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逐情》
第1章 神仙下凡
曲洛水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会有如此多姿多彩、匪夷所思、扑朔迷离的人生际遇。要不是突然从上面摔下来正摔得她浑身都痛,要不是身下那个被她砸晕的大汉正烙得她浑身更是痛上加痛,要不是身边充斥的“神仙下凡”的呼喊声正更、更刺激得她耳膜生痛,她绝对绝对会以为自己又在另一个梦里!
“大仙,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就知道,神仙都没有抛弃我们!”
在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男女分贝中,曲洛水的神志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抬头看看天空,再看看自己降落的方式与角度,所有的风度气度大度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曲洛水恨恨地直接对着天空仰头大吼:——
“……死小鬼!竟然就这么把我踹下来了?!你等着!三年后我回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怒到极处,也不管身下正踩踏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曲洛水泄恨般地起身用力跺脚践踏,不曾意识到底下被活生生砸晕的大汉又被活生生地踹醒,青黑的脸色诉说着垂死挣扎的努力,却无法抑制住眼角飙出的泪水以及口中喷洒的口水……再次一口气提不上来,他再次活生生地昏死过去……
边郊的明月村,民风纯朴,生活简单。小小的村落,在风见城的庇护下倒也安定平和,偏安一隅。仿佛远离世俗的桃花源,也许真是个养生的好地方呢……
“曲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美好的遐想还来不及展开,身后风风火火地呼喊声让曲洛水一个激灵,险些从树干上直接栽倒下地。
“柱子,什么事让你这么烈火狂奔啊?”
轻巧地自树上落下,曲洛水拍拍身上的尘土,淡定地站在来人面前。其实她一直都很纳闷,为什么无论在哪个年代,偏僻农村的孩子都喜欢叫狗娃铁柱之类的名字呢?再看看眼前的柱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的神色,说不上风姿绝绰,可跟个木桩似的名字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曲洛水忍不住为他惋惜一声叹。
“哦,隔壁家英婶养的母鸡下了蛋,英婶煮好了把最好的挑了出来,要我趁热让曲姑娘回去尝尝呢。”顿了顿,柱子抬头看看曲洛水方才攀爬而憩的大树,崇拜的眼神又转回曲洛水身上,“曲姑娘,你刚才在树上是在练仙功吗?”
感谢的话还来不及出口,曲洛水被柱子的话呛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话说自从曲洛水那天突然从天而降,砸晕了据说正欲洗劫明月村的悍匪后,明月村的村民对曲洛水的崇拜之情那真是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虽说她出现的方式雷人了点,奇特了点,但真正让村民把她奉为神仙一样供奉的理由却是那悍匪在被砸晕前曾仰天长笑一声吼说:——
“哇哈哈哈!你们想要活命?除非现在天上掉下个神仙把我砸死!”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话音刚落,曲洛水便华丽地突然凭空出现,好巧不巧正中红心般砸倒在大汉身上,砸碎了大汉气吞山河般的气势,砸伤了一众匪类壮志凌云的骄傲。于是乎,群龙无首之中,明月村的村民体现出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伟大力量,奋力而起把一干匪群全部轰扫出村。随后,回身,纷纷跪倒在曲洛水面前,神仙下凡大仙在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任凭曲洛水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凡胎肉眼一介凡人,可,无法解释的出现方式,奇异特别的着装样式……种种的一切都让村民们深信不疑:是神仙来救他们了!
