着转飘进来的时候,四王爷胸口忽然一窒!内息竟然调不上来了!本想飞身掠过这一丈之遥,却不想,只能一步一步的迈过了。

    他的胸间好像有烈火在燃烧。

    这样寒冷的天气呵……这样的温度,这样大片的雪花,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十年前的那一夜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用她温暖的手臂将他拯救于水深火热,而如今……四王爷的睫毛慢慢的垂了下来,有些伤怀。

    他苦笑一声,然后径自下了马车,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

    冰雪的温度沿着肌肤渗透到了心脏和肺腑,四王爷有些恍惚。大雪纷纷扰扰,片片落到了他精致的面颊上,天地苍莽,一片雪白,极远处,还看到的烟织一样的益州风景。

    四王爷呼吸着凛冽的空气,不停的咳嗽着,眼神却在天地间游离。

    他想起她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想起她睡梦中小猫一样寻找安全感的面孔,他想起了,她对他所有的那些绝情。

    天,好像更冷了。而肺腑,却更加炙热了。阵阵寒冷中,四王爷咳的剧烈,终于某一次猛烈的咳嗽过后,他捂住嘴巴的手指间,渗出了红色的血液。

    阵阵晕眩中,天青天赤已经将骏马赶到了对面,并且飞身将马车抬过了这段废弃的官道。

    这样的身子……真是没有用的呵……四王爷反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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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泽的夜晚在雪光的掩映下,琉璃异彩。身着大红披风的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遮雪,步履轻盈,步步生姿的走进了四王府。

    身后八个穿着黑色夜行服的人战成两排,紧随其后。看身段,竟是有男有女的。

    走到雪暖阁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停下了,面上带着妖娆的笑意,轻声开口:“王妃有礼。”

    那轻柔的声音仿佛一阵清风,穿过了凛冽的寒风和肆虐的狂雪,直直落入慕容寂筱耳中,吹散了离别千伤,融化了愁肠百结。声音清脆动人,让慕容寂筱有一种中了蛊一样的错觉。

    慕容寂筱推开门。

    晶莹的雪地上站着身材妙曼的红衣女子,她笑意吟吟,手上撑着一柄油纸伞遮雪,油纸伞上悄然落上了不薄不厚的雪。

    轻柔的雪花纷纷攘攘的飘落,笼罩在红衣女子的周围盘旋。寒风轻轻吹过,红衣女子衣襟翩翩。

    这样的画面,似乎,是蒙尘记忆中应该有过的惊鸿一瞥。可是,又是在哪一年的哪一月,这样如诗的画卷曾经映入过她乌黑的瞳孔呢?

    慕容寂筱有些恍惚了。

    “倾城奉太后懿旨,带八位内侍拜见王妃。”油纸伞下的女子开口,声音动听的如同三月和煦的微风。这样的声音,仿佛是足以让人上瘾的毒。

    慕容寂筱看着舞倾城脸上奢靡的笑,有点恍惚。

    “之烁、青语、朱砂、舒夜、青霜、顾殇、连襟和霓裳是皇宫内最出类拔萃的侍卫,希望能够保王妃,一路平安。”舞倾城的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神秘的气息,让人看不清她的来意。

    慕容寂筱看着她盛满水的眼睛,试图看清她的本意,却徒然。终于,慕容寂筱口气清冷的开口:“多谢。”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雪,那些薄薄细细的雪如沙一样拂过舞倾城妩媚的面颊:“王妃难道……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慕容寂筱看着舞倾城的眼睛,她的眼睛澄亮透明,干净的就像一泓泉水,纵使她举止暧昧,笑容妖娆,可慕容寂筱仍旧坚信,舞倾城这样的女子,始终都是干净透明的女子。

