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逃，赵德润外露的心意让我察觉到自己过往的愚蠢，而我还自以为是他们的见证。
逃了一路，我倒在了荒枝漫c，终于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而他的环佩之声又换为另一种让我害怕的声音，我捂着耳朵阻挡“它”靠近，他还是追上来了，我不让他靠近，他便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我。
我终于哭了，将自己裹在自己虚弱的臂膀里狠狠的哭着。
待到第二日醒来时，赵德润倚在一棵大树下仿佛睡着了，他身后还站着曼珠，仗剑，唇已白，眉微霜。赵德润将自己的轻狐裘给了我，而曼珠则将自己的狐裘给了赵德润，身旁的篝火一夜未灭，全赖他的细心维系，可他却是离篝火最远的那个。
我起身，直向曼珠走去，将狐裘披在他的肩上，他猛地睁开眼，好像在警觉什么，两眼精锐的目光全然没有寒夜带给他的摧折。
“你不困吗？”，我问他。
他自然不会答我的话，还将狐裘还给我，我却摆不必，又提起包裹继续往下走去，赵德润终于睁开眼来，“你再走，真的就离开开封府了。”。
我没有停下，他再次上前来挡住我，问我意yu何为。
我瞪着他，让他让路，他却执意挡在我前面，他已然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限，而此刻我没有恒作为借口，看着这般强势的他，更做无情道，“我生不能与他同生，也绝不会和他人同生。”。
曼珠突然绕到他身后，伸抓住他的肩膀，他的眼神在告诉我，快走。
我连忙跑开去，才过j步，又忍不住回头来看曼珠，他单便挟制住了赵德润，赵德润怒道，“曼珠，你违抗了我，后果你承担不起。”，想来，这是曼珠第一次违抗他。
又是一路连跑带走，既然曼珠为我违抗了他，便不能辜负他的心意。我跑的比出走那一刻还要仓皇，一直到再回首谁也不见，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我倚着树g喘着粗气，想来这一路不像是自寻死路，倒像是疲于奔命，不由得向天痴笑。笑过，恒的身影不经意又窜上心头，一瞬夺去我最后一点自嘲之意，凄凉应心而起，竟又不知何以自处。
“铛——”，一声撞钟声打破了包裹我的死寂，我四处寻找钟声的由来，却又听见四下钟声，一共五下，一声比一声听得真实，我无由的顺着这仿若冥冥而起的钟声走去，一座山寺孤零零的出现我对面的山腰里，待走近，却只有残墙、断瓦，连个庙号也没有，洞开的门庭里更无鼎盛香火。
“有人吗？”，我提声问，声音在开阔的背山大院散开，没有回应。
“有人吗？”，我又问。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忽从门旁窜了出来，我不禁后退j步，待定了定神才见是个十二、岁的小沙弥，他冲我嘻嘻一笑，道，“师傅说，今日有客从远方来，果然来了。”。
小沙弥面目面貌清俊，看来不像是常人家的孩子，却穿着一身打了j重补丁的灰布僧袍，见我毫不认生，只咧嘴憨笑，好生可ai，我复又上前，问道，“你既然知我要来，为何要躲在门后吓我？”。
小沙弥看了看徒有门框却无门板的“门”，挠着自己的脑袋反问我道，“哪里有门，你以为有门，可我从不当这里有门。你说我站在门后，我却以为自己站在人人可见的地方。你以为我故意吓你，其实我是在这里迎你。”。
他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句句玄，我见他这般，又道，“既然无门，那你站在哪里都是一样，为何要站在那里？”。
他又挠头，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难道是泰山被叶子挡住了吗？其实，是你只看到了‘叶子’”。
眼见说不过他，我知他必有高人指点过，伸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我看不到你这座泰山，是我眼拙。那小泰山可否告知，这里是何处，你师傅又怎知我要来？”。
小沙弥还嘻嘻道，“这里是山里，师傅知道就是知道，没有为何。”。
我又问，“那敢问尊师是哪位大师？”。
他这下倒似被难住了，想了好一会，才道，“师傅就是师傅，大师是大师，师傅不是大师。”。
我这下倒放心了，他虽有辩才，还在蒙昧之间，想来也是深居在山里不与世外接触所致。又想这里果然有世外高人，便自己走进“门”内，看着眼前j间背山而建的土屋，还问，“方才，是你们这里在鸣钟吗？”。
他点头，道，“师傅说，今日有客一定闻得钟声而来，故而大师兄敲钟时，特别卖力。”。
他说的十分认真，我却还有j分不信，反问道，“你师傅既有这般未卜先知，那可否愿意见我？”。
