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汴梁城外十里处，我坚持与赵德钧分路进京。
我徒步走到城头下，却仿佛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仰望那十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威风凌凌的旗帜下是黑衣银甲的守城卫士，蔚然深邃的城门内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道。
还记得那年初到，守城官问我是做什么营生，我只是死死的抱着怀的大鼓不动。他和一旁的人低声说，“这乡下丫头八成是头一次进城。”。
如今守城官依旧在，他上下打量了我j眼，只是远远避开。
我依着大道往城里去，汴梁的街道虽承五代十国的遗址，但□□建都从宫室到街道都有翻新，这条新新的大道可以通往皇宫，也可以通往东边的平民街巷。有宽阔无尽的，也有幽深难辨的，我却从未来得及细看。依恒所言，他也从未细细看过，他说有一日要与我携好好地看一看这汴梁城，少时的一句话到如今也未实现。而今这一切都是他的了，当初那一句话终究也只是戏言。
街道两旁是焕然一新的h旗、红绸，街面上也g净也如洗，我不知走了多久，全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还是他们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
一直走到离宫墙不远处，我才停下。
隔着百步之外清楚地看见正南拱门上的“乾元”二字时，我想起了赵德润所说的天与地的距离，原来竟是这般的可望而不可及。
蓦地，乾元门大开，卫士、仆婢簇拥而出，一顶八匹黑马拉着的hse厢车被夹在队伍间，仿若那神话被云锦托起的太y华车一般缓缓驶出了宫门。
诺儿说过，贵者四马相随，二品以上五匹马相随，天家八匹马相随。
那是恒出来了。
“恒——”，我冲着仪仗喊了一声，却被突然从身后伸出的捂住了嘴巴，有人挟制着我的肩膀，与恒的方向背道远离。
“你不能去找他！”，赵德润将我“绑架”到无人的角落，开口便是这句。
他的出现仿佛在我的预料之内，我却连惊诧都懒得，转头要去找恒，他还拦住我，“他立郭氏为后了！”。
“郭氏恭谨、无华，当得皇后。”。
“又有官家nv子要进宫，年纪小的不过才十五岁。”。
“他是皇帝，天底下的美人都可收归后宫，谁也不能阻止。”。
“你若进宫，无处安生立命，朝臣不许、天下不许。”。
“那我便与朝臣为敌，与天下为敌，我只想日日看到他，听一听他说话。”。
每每绕过他，他便再次阻拦，他挡不住我的，我知，他却还在挣扎。猛地，他抓住我的肩膀，狠狠道，“你疯了，那是皇宫，多少人死在里面你清楚吗？父子相b、兄弟相残，后宫之倾轧、厮杀，桩桩件件都超乎你的想象，就算他是皇帝，也保不住你。人心在那里，脆弱的和地上的尘埃，一吹便散。”。
他指尖的力道，j乎要将我的肩膀捏碎。我却无比冷静的看着他的痴狂，与他我也纠缠了十年了，从来不近，如今却成阻。
我笑他，讥嘲难免，“我想疯，十五年了，我与他聚少离多，多少个日夜以泪洗面。哭到如今，也哭不出来了，可我还是没有疯。权力相b、天壤之别、地位悬殊，这些我都知，可我不敢疯。魏王死了，有你们这些子孙清明凭吊。赵元佐疯了，还有亲弟当权。赵德钧懦弱，可q妾ai护。我呢，自y无父无母，没有姊m也没有兄弟。龚美是我夫，可拱将我送给他人。如今我除了恒，还有谁？我死了，疯了，谁将我埋葬，谁又能日日将我记在心上？”。
“你要是疯了，我陪你。”，他依然固执的按着我的肩头。
“你不是恒！”，我亦对他决绝。
他渐渐松开对我的最后一点坚持，两放开，由得我去，忽的又问，“你为何那般离不开他？”。
我侧脸看他，他亦侧脸看我，他还是不死心，为何他还是不死心？
背过身去，我端着双在x前，定定的看着前路，“他从未怀疑过我，出生市井也好，y唱卖笑为生也罢，即便我嫁过人、天各一方，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天底下的男人只拿我当个玩笑的物件，连你第一眼见到我时也是居高在上的。可他第一眼见到我，便信我。还记得你打我那一巴掌吗？你骂我无耻，哼，无耻这二字，对我真是毕生的羞辱。”。
我往外走去，想起心里的委屈，不自禁y唱，“满座皆贵朋君子，天下多千金万户。谈笑弄挑只做戏，赤子真心j人有？意气纷纷惊鸿才，天地之别何堪当。抱柱之信□□泪，nv儿问是当不当。”。
“他去小楼了！”，赵德润背对着我，又说，“他去小楼等你了，群臣阻拦，他却一意孤行，或许他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他。”。
连声谢他，他却再也不回头看我一眼。
我一路跌宕着心情跑回小楼，路上难免走错，到底从前只是在夜里偷tou+kui仰皇宫一次，再折回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每逢走错了，我便更着急分，到了小楼前，已是发散髻乱，可还是生生的被那蔽天的倚仗挡在了咫尺之外。