    水一样的女子。只不过,为了保护,所以乔装。为了保护心底里的那些脆弱,所以乔装成,百毒不侵的样子。

    “寂筱不需问。”慕容寂筱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为何?”舞倾城仍旧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口气里也丝毫听不到任何波澜,好像慕容寂筱的回答,她早已料到。却偏偏,还要多此一问。

    “因为,”慕容寂筱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如你想告诉寂筱,就不会在寂筱面前,伪装成现在这样妖魅的样子。”顿了顿,慕容寂筱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不过,寂筱仍当你是至交。”

    舞倾城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融化,就像坚冰化水一样,嘎嘎吱吱的响,痛彻心扉的痛,然而,她妩媚的容颜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她美丽的凤目盯着慕容寂筱清冷的脸颊,好像要看到她的心里面去。

    这样清冷的女子,带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看透了世人的心,却唯独看不透,她自己。这样冰一样的女孩子呵……也许只有,在一切繁华和尘埃落定了之后,她,才会知道何去何从吧……

    这样傻的女孩子。呵呵。舞倾城转过身,悄叹了一口气。

    慕容寂筱,你说你仍当我是至交,那么你,可知道我宿命为何?如果你知道了你我的宿命,一句我仍当你是至交,你是否还可以如如今一般轻松道出口?舞倾城的面颊上尽是哀婉,她妩媚的笑意凝结在嘴边,腰肢轻摆,缓缓走出了四王府。

    慕容寂筱,到了益州,希望你能和四王爷,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我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子,去保护你一次。只一次。从此就算天地翻覆,生灵涂炭,也两不相干,两不相欠。

    慕容寂筱,我欠你的,已全部偿还。

    雪渐渐的小了,舞倾城的目光似有无数愁绪笼罩。慕容寂筱,只叹我们,相见太晚。又或者,我们都只是被宿命玩弄于手掌间的一颗棋,是行是退,是战是和,都由不得你我开口决定。

    想到这里,舞倾城的眼睛忽然暗淡下来。

    益州白雪皑皑,好像常年都笼罩在寒气之中。冷月挂在梢头,映照着云来客栈院中的白雪,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

    四王爷忽然想起那一日,那个冷漠倔强的女子,冒死留在云来客栈,对着他妩媚的笑。那一日,只因这一声笑,便成为了他心中的一粒朱砂。

    冬日的夜晚,寒风乍起。

    四王爷透过窗向外望去,窗外一片萧索,枯藤、老树,寒鸦伫立在梢头。他开始心疼那个薄衣女子。尽管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念过他。

    然而,他还是渴望,渴望有一天,再遇她时,正值春寒料峭。彼时的少女,衣衫单薄,笑容明朗,心正透明。

    遥远的北方雪山之上,白衣男子站在山头,寒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寂筱,为你报仇的日子,终于快要到了。男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捕捉不到的狡黠,目光笃定,看着益州城的方向,许久不动丝毫。

    寒风烈烈。寂静的深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声。

    雪滴子。

    穆如生的如画的眼眉忽然笑了起来。他弯曲食指放到嘴里,吹出了一长串响亮却悦耳的声音。雪滴子煽动着巨大的翅膀飞到穆如生伸出的手腕上,安静的看和穆如生,目光清亮。

    穆如生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笑了起来:“辛苦喽,雪滴子。”穆如生笑起来的时候,笑的眼睛眉毛都弯成了美好的月牙形,笑的犹如故人来。

    雪滴子像是听懂了穆如生的话,轻轻扇动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声。

    “沈千寻那个傻姑娘现在怎么样了?”穆如生拔开雪滴子右爪上的竹筒盖子,一边往外取密函,一边问雪滴子:“这次来,是通知军马,要开始计划了吗?”