说得多了,曲洛水也懒得解释了。难不成真跟他们说,她的突然从天而降,只是地府某个无德无良的鬼差大人犯的一个美丽的错误?而她身上那套被村民们认为是奇装异服的穿着……只不过是二十一世纪最普遍最简单的恤加牛仔裤罢了……
矫正不过,曲洛水也就由得他们叫她神仙了。鉴于大仙的叫法有江湖骗子的嫌疑,村民们倒是很和谐地统一尊称她为——神仙姐姐——无论年纪大小。
如果有个段誉一样的傻小子叫她神仙姐姐,曲洛水倒是会很屁颠地应和下来。而事实是,某天曲洛水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低沉苍凉的“神仙姐姐”,回头,却看到柱子那八十岁的太爷站在她身后,那饱经沧桑满是沟壑的脸温柔一笑,额头的皱纹立刻像朵盛开的菊花,仅剩的几颗黄牙稀疏地散落嘴里,配上柱子他太爷极尽腼腆的神色……曲洛水突然感到肠胃一阵痉挛,全身毛骨悚然,忍不住趴到墙边做害喜状……
在她孜孜不倦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明月村的村民总算接受了她在“凡间”的名字,称呼她为曲姑娘。可称呼虽改,对她那神仙般的狂热却丝毫不改,让她觉得自己快变成占地为王的土皇帝了……
回神,柱子那崇拜纯真的眼神依旧,实在让曲洛水觉得如果打破他的幻想是一件极其丧尽天良的事情。轻呼口气,曲洛水上前搭住他的肩,郑重其事地说:“天机不可泄漏,柱子,你要替我保密!”所谓三人成虎,她真要把自己当神仙了……
“曲姑娘你放心!我柱子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泄漏半句!”柱子的眼中燃起烈焰,当真是头可断,血可流,天机不可泄的架势。
呃……玩笑是不是开过头了?曲洛水不禁一阵心虚,微微缩了缩头。
“好了,回去吧,大家一起吃英婶煮的鸡蛋!”莞尔一笑,曲洛水翩然转身向村里走去。轻纱曼曼,另类的恤牛仔已经换成了当地的装束,鹅黄铯的纱裙,简单素雅,飘柔的青丝用一支普通的发簪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虽是素颜,却掩不住绝色的姿容。柱子看着她飘然的身影,灵动的笑容,禁不住心中一阵悸动,脸上也红了起来。呆呆地望了许久,再次仰天长叹——
“真的是神仙哪!”
依山而立,傍水而居,风吹草低的平野,炊烟袅袅的村庄。曲洛水曾真的想过,在这样安逸宁和的地方待上三年,当作修身养性也好,当作蹉跎时光也罢,只想平静地,远离纷争,远离俗世的纷扰,能够自由潇洒一回。
“曲姑娘……”
“曲姑娘回来了!”
“快!快出来一起迎接曲姑娘!”
前脚还未踏进村里,十里长街似的架势已经让曲洛水嘴角抽搐,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至于么,她不就到村口的溪边走走而已么,怎么搞得像皇帝摆驾回宫一样……
“拜托……你们不要这么夸张啦……”满头黑线中,她只能再次重复一再被忽略的努力。莫非真的要她以死明志,才能让所有人相信她不是天上的神仙?估计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只会觉得她又羽化登仙去了……
“曲姑娘,来来来,进屋坐着,英婶煮了鸡蛋,保管你好吃!”热情如火的英婶拉着曲洛水就往里屋走去,那扭啊扭的身躯却让她有种被老板娘拐带的感觉。
“谢谢英婶……你们也一起坐下吃啊!”这个……不用一排人站得军队似的整齐盯着她吃鸡蛋吧?她铁定会被噎死!
“曲姑娘你吃吧,我们看着你吃就好。”近乎整齐的声音,让曲洛水拿鸡蛋的手都抖了三抖。一个个讨债似的站在面前,谁还吃得下啊?!