小沙弥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在前面引路。这庭院虽没有起眼的物拾，倒也收拾的g净，不染山的残叶衰c，他带我走过庭院，便向屋舍旁一条另上山的小路而去，这边的路面倒比庙门前的路面光滑许多，像是常常有人往来已经踩平了的，只是越走越窄，到后来仅容得下一人前后，我每一步都走的小心，他却一步两阶，待我好不容易跟上，已然又到了另一处山腰开阔之处，面前豁然出现一大p平地，有一处茅寮，还有一洼水池，池边有一块大平石，一白发白须的老者正坐石上面朝水池闭目打坐，他身旁不远还有个丈高的石架子，挂着两人合抱的青铜大钟，旁边立着一弯臂粗的木桩子，我听到的钟声便是来自这里。
小沙弥引我到老者身旁，一改方才的憨实，恭恭敬敬向老者道，“师傅，客带到了。”。
老者点头，转过身来，他身上的灰布僧袍一样褴褛不堪，肩膀，膝盖处的磨损比小沙弥的更甚。且他面有沉珂之se，待小沙弥去扶，更显出腿脚不便，只蹒跚着脚步，好不容易挨到一边的茅寮，靠着一个c编坐垫坐下才深看我两眼，道，“我算到了你的来，也算到了你的走，但未算到你是个nv子。”。
我正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小沙弥又递来一个c编坐垫请我在他师傅对面坐下，老者又问，“客为何而来？”。
我想了想，道，“为钟声而来。”。
他却摇头一笑，道，“客并非为钟声而来，却是为心割舍不下而来，就好像有些人会跟着花香而走，是一样的。”。
撼然，他一语便道破我所思。
恒曾说，佛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可钟声一出，佛就落到了凡间，或是警醒、或是提点，那都是对我们活人而言的，无妨是否听过讲僧念经，也无妨是否见过游僧入圣，听过了佛钟的声音，佛便与世人同在。
他仰慕佛钟声里的平和，连带着我也因他所慕而慕。我走的再是漫无目的，终究还是照着他的心意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可花香会散，钟声会停，若是没了这些，我又该往何处？”，我问老者。
老者再次轻轻开口道，“以前有位绝世容颜的nv子，她享尽荣华富贵，纵情男nv之恋，但因另一个nv子的嫉妒，二十岁的时候被毒死了，死后，她割舍不下生前所ai、所恋，堕入了游魂之道，成了鬼。变了鬼后，她总是借着别的nv子的r身再去享有生前所享有的，即便耗尽活人的生气也在所不惜。直到有一天，她附在一位和自己长相十分相似青楼nv子的身上，却见到了自己从前至ai的男子。男子对青楼nv子很好，好的就像和她生前一样，可男子还是将青楼nv子给杀了，并用刀子割下了青楼nv子的面p带回了家。nv鬼不明所以，尾随男子回家，在男子家的冰窖里，骇然见到了自己生前的身t，被男子冰封在了冰窖里。nv鬼不明所以，便现身吓唬男子，谁知男子情急之下将当初给她下毒的事情合盘托出，他想要完完全全的拥有nv鬼绝美的样子，所以才会杀了她并将她的尸身藏在自己身边。nv鬼难以接受，便想要杀了男子，可终究不忍下，从此她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悲的，到处飘荡，到处害人取乐，终究有一天落入了一个道士，道士听罢她的故事，便问她，你的苦，到底是因ai人背叛而苦？还是因不甘年轻夭折而苦？她说，她是心苦，她仍不明白，为何男子要因ai她而杀她？道士告诉她，男子并不ai她，男子ai的只是她美丽的脸。她不信，说，脸是她的，若不ai她，为何要喜欢她的脸？道士反问她，你ai男子什么？她又说，她ai他的一切，他的x情、他的采、他的聪敏、他的气度。道士笑了，最后问，那要是他这些都没有了，只是个平凡的贩夫走卒，还ai吗？nv鬼沉默了，良久才道，想来，若是没有这些，或许我就不那么ai了，像我生前那样的家世、出身，如果遇到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或许也有他有的。道士又吩咐她一件事，教她去将自己的尸身毁了，她去了，结果男子看着被毁了容貌的尸身，只是用c席一裹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而又将她的容貌画了下来，日日对着画纸思念。nv鬼很是伤心，她总算了悟男子ai的就是她的容貌，她是活人是死尸，他根本毫不在意。她最后一次来找道士时，让道士告诉她一答案。客，如果是你，你会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忽的反问我，我茫然的看着他，他的故事太过入骨，好像男nv之情都在里面了，又仿若不是，我看不穿，只得摇头。