    然而,雪滴子没有动。

    穆如生戏谑的敲了雪滴子的头,摊开密函笑道:“怎么,和那个傻姑娘在一起,把你也弄傻了?这样说来,那个傻姑娘还真是造孽呢。”

    一阵寒风吹过,穆如生手中的密函随风飘远。他笔挺的身影似乎是被无孔不入的寒冷侵袭冻僵,他一动不动。

    “慕容寂筱未死,四王妃即慕容寂筱是也。”

    四王妃,即慕容寂筱。穆如生嘴边戏谑的笑意忽然凝结了。

    寂筱未死。她不但没有死掉,竟然还嫁给了她的灭门仇人四王爷!她明明知道四王爷就是火烧她慕容府上下几百口的仇人啊!

    一种被戏弄了的感觉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渐渐蔓延到手臂,到肩膀,最后是全身。

    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寂筱要这么做!她是疯了吗?!

    “啊——”空旷的雪山里,嘶声裂肺的喊声划破长空,静谧的数九寒夜里,穆如生挥剑舞的大汗淋漓。

    寂筱……

    寂筱……

    寂筱!!!!

    益州的天空带着记忆中微微的苍蓝色,柳絮一般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云来客栈里熙熙攘攘,只是每当走到二楼再要上楼时,总会脸色一变,识趣的低下头,仓皇下楼。

    即使没有人知道天字一号房里住的就是声名赫赫的四王爷,但天青天赤这样表情严肃的带刀男子分别站在房门两边,无端的也生出一种威慑力。

    “该是有大人物来了益州了吧……”

    “话说回来,慕容大将军府一夜之间被大火烧光,朝廷也该派人来查一查了……”

    “听说就是朝廷派人来干的……”

    “可惜了哟……慕容大将军那样的好人……”

    几个胆子略大一些的男子在云来客栈里饮酒,小声议论。

    天字一号房内,四王爷裹着厚重的大貉,身边炉火熊熊,可他仍旧冷的彻骨。

    浓黑的药汁还热着,有白雾冉冉升起。四王爷忽然觉得他受够了!这样持续用药却毫无效果的日子,他受够了!他宁可干脆利落的死掉!

    “啪”的一声,青花瓷碗被绣龙的衣角拂到地上,一地碎片。

    浓黑的药汁缓缓在地面流动,仍旧带着朦胧的白雾。

    房门迅速被打开,天青天赤手握剑柄掠了进来,掠到四王爷身侧,警觉的四处张望,唯恐漏过房内的任何一点空间。

    “出去。”四王爷冰冷的口气缓缓响起,不容置喙。

    留意到地上的一滩药迹,天青天赤才隐没了杀气,手亦离开了刀柄的位置。两个人相互望了一眼,想劝说王爷珍重龙体,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四王爷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太后的懿旨不知道抗过几次了,皇帝的圣谕也从未曾放在心上,这样古怪的脾气,又有谁可以制得住呢。

    天青天赤走出房门,轻轻带上了门。

    清冷的官道上,漫天鹅毛大雪。渐渐弥散如雾气一样。雪花在空中不断凋零不断飘逝,落满慕容寂筱单薄的肩头。天空是空旷而寒冷的白色。

    慕容寂筱仰望着天空弥漫的大雪,忽然想起了那个狡黠的少年。

    彼时的那个少年,总是靠坐在软软的枝桠上,明亮的阳光打过来,他精致的面庞被白色笼罩,让慕容寂筱看不清楚他一笑就会变成月牙的眼睛。

    那样鲜明的记忆里,好像只要和那个少年在一起,天空就永远不会飘起这样冰冷的大雪,仿佛时光穿梭了季节,变成永远都是春末夏初的样子,永远都有夕阳般的暖色在整个益州城里缓缓穿行。

    所到之处,都是一路温暖的泉水,淙淙流过。

    八个内侍已经在慕容寂筱之前达到益州了,为了掩人耳目,慕容寂筱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发。她骑着高头大马,独自穿梭在这样凛冽的寒风之中。怅惘良久。