正所谓见怪不怪,曲洛水干脆采取一贯的鸵鸟政策,思绪中清场,自我演绎吃鸡蛋的剧情了。还真饿了呢……
“自从曲姑娘来到明月村,庄稼都长得比以前好了呢。”村民甲开始歌功颂德。
“那可不!连我孙子的哮症都缓解多了呢。”村民乙开始发散联想。
“一定是风城主德泽四海感天动地,才会有神仙来庇护我们明月村,还有我们整个风见城!”村民丙开始邪教宣言。
“虽然五十年不战的契约快要期满,但是有神仙的庇护,我们一定可以继续安居乐业,什么也不怕!”村民丁开始白日做梦。
在明月村待了大半个月,几乎天天处在这样膜拜的状态下,可曲洛水还是不能习惯如此盛情,总忍不住寒毛竖起感觉发毛。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都是她的功劳,她肯定会遭天遣的!村民戊己庚辛壬癸还在继续他们的表彰会,曲洛水只能偶尔抬头迷蒙地对他们嫣然一笑,放任他们如银河水般泛滥的热情。
大半个月的时间,也足够曲洛水把现下自己所处的世界做一个大概的了解。没有存在过她曾接触过的历史书籍,这个世界彷佛就是一个异次元的存在,演绎着它自己的完美传说。
第2章 殷桑楚昭
殷桑楚昭,划河而治。
传说三百年前,正值前朝末期,英雄出于草莽,纷纷为天下而战。弱肉强食的世界,渐渐,弱小的势力纷纷瓦解,大乱,因着两个名字而合归——
殷怀萧,楚子钰。
少年英雄,雄心壮志,是以梦想凭借自己的能力留名青史,不枉此生。乱世的争斗中,殷怀萧与楚子钰英雄相惜,共闯天下,是至交好友,亦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对手。
纷乱过后,分久必合,天下归一,太平盛世。
然,成就旷世伟业的是人心,造就猜忌疑虑的,还是人心。
权欲之争,历来恒古不变,站在巅峰,更恐跌落。曾是天下共治的誓言,终因一山不容二虎而崩塌离析。并肩的战友顿成对手,谁都觉得自己赢得天下的功劳最大,两相不甘,终再见干戈,纷争又起。
究竟是谁先背弃携手的誓言,已无人知晓。只是刚刚平定的天下,怎经得起再一次的****?不甘,怨恨,决绝。却,谁也没有办法真正胜过谁。最终,两股势力南北划河而治——殷怀萧在南边建立殷桑国,而楚子钰则在北边建起楚昭国。
伪饰的和平。
与其说南北共治,不如说南北对峙。以至于到后来,相斗已不需理由,只是一种信念,一种执着,一种必定要为之的举动。世世代代,背负先祖的不甘与怨念,沉沦在战斗的漩涡。
而,殷楚之争之外,还有那么一些零散的部落世阀,厌倦了无止尽的争斗,厌倦了浮萍般的乱世,破殷桑楚昭而出,惟愿偏安一隅安详平静。群龙总有首。在风见山庄庄主风禹清的带领下,这些部落世阀退居乱世之外,不理殷楚之争,建起风见城,推举风禹清为城主,在风禹清的统治下和乐生存。
而明月村,即是风见城的一个小小村落。
风见城势力虽不及殷桑楚昭,然,置身两家事外的态度却也让殷楚两国不敢妄动出手。只因两家都知晓,只要有一方对风见城出手,另一方便有足够的理由联合风见城来攻打这一方。利害相较之下,只能放任风见城傲然立于乱世之外,独善其身。
旷日持久的争斗,始终难分胜负。终于在五十年前,殷楚两国爆发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一战,死者魂离,生者颠狂。那一战,哀鸿侧目,人声凄厉。那一战之后,曾有的浮华琉璃碎落满地,曾有的豪情壮志零落成泥,所有的一切,凄凄惨惨戚戚。再无力争斗,再无力奋起,再无力热血。残肢断桓之中,两国国主立下盟约,五十年不战,不犯!
迫于无奈的收手,并不能打散两百多年的执念。即使真的累了,倦了,身上背负的沉重历史,也容不得他们收手。谁都知,殷桑楚昭,可一不可二。盟约,有时候往往是用来背弃的。如果两国立下永不相犯的盟约,没有任何一方会相信对方真的会罢手。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定下一个期限。因为,殷楚都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平定这次的惨淡,需要时间来沉淀沉重的伤害,而五十年,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期限。五十年后,究竟是再战,还是自此打破宿命共处,便容不得他们去追究操心了。或许,他们也该放手,不再把如此沉重的背负再交付到自己后人身上。五十年后,他们已成黄土。战,还是不战,就由后人自己决定吧。
而如今,五十年之期即将届满,天下人都在猜测,都在观望,都在忧心,担忧于不定未知的未来。甚至有些势力蠢蠢欲动,渴望战争的饮血,渴望乱世的再临,渴望雄心的展露。不明所以的兴奋,为着这不知前途的局面。
殷桑楚昭,战,还是不战?