他又问，“你是否觉得，你也和那nv鬼一般的孤苦、无依？”。
我摇头，却又点头，心里忽然乱了，只问道，“道士给她的答案是什么？”。
老僧忽的右掌向上抬起，又反掌放下，道，“很简单，放下。”。
我不明所以，接着问道，“如何放下？她是放下对男子的恨，还是放下对男子的ai？”。
老者却不答我，只在小沙弥的搀扶下离开了茅寮，我还坐在这里，直到暮se起，小沙弥又来接我下山去，我问他听了那故事作何想法，他却道，“佛曰说不得，说不得。”。
我被安置在门窗尚在的西边小屋，山里的夜出奇的静，静的能看见月影动，风变向。只是我为那个故事困扰着，一夜不眠，待到天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前去请教老僧。
老者门前站着昨日不曾见的另外四个弟子，他们见到我都十分诧异，年纪稍大一些的弟子挡着我道，“师傅今日已经起不了身，自在房休息，还请nv施主不要前去打扰。”。
我见他们个个神se黯然，想来那老者已经时日无多。
老者将去，是第五日清晨，我方才认全他的弟子，二十来岁的是大弟子无垢，两个十五六岁的是木珠和了无，最小的两个是玄微和澄心，澄心便是在门前接我的憨实孩子，他们都站在老者的屋里，老者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坐在土炕上，看着我来，道，“老朽大限将至，而这些孩子今日将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东西，为防他们日后后悔，想让客做一个见证。”，老者话音才落，他的一众弟子都跪下了，我却不敢冒然应允，刚想回绝，老者又道，“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才能，但注定都为自己的才能所负。老朽从前一直不知这j个孩子为何会有那般纠缠的命运，见到客，老朽才恍然明白，有些事老朽是因，客却是果。”。他有看透前世未来的智慧，我却没有立即了然其的能力，他的话让我拒绝不得，只得站在一边，静静旁观。
老者又对众弟子道，“我屋子里的东西，你们喜欢什么，现在就拿去吧！”。
众弟子都未动，老者让无垢先去拿，他犹豫了下，还是站起身来取下了挂在墙上的j幅字画，我依约见到里面有一幅颜真卿的c贴，上面还有许多名家印鉴，这样的无价之宝公然挂在屋里，且夜不闭户，老者的豁达已非常人能及。
无垢收了字画，又对其余四个小僧道，“若是你们有喜欢的，也只管拿去。”。
木珠随chou了一幅，又看着老者座前的西汉庐山青铜香炉道，“师傅，我要这个。”，还指了桌上的装着一盘子风g粟米粒的玉盘道，“还有这个。”。老者笑了笑，由他自取。
了无胆子也大了，道，“师傅，可否将那整套的《大唐西域记》赐予弟子？”。
老者道，“自去拿吧！”，了无便到他身后的经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来，里面竟是昔日唐朝佛学大师玄奘撰写的《大唐西域记》真迹。
眼见这桩桩件件无价之宝，我不得不心里纳罕，这老者昔日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拥有这般稀世珍宝，可他又为何弃这些珍宝于寻常，只甘做山一寂寂无名的落魄老者。
最后只剩下玄微和澄心，二人一直垂头不语，老僧又问他们还要些什么。二人皆是摇头，澄心忽的扑到老者身上，泣道，“师傅，您不要死，不要死，澄心舍不得您。”。
他这一哭，连同满载而归的其他的师兄也都伤心起来，老者却坦然道，“澄心，人生生老病死本属平常，为师更是早早料想到今日，何必还要挽留！”。
澄心只管哭泣，老者摸着他圆圆的脑袋，再问道，“澄心，你当真无所求吗？”。
澄心哽咽，道，“什么都不要，只要师傅活。”。
老者又笑了，他看着自己众位弟子，一一道，“我去后，你们想要留下的就留下，不想留下的就各自去吧！”。
澄心还依偎在老者怀里，老僧又对他道，“澄心，日后遇事不要太随x了！随x并非不受局限，世事存在的道理早已将规矩定格在方圆里，只要你还活着，心便不能无所局限，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老者又招来同样一无所求的玄微，伸抚着他的脑袋，道，“孩子，澄心就托付给你了。为师知道，你会用命守护他的。”，玄微终于也哭出声来，只顾点头。
老者又向我道，“客，我这些弟子都拜托给你了，还望你将来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罢，他向我点头，好像在跪我那般，随即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