    四王爷,我再也不会,那样轻易的相信你了……慕容寂筱温暖的手指握紧了白马的缰绳,因为用力太大,指骨清晰。她的眼睛里写着一股锐气和坚韧,凛冽的如同刺骨的寒风。

    爹,娘,我一定会,为二老报仇雪恨……杀了这个,冷酷蛮横的四王爷。慕容寂筱的思绪沉浸在痛苦的仇恨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头顶上方正有一只白鸟逆风而上,路过她的上空时,哀怨的鸣啼了一声。

    阵阵寒风里,白鸟脚上系着的一方布襟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那雪白的布襟上,有穆如生狡黠的味道——练了一夜的笑红尘,穆如生虚脱在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雪滴子沉静的目光看着他,安静的如同一尊雕像。

    雪飘飘落到穆如生的面颊上,融化开了,顺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下,滑到雪地上,浅浅的嵌下一个雪窝。

    不知道过了过久,穆如生忽然盘地而坐,扯下一块衣襟,系在雪滴子的右脚上,轻轻拍了拍雪滴子的头。雪滴子铺展翅膀,清脆的鸣了一声,穿过风雪向南飞去。

    穆如生的目光里,写着雪滴子从来没有见过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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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酷凛冽的寒冬午后,街上寒风猎猎,每个人看上去都是仓皇失措的模样。奢华的轿子在颓败的慕容府前停下,偶尔能够听到几声寒鸦的嘶鸣。

    面目冰冷的男子撩开厚重的帘子,冷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男子忽然觉得肺腑间有一点痛,随即吃力的咳嗽了起来。

    天青天赤的眉目间隐隐有些担忧。然而面目冰冷的男子却紧皱着眉,丝毫没有要回到温暖轿子里的欲望。他侧过头望了一眼慕容府邸。

    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大火烧过几个月的样子。经过寒风的肆虐和大雪的洗礼,慕容府已然是废弃多年的模样了。

    斑驳的墙壁,火烧过的乌黑痕迹都隐隐淹没在厚厚的雪中。大雪已经压垮了大部分的残骸,风呼啸而过,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出尖利的声音。

    “王爷……”天赤看着这样荒凉的场景有点迟疑:“这样……还怎么查?”

    四王爷脸颊苍白,他紧抿着嘴,脸上永远是冰雪覆盖般的冷漠,他看着破败的慕容府,眼睛里隐隐有一些心疼的味道弥漫出来。

    慕容寂筱,这就是你,曾经的家吗……

    曾经在这里的你,是不是也笑容灿烂,心意明朗的面对世人,用最干净的面孔没心没肺的对所有人笑,对所有人示好,而不是如现在一般,蜗居在冰冷带刺的肩甲里,试图用这样的冷漠来隐藏自己,然后,保护自己……

    慕容寂筱,你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是痛的,对吗……那样柔软的心痛从四王爷冰冷的眼角弥漫出来,停滞了时间,停滞了风雪。

    “谁?!”四王爷忽然厉喝。他的眼角尽是防备和杀气,眼睛微转,冷冷盯着右后方的雪地。

    天青天赤蓦然反应过来,紧紧握住刀柄,望向四王爷看向的地方。

    那片空地上的雪蓦地炸开。

    雪下竟然有人!还不止一个!剑光如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有人影略来,招招直刺四王爷的命门!

    “王爷小心!”话音未落,天青天赤剑如白虹掠去,金铁交击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

    足够了。四王爷冷冷的看着雪地里钻出来的几个人,目光凛冽。天青天赤两个人,便足够了。

    他的嘴角微扬,杀气毕露,却坚毅淡定的一动不动。

    不是朝国的人……四王爷冷厉的目光直随着他们的背影,看清了他们的步法招式。纵使这些刺客千方百计的去掩饰,换了身形换了步法,但却还是生硬的很。

    四王爷嘴角有一丝嘲讽,他目光敏锐,慕容府的惨案,果然事有蹊跷。

    “啊——”厮杀的场面里传来了厉声惨叫,伴随着热血喷薄而出的惨状。

    死了一个了。比想象中,还要快呢。四王爷嘴角冰冷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是在嘲笑这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