“我说啊,楚昭国一定是怕我们风见城和殷桑国联手,才会放任那些匪类来我们明月村为所欲为!”
思绪回落处,村民们再次谈论起她突然从天而降的那天。
“忠伯,你还是太天真了!”柱子忍不住出言,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挺了挺胸说道,“我看,他们可不一定是楚昭国来的。”
“哦?怎么说?”大家来了兴趣。
“你们想啊,如果真是楚昭国来的,哪会那么明目张胆到处宣扬?我猜啊,一定是殷桑国的离间计,其实他们都是从殷桑国来的!”
“咦?这么说来,好像也有道理……”崇拜的眼神落到柱子身上,让柱子一阵兴奋好不得意。
“当然啦,我本来也是想不到的,一定是这几天和曲姑娘待在一起,沾染了她的仙气,才突然让我开窍的!”柱子感恩戴德地转向曲洛水。
“咳!咳……”曲洛水猛然被呛,咳了起来。拜托!为什么每件事说到最后总会和她扯上关系?就算真的是神仙也不可能管那么宽吧?!
“曲姑娘,你怎么了?”听闻曲洛水的咳嗽声,柱子马上狗腿似的奉上茶,虔诚的神态犹如为佛祖供香。
“我没事……那啥,我突然有点头晕,先回房里去了。”说罢,也不理会整屋人的反应,马上脚下生风溜走了。反正她是神仙嘛,偶尔行为古怪都是可以理解的!
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曲洛水手捧茶杯,却迟迟没有喝下。
殷桑楚昭,真是乱七八糟的……沉寂了五十年,如今又会以何种姿态出场?或许柱子说的对,那日来犯明月村的人只是打着楚昭国的名义而来。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想通的道理,这么拙劣的离间计,又能有什么真正的效果呢?虚虚实实,也或许,这真的是楚昭国的计谋呢……
放下茶杯,她大咧咧地仰天躺倒在床上。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她不想卷入这个世界的纷争。殷桑也好,楚昭也罢,一切都与她无关。所以,她也不会把她的顾虑和想法告诉这里的人。这个世界的事情,还是由这个世界的人自己来处理比较好。如果大家知道她这么冷漠的反应和事不关己的态度,还会不会把她当成拯救他们的神仙呢?淡淡地笑,翻个身,把自己埋进被窝里。不过……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坐了起来。话说回来,她突然这么离奇地从天而降,会不会……破坏了某些人的计划呢……
唉,真是头痛……
“计划……当然没有被破坏……”
屋里,弥漫着婷婷袅袅的香气,淡雅清新,如春风拂面。桌前,端坐着一位优雅从容的男子,神色冷清,却面容绝伦。淡淡一笑,如冰雪初融,让站立一旁汇报的人不由心头一跳。唉,他家公子生得那么玉树临风,还是待在家里不出门的好,免得看碎一地少女心啊……
“还有呢?”
“还有?”清冷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总算想到自己正在汇报情况,清了清嗓子道,“听闻明月村有神仙降临,我们派出去的人就是被那神仙收拾了。”
他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看到这样的情报,自然觉得可笑。他是只在暗中行事的暗卫,接到指示,便利用一些流窜的匪类去风见城散布一些消息。只是事情的开头还算顺利,他却猜不到结局。得到的消息竟然是,这群匪类竟然被那些村民赶了出来,原因是突然有神仙路过,让那些村民突生法力。而他家公子听到那些流匪被村民赶跑的消息,竟然也没有怪罪他办事不利,并且觉得当初的计划没有被破坏……不过也对,该散布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那些风见城的村民也知道了这些匪类来自“楚昭国”,基本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神仙?”桌前的人不由挑眉看了过来,“怎么样的神仙?”
“这个……时间太紧迫,属下还未查出这个‘神仙’的底细。”他耸了耸肩,如实以答。
“司凡,尽快去查一下这个‘神仙’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路过’。”简洁明了地下达了指令,他竟然有心思抚起了桌前的琴,泠泠淙淙的琴音,顿时流泻在整个屋子。
“是。”司凡微作一揖,便消失在夜色。这样清高寡和的琴音……他的存在只会破坏气氛呢!
