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遗t被火化了，小僧们没有为他净身，也未寻得什么上好的衣料为他入殓，只是将他的身t放在柴堆上，点着了火。
我退的远远的，虽然人之生死乃是寻常，但那死路条条，只要还留待一个身t，便是人活一世的证明，眼见这般的形t俱灭，我有些害怕。
小僧们都盘坐在不远处为老者念经超度，待到火烬，忽地一阵山风四起，那黑的发青的灰也随风而去了，连一点骨殖都未剩下，仿佛他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这一夜注定要无眠，我在冰冷的泥塌上辗转反侧，脑来回是那个故事，还有老者临终的那句话，想来想去终究什么都不明白，直到听得院落里的吵闹声，已又是一天的天明之时。
我起身推门出去，原是无垢要走，澄心挡在了他的前面，而木珠和了无也拉住了他的衣袖，无垢身上的包袱看来并不沉重，想来只有他师傅留给他的那j幅画了。
“我非走不可，这个地方没有了师傅，就是困住我的囹圄。”，无垢每走一步，澄心就拦一步，道，“师傅常说，人若自在，天地宽。这里虽小，装的却是天下。”。
无垢道，“我五六岁时便f侍师傅，那时他还很年轻，天、历法、yy无所不通，然而就因生在南唐那样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却无所施展，最终国破家亡之时只能孤身北迁。我们徒步走来，j许差点死在荒山野岭，又是j曾连一口吃食都没有，那些苦难不是非受不可，仅仅因师傅‘不食周粟’，而必然要遭受那样的罪过。为何？他半为道，半为僧这么多年，在我看来，仅是为了满足他清高的人格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却不愿再步他的后尘，绝不。”。
澄心放下双臂，他似乎不打算再做无谓的阻拦。无垢出了寺门，又转身道，“谁要与我一起走，我虽不愿留在这里，但只要今日愿意和我走的，他日绝不负你们。”。
澄心默然垂头，他是绝不走的，了无和木珠相顾看了看，自也去房里提了包袱来跟在无垢身后，无垢又看玄微，玄微噙着泪水道，“大师兄，你们走吧！我要和弟弟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
无垢又看了看玄微，折回来将怀的一包银子放在他里，轻声道，“玄微、玄微，师傅常说，你最能辨别世间玄妙微，但愿将来这个小庙同样不是困住你的囹圄。也唯愿你的忠厚、善良不会成为他日你成佛的负累。”。
玄微接着银子，澄心却一把夺过银子扔在寺门外，无垢不生气，自去捡起来，好好的放在门槛外，又对澄心道，“澄心，你是我们之最有慧根的，师傅二十名扬南唐，你若是将师傅留在这里的书都读遍，想来天下能有谁比你聪明。不过，你被师傅宠坏了，世间的无奈、险恶，你一样都不知。若是你出了山门还这般义气，总有一日，你的聪明会害了你。”。
澄心转身跑回屋，他不愿听。
无垢终究带着了无和木珠走了，玄微站在门口久久望着山下，我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身量，不免为之伤心，轻声道，“你该跟着无垢一起下山去的，这里太过清苦。凭你们的智慧，将来到哪里不能成活。”。
玄微转头来看我，擦了擦眼泪，道，“我要和弟弟一起，绝不留他一人。”。
我掏出绣帕为他拭泪，更走近些，问道，“你们都从哪里来？为何到了这里？”。
玄微道，“我们都是师傅捡回来的，以前师傅有二十j个弟子，他们都因受不了这里的清苦和寂寥而纷纷离去，只剩下我们五个。我和澄心是从西京来的，已不记得爹娘是谁。”。
西京，长安旧都，那里曾经繁华如天阙，但赵氏东迁汴梁后，便渐渐空落下来，若是从那里来的，真是无根可寻，那里曾有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也有天下最富有的人，自然也有天底下最悲苦的平民和穷人，他们从何而来？简直如大海捞针一般。
“你们是亲兄弟吗？”，我又问，他们两个看上去个头差不多，长相却差别很大，玄微眉眼清秀，澄心却眉眼浓黑、轮廓分明，好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微摇头，“不知是否亲生，师傅将我们一起捡到，故而一起带回。澄心惯叫我哥哥，即便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我叹了口气，都说佛门四大皆空，但老者若是无情，为何要救回他们，他们若是无情又为何守在这里？
我又想起老者那个故事，看着玄微，轻声道，“玄微，无垢方才说你能够辨玄识微，我有个故事难解玄，可否请你为我释怀？”。
玄微点头，他果然要比澄心忠厚许多，我便将nv鬼的故事又和他说了一遍。他听了，只道，“师傅并非是叫nv鬼放下情ai，而是叫她放下执念。”。
“执念？”，我不明白。
“众生若苦，多为执念所致，道士问nv鬼ai否，nv鬼犹豫了，那不是nv鬼不懂情，而是她不ai，她飘荡的苦，她被伤害的苦，或者她心里的苦，不是来自无名之处，那都是可以寻得到根基的。但是，情是寻不到根基的，当她发现男子ai的只是她的美貌，这些根基都变得虚妄，他们之间所谓的ai情，也就只是两种执念的j织。姐姐，你应当看到的是他们之间象征着世界最频发却真实存在的情感，情感往往被世人用作各种满足自己内心**的借口，其实那些都是不真实的。因为真实只存在人的心里，不必浓妆淡抹，也不必穿金戴银，更无身份、地位，这才是真实的情感。师傅要你知道自己的内心，那是师傅看出姐姐为情所苦。若来的追名逐利之人，师傅便会用其他的故事惊醒他人，姐姐应该从心而寻答案。随心而动，有时并无对错。”。