    厮杀的场面被剑气激起的雪朦胧掉了,四王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三九天的严寒里,雪花如柳絮一样旋转在他身边,执拗的环绕,不肯落下去。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传来之后,四王爷有些不耐烦了。

    真是麻烦。来了这么多送死的人。他脸部的线条渐渐硬朗起来,嘴巴紧紧地闭着,皱着眉头,看着前方。

    “走——”忽然刺客中传来一声令,天青天赤还未有反应,便是一声霹雳,炸开了地面上的雪,雪气和雪块纷纷扬扬,迷住了天青天赤的眼睛。待到雪块落下,可以看清东西时,眼前却只剩下那几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天青急喝到:“你保护王爷,我去追!”

    “不必了。”天青的身影刚要掠出的时候,四王爷忽然缓缓开口:“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盯着那几具尸体,严重带着疑惑。不像是肆国的人……那么,这些人,到底是谁呢?

    四王爷伫立在风雪之中,凝眉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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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终于近在眼前了。慕容寂筱穿着单薄的纱衣,寒风将衣襟吹得在风中飞舞。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开来。好像是由于长久的静默繁衍而出的委屈霎时绝堤了,她的喉咙里有一阵阵呼之欲出的酸涩。

    益州。好久不见。

    穆如生……也,好久不见……

    晶莹的泪水终于喷薄而出,渐渐氤氲了她的视线。这样的朦胧中,慕容寂筱看见彼时的她骑在穆如生的马背上,在偌大的益州城里驰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轻柔的空气里是慕容寂筱清亮的笑声,眼前的慕容寂筱笑容明朗,被那个狡黠的美少年拥在怀中,没心没肺的喊:“如生哥哥,寂筱嫁给你好不好?”

    寂筱嫁给你,好不好……

    终于,在这个瞬间,慕容寂筱伏在马背上,痛哭失声。

    慕容府寂筱的闺房残骸前,一个白衣少年孤独的坐在乌黑的枝桠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孤寂而清凉。

    他的眼睛里充满无奈和悲伤。曾几何时,他坐在这里,轻轻吹一曲《霓裳羽》,就会有一个纯真澄净的笑靥从窗内露出来,光着洁白的脚丫笨拙的往外爬,试图爬出窗外,爬到自己身边来。

    他以为她就这样的死掉了,这样决绝的弃他而去,让他永远在悔恨里想起她洁白如栀子花的笑容,然后沉迷,沦陷。

    可是她,竟然是没有死去的啊……她没有死去,可是她,却从未曾再试图寻找过他……那该是怎样决绝的遗忘,才会让这样单纯的女子,这样子的去忘记一个人。

    穆如生坐在被大火烧过的枝桠上,颓废的垂着头。

    时间一分一分的流淌而过,他清楚地记得黄昏是怎样到来,夕阳是怎样一点一点被黑暗蚕食。

    如同她离开他的那一天,他的心,被蚂蚁一分一分的咬噬掉。钻心的、密密麻麻的痛。

    自己却奈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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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渐渐停歇下来,天是雾蒙蒙的样子,有一弯冷月挂在梢头。看上去,像是一幅水墨画。

    慕容寂筱忽然想起彼时的穆如生站在寂筱窗前,脸上带着一闪而过的狡黠,相约去看腊梅花开。那一夜的那个少年,如今,又在何方?益州城南那一园腊梅,想来,也是该怒放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慕容寂筱恍然发现,自己竟然走到穆府门前。

    夜里的巷子异常安静,四通八达,每一条巷子都延伸到很远,慕容寂筱站立转角处仰望着穆府大门,忽然看见那个小小美少年跳出来调皮冲她笑的模样。

    他的眼睛里微微闪耀着邪气和童真的光芒。

    慕容寂筱伸出手,笑容干净:“如……”恍然间,那个小小的美少年消失在漆黑的木门里,慕容寂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