月黑风高杀人夜……也是逃亡夜。唉,有谁会像她那么倒霉,半夜出逃,不是欠人钱,欠人情,反而是给予的恩情太大,得到的回报太丰厚,丰厚到淡然如她也不能招架的地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留下的书信,把它紧压在烛台底下,曲洛水蹑手蹑脚地开窗……轻盈的身躯微微一动,便离开了这个她住了大半个月的屋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熟知的地方,有着一群淳朴热情的人。或许,真的是有点舍不得呢,只是……唉,人仙殊途,她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回头望一眼漆黑的屋子,里面的摆设就算没有烛光也能知晓。就算离开,也不想打碎那些曾如此热情膜拜她的人的美好愿景,所以,烛台下的书信上,上书这么几个字:
天庭有事召回,勿念。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精神分裂人格分裂有严重的幻想症了……
走了不知多久,只有月影相伴,她终于发现夜半离开是多么不明智的选择了。四周荒野,没有寄宿处,脑子里突然出现些聊斋山鬼之类的剧情,不过在地府都走了一遭的她再想到这些,反而不觉得有什么恐惧之感了。如果这时候突然跳出一个人,吓到她的几率绝对比跳出一只鬼要大!想到地府那些鬼差……还算有点良心,把她送到这里的同时还给她备了些当地的装备包括货币,好让她有生存的本钱。唉,前路茫茫,三年的时光,如何度过呢?
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小镇。夜路无人,只有一些酒家还在营业,招呼着一些不知是买醉还是豪情的人。来到一家正欲打烊的客栈前,要了一间房,她立刻扑倒在床上,全身放松下来。被子里有着淡淡清香,很像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味道。也没什么好回忆的啊,可是,为什么……迷蒙的思绪中,那么多的场景,那么熟悉的场景,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容,在脑子里不停地游走呢?她不该去回忆,不想去回忆的,可是……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她的世界,经历着她所经历的事情……
第3章 回忆
在孤儿院门口被院长发现的时候,她才三个月大。呼呼的冷风,吹得她的小脸蛋发白。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哭,或许是已没有力气哭,呼吸微弱得仿佛眨眼就会消失。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触到了她冰冷的脸庞。之后,温热的感觉从嘴里传来,流遍她的全身。她突然有了感觉,穿暖吃饱了之后,竟然哇地一声委屈地大哭起来……
这是院长告诉她的,她所不记得的过去。当年的襁褓上,绣有一个“曲”字,所以院长猜测这是她的姓。那时,院长正在看神话故事,看到洛神和河伯、后羿的故事,一时兴起,便给她起名——曲洛水。
后来的日子里,她渐渐丢弃了自己的很多东西,唯有这个名字,从来都坚持。
她是安静的。在孤儿院所有的小朋友中,她沉默,冷漠,孤僻,总是淡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有着超越她年龄的复杂心绪。所以,小朋友们都不喜欢和她一起玩,连孤儿院的老师们也不太喜欢她。唯有院长,对她特别宠爱,总是给她特别的关爱。那是她六年的生命中,唯一的光明,有了这样的光明,她开始爱笑,开始说话,开始试着和小朋友们相处。只是,光明终究不是永恒的存在。六岁那年,那个爱看神话故事的院长病逝了,或许她的灵魂去追寻那些神话里的传说了,只是,她的离开,也带离了曲洛水生命中的阳光。她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沉默,冷漠,孤僻,不讨人喜欢。因为她觉得,她的阳光都不在了,她又笑给谁看,说给谁听呢?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偏执,小小的忧伤。直到八岁那一年,有一天,一个男人来到孤儿院,把他带了回去,告诉她,会给她一个家。
男人姓项,有着刚毅疏离的相貌。以后的时光里,这个被她称作爸爸的人,或许,从某种角度上讲,的确是做到了父亲该做的事——给她吃,给她穿,让她衣食无忧,让她不用为生存而忧心。
有一天,他看着她,问她:“以后,我叫你婷婷好不好?”