一张冷峻的面孔向我走来，他身穿紫袍，头戴长翅官帽，还不到我面前，五指不出长袖，只挥动着宽袂向挡着我的卫士道，“将她拖走。”。
这竟是我直面朝臣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简单而狠绝。
我连声喊着恒的名字，身子却被两个卫士倒拖的越来越远，又一红袍白髯头戴官帽的老者从仪仗里走了出去，向紫衣大臣道，“寇大人，您在做什么？”。随着红袍大臣的眼神，两旁的卫士也停了脚步。
紫袍大臣向红袍大臣半作揖道，“相爷，这不知是哪里来的刁f。官家在此，臣下只怕扰了官家清净，故而准备将她拖走。”。
听得紫袍大臣将我混做“刁f”，我顿时明白，他一眼就看出我是谁，也知我是为何而来，但他不愿让我见恒。
我连忙向红袍大臣道，“大人，我是刘娥，我要见恒。”。
紫袍大臣立时又怒斥而来，“放肆，官家名讳岂容你直呼？”。
红袍大臣上下打量了我j眼，又挥让左右卫士退下，向我走来，我不等他到面前，连忙跪下叩头道，“大人，求求您，让我见一见恒，我很久没见着他了，只要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红袍大臣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道，“果然是见一面就会自行离去吗？”。
我还不及回话，紫袍大臣上前一步道，“相爷岂可轻信？她出生市井，巧舌欺骗不在话下，便不能让她见官家，见了后祸无穷。”。
我蓦地抬眼去看那紫袍大臣，生生的将那张脸映在眼，却只能咬唇忍耐，还期盼着红袍大臣并不是那般心狠之人。
良久，红袍大臣依旧好言道，“夫人，我们可以让您见官家，不过当下还请官家以朝政为重。先帝大丧，兴废之间，天下眈眈，切不可太过儿nv情长。”
我连忙又俯身叩拜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妾当铭感。然家国大事必不系于小nv一身，江山之重乃是君王心系，妾亦在天下之内。先生之心，亦是妾之本心，还请先生不必太过担心！”。
红袍大臣弯腰来扶我，又吩咐左右让出道来，我还不及入内，紫袍大臣又道，“相爷，怎么就这般轻易让她进去了，本是说好了，我等当力劝陛下回鸾，断情绝念才是。”。
红袍老者道，“若是官家能够断情绝念，那就不是官家了。”。
紫袍大臣愤懑难平，还有许多道理，只是我一心想见恒，顾不得那些。
到了小楼前，于赞出来迎我，说恒正在楼上小睡，方才睡着了一会，问我是否要在楼下等，我抬头看二楼的南窗，因他成了皇帝，我竟然也要在楼下候着了。
我苦笑一声，只得点头，从厨房出来的蕊儿和诺儿见我，纷纷跪下，我连忙扶起她们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却无奈到处是持刀的卫士，蕊儿和诺儿说话也小声的很，略是说了j句从我走后她们一切安好的话，两人一人一边握着我一只，握的越来越紧，好像怕一松又不见了我似的。
她们陪我等着，挨了不知多久，蕊儿见我两眉深锁，小声道，“夫人，今时不同往时了。”。
我懂她话里的意思，但心里终究难平，越等越觉得害怕，比从前任何一次等候更害怕。
终于等得于赞来宣我，他还在说，“官家这j日都不愿见人，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于赞也和我拿起架子来了。
我一言不发的跟着，上了二楼才见恒还躺在榻上，和衣侧身朝里卧着，听得脚步声，不耐道，“走，让朕一个人静一静。谁都不要上来，这是她的地方。”。
于赞正要说话，我一把拦住他，自行上前一步，在榻边默默坐下，他知道是我回来了，许久不作声，我听得一丝一丝的chou泣声，终于耐不住先开口道，“你既然想见我，为何不来找我？”。
他翻过身来，睁眼看着我。
我垂眸看他，他的两鬓比一年多前又添白发，我伸去擦他的泪，他一把握住，将我的心深深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摩挲着。
我按耐着十五年来无法停歇的悸动，更放缓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要见我，很是容易。可我要见你，还得侯旨听宣，不，其实我哪也去不了，还是只能在这里等你。”。
他立马坐起身子，将我另一只也握在里，“娥，你是在怪我吗？”。
十五年前，他送我离开时，也问过我，我怪他吗？若是没有半点委屈，那总是违心的，他总有很多无奈，而我也只能迁就，迁就到如今他成了皇帝，还是这一问，我沉思良久，反问道，“皇后见你，是否也要侯旨听宣？”。
他一愣，过了好半晌才与我道，“你和别人不同。”。
我终于在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来来回回的忐忑不过是为了在他心里的那一席之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