    穆如生。你再也不是那个纵使狡黠却仍旧童真的小小少年,而我,也再不是那个追在你屁股后面,让你扭头对着我笑的小小姑娘了。

    慕容寂筱垂下眼帘,有忧伤从她的眼睛里倾泻出来。

    “吱——”的一声,慕容寂筱慌忙躲到转角里面,探出头,便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容颜。

    他有些落魄的样子。他这个样子让慕容寂筱微微有些心疼。

    一柄剑松松垮垮的斜在腰间,长长地发梢遮住了他好看的眼睛,左边嘴角微微上扬,浑身都散发着自我嘲笑的放荡不羁。

    他低着头缓缓出穆府,向南去了。

    益州城南是偌大的腊梅园。

    月瘦如眉。山下腊梅园里腊梅吐蕊怒放,清冷如雪。一尊水晶墓前,站着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他站在那里许久,忽然蹲下去,轻轻拂去墓上晶莹的积雪。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秀,眉目挺俊,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就在刚刚,在穆府里。娘亲仰起头看着质问她和穆洛书的穆如生,眼中的泪水愈加汹涌:“如生,是爹娘对不住你……其实,那个女孩不是寂筱……寂筱她,并没有死!”

    带着哭腔的一句话,此刻听起来,如雷贯耳。穆如生怔怔的看了娘亲好久,手中的赤峰宝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夜风吹开了窗子,熄灭了桌子上的一盏烛火。青烟一缕缕缓缓腾起,仿佛一簇明明灭灭的前尘往事,挣扎在这寂静无人的静夜里。

    冰冷的河岸边,娘亲抱着一个女孩子的尸体哭的悲天恫地,她哭着喊寂筱的名字,质问寂筱为什么要傻成这个样子。爹爹蹲着娘亲身边,眼圈泛红,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捏着娘亲的肩膀。

    而他,则站在很远的地方,连走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那样痛彻心扉的疼痛,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是永远都不会了解到的。

    可是这样锐利的疼痛划破他的心脏之后,他却猛然间发现,并不是这个女子在这个世间死掉了,而是她在他的世界里,死掉了。

    她再不出现在他的世界了,决绝的离开时,连句告别的话都不曾讲过半句。她再也没来找过他。再也没来,找过他……

    穆如生的剑插在冰冻的雪地里,拄剑半蹲于腊梅树下,落英如雪覆了一身。

    腊梅的枝叶经过笑红尘剑法剑气的凌厉而过,已经全部凋零,只剩下尖锐的枯枝刺破苍蓝色的天空。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寂寞和孤单。

    “寂筱……”穆如生喃喃自语。

    他缓缓扬起精致的下巴,明亮的双眸此刻暗淡无光。

    寂筱。你怎么可以……把所有属于我们的回忆都忘在脑后,忘记我们一起走过迷雾的益州长桥,烟雨东湖,忘记我们曾一起看过的漫天纸鸢,忘记我们曾经一起唱过的歌。

    你怎么可以……不再想起我……你没有死掉,可是你……再也没有找过我一次……

    那么你,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预计过我们的这场离别,然后毅然决然的离开,再也不曾试图看过我一次?

    慕容寂筱……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狼狈。他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一丝细微的嘲讽。

    穆如生离开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起鹅毛大雪。墓碑上红色的字迹赫然入目,让尾随穆如生至此的慕容寂筱忽然模糊了眼睛。

    爱妻慕容寂筱之墓。

    雪花纷纷扬扬落满寂筱乌黑的长发和单薄的肩膀,她再也控制不住,伏下身抱住自己的身体低声痛哭起来。

    穆如生,就当我,辜负了你。

    当我,辜负了你。

    这样大雪纷飞的夜里,慕容寂筱,哭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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