她抬头看他,乌黑的眼眸有着直率的坚持,坚定地回道:“不,我叫曲洛水。”
那是院长给她的名字,是她的阳光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她可以舍弃所有,唯独不能舍弃这个名字。
男人有点愕然于她的坚持,想不到这么温顺听话的小女孩,按照他所要求的去生活的小女孩,会说出“不”。
随即,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好吧,就叫洛水,不叫别的。”
八岁,一直到十八岁,一直在项家,一直做他的女儿。
她也慢慢明白,男人之所以会把她带回家,是因为八岁的她,像极了他的女儿,项婷。
她从来不问男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也不去问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的仇家。她只知道,项婷六岁那年被绑架过,险些丧命。也由此,害怕女儿出事的他,想到了替身的办法。他让人游走于各个孤儿院,看能不能找到和他女儿相像的孩子,来做他女儿的替身。何其有幸,又是何其不幸,她成了那个替身。
以后的日子里,真正的项婷一直安逸地生活在大宅里,她却跟着男人到处游走,到处露面,一言一行,生活举动,都得按照“项婷”的标准来,纯善而无害地在人前活着。因为她不肯改名字,所以外面有了这样的说法——项临风的女儿项婷,小名叫做洛水。
渐渐地,她开始疑惑,既然怕项婷遭遇危险,为什么还要她一再在人前出现呢?后来,她知道了原因。小孩子的样貌,变化是最大的。十岁以前,她确实和项婷长得很像,可是十二岁以后,差别越来越大。项临风之所以让她不断出现在人前,就是要所有人都认定她才是项婷,那么真正的项婷,才会是安全的。
她没有理由去怨恨这样的命运,早在她被遗弃的时候,便注定的命运。所以,她安分守己地,生活在这样一个模式中。
因为是项婷的替身,项临风还给她安排了很多训练,能让她在危险中保护自己,让她逃离危机。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自己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所以,她很用心,很好地去学。
十年的时光,她已十八岁。十年里,她也确实曾被当作项婷,而遭遇危险。好在,总算都险象环生。
平日的生活,她和项婷也经常在一起。真正的项婷,被那次绑架吓坏了,吓怕了,轻易不愿意踏出大门一步。她的世界,由她演绎,也由她来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情。
项婷是温和的,只是她却从她的眼里,读到了妒忌,读到了怨恨。真是可笑!做她的替身,替她挡危险,却被她认定是抢走了她原本该拥有的生活。只是她不说破,她也不去戳穿。虚伪的关系,维持着两个人的平衡。
平衡被打破,是因为一个人。
项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景轩,是除项家人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景轩对项婷的宠爱,有目共睹。因着替身的身份,她也经常代替项婷陪在景轩身边,在人前表演深情的戏码。而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独处的时候,项婷会撒娇地搂住景轩,俏皮地说:“洛水就是我的亲姐妹,你对她要像对我一样好!”
可是她知道,项婷眼中传递的信息,不是这样。她是在警告,是在示威。因为,就算年幼如她们,也早已明白情爱之事,而项婷,更是看出了她对景轩那异样的情愫。
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况且二十岁的景轩容貌出色,气质高雅,这么多年的相处,在她这样的年纪,会有异样的感觉,是完全正常的。只是,她也知道,她可以因着项婷的身份做任何项婷可以做的事,景轩,却是例外。所以,她不去多想。况且只处于朦胧的情绪中的她,也想不了那么多。只是,女人的心思是敏锐的。在她自己还没有想明白之前,项婷已经看明白了。
面对项婷的调笑,她只是笑而不语。而景轩,也确实对她很好,很温柔,让她安心,舒心。或许,这样下去也是不错的呢。只是,横生枝节,总会改变些什么。
那天,有一个舞会,她和景轩坐车前往。途中,司机却突然掏出一把枪,冰冷的枪管指着她的脑袋。竟然会有这样的失误,连司机被掉包了都不知道……那一瞬间,她奇怪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恐惧,而是这个。但,也只是片刻。片刻之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开始有了一丝慌乱。以往虽总遇到危险,但从来没有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如此接近的地方,况且……身边有他!脑子运转的同时,也听到那司机在大笑,说:“哈哈哈!老子要让项临风断子绝孙!”