他真的只是个十二、岁的小沙弥吗？我定定的听着他说的每一字，这番道理从他还未长成的身t里道出，竟不容旁人打扰，他好似已然经历过了我们所未经历过的一切。
良久，我只赞叹道，“你不该叫玄微，而该叫摄心。”。
玄微笑了笑，道，“不，‘摄心’的人宣扬他人的名望，以音乐、术数警醒他人，最终的果是为了让他人依赖自己、仰仗自己，而天地万物的道理是自然而成的，若是无yu无求，便不须假借任何段。”。
听来鬼谷子的谋略之术，他是不屑一顾的，我一时竟不知再能对他说什么，只为他们兄弟二人日后如何在这荒芜山存活挂心。
他又似看出我所想，接道，“姐姐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去处，而你也有你的去处。清苦、困境对于心明了的人，大多只是一时的。这其实是世间十分自然的定律，月盈月缺，喜忧同在，祸福相依。”。
我连番点头，只是信暗f，但想着他说的去处，不知是何去处。
再过了大半月，我也没能够通透，只是与他们日夕相处也断了赴死的念头，倒想着从此在这里住下未尝不可，日常帮忙料理着他们二人两餐之余，还托山里的樵夫给买了j块衣料子给他们缝了j件新的僧袍。
澄心自然喜欢我住下，日常没事就跟在我身后，看我做他没吃过的素斋，时不时编了活灵活现的小虫来逗我一笑。只是玄微管他甚严，便没了师傅，还一如从前子时入睡，寅时必起，一日限定所学无不达成，澄心稍有懈怠，他先行自罚，再罚澄心。这般少年老成，我只自愧不如，待恒找上山来，已然过了一个整月。
见恒，我转头就走，他喊住我，“你还要和我生气到什么时候？”。
这竟是我们数月不见后第一句话，我顿觉心寒，还背对他道，“你若不想来，大可不来。”，他一把拉住我，还道，“我若不来，难道你就要在这荒山野岭过下半辈子吗？”。
他显然也在生气，可他凭何生气，我甩开他的，恨道，“荒山野岭也好过那个举目无亲且毫无盼头的汴梁，至少我在这里不用和什么人过不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高兴了，就去看看镇上的元宵灯会，不高兴了，就躲在禅房里听听佛经。在这里，完全不必记挂着谁明天会来，还是不来，又为何不来？心虽是空的，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完全的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说罢，我转头看他，他的毡帽已经拿下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描摹出淤痕，眼里是薄薄的水雾，好像烟雨朦胧似的模糊了他的神彩。
一下子，我又难以面对，近半年不见，他看上去过的并不比我好，可为何连句温存的话都不能对我说。
泪流下之前，我便狠狠的忍了回去，径直向山上去，等到了池边，却蓦地坐在池边泪流不止。不知哭了多久，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耳边道，“姐姐，为何不随那位王爷下山去？”。
一惊，我抬头见澄心已在身边，他伸来擦我的眼泪，指尖碰到我的脸颊，却是暖暖的。
见他这般，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意，道，“你难道也有何不明之处，要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冥想？”。
他眼珠子向上翻了翻，想了想，道，“我所不明之事，暂可留待明天再想。现下，还是该开解姐姐心迷h之时。”。
被他一说，我又觉得自己好笑，反道，“不必了，你哥哥已然为我解开那个故事里的玄，我心里已无迷无h。”。
他还十分认真的看着我，道，“姐姐若是心已明，为何不下山去？姐姐分明就是不信。”。
“不信？”，我不解。
“对，姐姐不信来者，也不信自己。这好比众生拜佛，但又多少人信佛，他们拜佛若非为祈福、便为消灾，但他们不懂的佛，佛是大智大慧，却不是天生的神灵，佛在用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告诉世人如何拨冗见真，但世人却懒惰成x，只求结果。他们总以为是信佛，其实他们是不信自己，心里无所依，转而拜佛，拜佛又不信佛，往往得来的果，都是空空不可靠的。其实，若是从佛得到大智大慧，信的更该是自己，自信而信人，这才是因果轮回。”。
自信而信人？我有何不信恒的，对，我不信他，因他娶了一个又一个，不，我更怕自己会被他遗忘。又因何这般害怕？因自己在年复一年的老去，还是怕其他nv子比我更出se？潘氏是出se的，他不ai而已。那若是下一个出se的，他ai了又该如何？潘氏还能骄傲，因她从不可怜自己去祈求他的感情，她没有得到，谈不上失去。而我已然得到了，若是被取代而失去，那痛苦该当如何？我幸，因我与他相遇在年少。我不幸，后来者都在未知之，代我而居上也在可能之。
想来都是循环不灭纠缠的“因”，我却无法找到想要的“果”，澄心还在身旁一声一声唤我，唤的我迷乱难明。
不知过了多久，心口乍然被针扎了一般疼痛起来，疼的我只愿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