是的,她知道,项临风曾因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项婷这个唯一的女儿,就是他的一切,他不惜一切都要保护的一切。
电光火石之间,连司机也没有意识到,只是这一声笑,身边的景轩已看准时机,将他手上的手枪打飞,打开车门,拉着她逃下车去。
只是,他快,司机也快。很快,司机也追了下来,从怀中掏出另一把手枪,对着天空反射一枪,成功地阻止了他们向前的脚步。
“老子进黑道第一天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不过老子就是死,也绝对不会让项临风好过!”司机大声吼道,枪管再次对准了她。
其实,她很讨厌被威胁的感觉,非常讨厌。所以,在正常人都以为这种情况下不宜妄动的情形下,她突然凌空一脚踢出,踢开了他的手枪,同时一把推开了身边的景轩,与眼前的人周旋起来。司机身手也快,似是愤怒两次被袭,倏地从袖中落出一把刀,向她砍去。情急之中侧身避开,却还是让刀锋划破了手臂,她脚下不稳,跌倒在地,抬头,司机正红着眼持刀逼近,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
还来不及出手,眼前已闪过一个人影,挡在她身前,鲜血从他腰部倾流而下。
“景轩!”她害怕了。真奇怪,她竟然看到血害怕了。愤怒地一脚踹开那司机,理智瞬间全无,捡起地上的枪对着他的腿就是两枪——只是本能的反应。
她已习惯了这样血腥的场面,但是,她从来不曾杀过人。枪声响起的瞬间,项临风带着人出现了。接下来,她不用再担心其他,也顾不上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臂,扑倒在景轩面前……
刀伤并不碍事,无论是她还是景轩。
“你不该为我挡刀的。”病床前,她对景轩说。
“我不能让你出事。”他幽黑的眼眸望着她,令她心头跳动,只是下一句话,几乎让她心跳停止,“婷婷说过要我保护你,她跟你感情那么好,如果你出事了,她会伤心的。”
什么是疼?什么是痛?不是皮开肉绽,不是遍体鳞伤。她从来不知道,只是一句话,可以让她体验到这种绝地的疼痛。突然想笑。她在奢望什么呢?她有什么好奢望的呢?她只是一个替身,替身,而已。只是……
景轩,你不知道,其实项婷恨不得我不得好死。她恨我可以这么潇洒地活着,恨我可以过她想过的日子,更恨我与你如此亲近。你知道了,是不是会后悔白挨了这一刀呢?
罢了,罢了。什么情情恨恨的,与她这个替身何干?真是自寻烦恼到极致啊……
神思有些恍然,脱下病服,换上简单的恤牛仔,她独自一人避开守卫,到街上闲逛起来。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项小姐,老爷子请你去府上做客。”
思绪的末尾,只是这句话。
其实她是清醒的,只是身体还不能动弹。在她接受的训练里,也包括对这种麻药的抵抗力。渐渐的,她的体质对普通的麻药有了抗性,比一般人能承受的多。
“你父亲太忙,总抽不出空去给老爷子请安,所以这次只能劳烦项小姐走一趟了。”云淡风清的声音,都要让她以为这只是一个老朋友在跟她问候了。
“等上了飞机,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那个时候,项小姐身上的麻药也差不多失效了。”那人笑笑,扬起手里的护照证件,“伪造证件,也真是件麻烦的事情呢。”
等到那人扶她进入了机舱,其实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八成,但,时机未到。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广播里,空姐甜美的声音在重复。
差不多了!
“你!”那人惊诧地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本应在麻药的效力下无法动弹的人,竟然轻而易举地反让他中了麻药。
“不好意思了。”她温柔地笑,俯身在他耳边,“我不喜欢坐飞机,老爷子那边,还是你自己去吧!”说完,收起项链里的麻针,快速向机舱外走去。
“小姐,我们马上要起飞了,你……”空姐不解地拦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舒服,要下飞机……”她不多解释,推开她,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下了飞机。开什么玩笑,就算体质有异,麻药的效力也不是那么快消散的……握紧手中的项链,她微微一笑,扶着墙向前跑去。
她不是真的项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