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邬八月未曾回头,只笑说道:“那到时候我们就待在屋里不出门儿,整天烤火炉子。”
这倒是提醒了朝霞。
“四姑娘,这边儿有热炕,屋里倒是不会太冷。只是我们走的时候匆忙,忘记将熏炉带来了。”
朝霞看向邬八月。
“四姑娘冬日熏被用的香,也没有带上。”
邬八月顿了片刻淡笑道:“熏炉可以去街铺上瞧瞧,看有没有的卖。至于熏香……不用就是了。”
朝霞和暮霭面面相觑。
暮霭搔搔头道:“四姑娘以前不熏香被褥都不睡的……”
“习惯总能改的。”
邬八月笑接了一句,招呼道:“东西都买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洪天和罗锅子将东西抱了个满怀,跟在几人之后。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邬八月起初没注意,待声音越近了,方才回头去瞧。
细碎飘雪中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地往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因是头一次出门逛街,邬八月怕被冻着,穿得十分厚实。
而那马儿若离弦之箭,眨眼之间竟似乎就在她眼前了。
邬八月慌忙避开,然而她动作笨拙,同行的朝霞暮霭也好不到哪儿去。
毕竟是才发现危险要闪避,又哪里那么容易就能避开?
“闪开!”
马上之人厉喝一声,眼瞧着马儿的前蹄就要踢上她们了。
惊险地向后一仰,邬八月顺手将自己身边的朝霞和暮霭推倒,只觉马蹄从自己脸上险险划过。
她也闷哼一声跌坐下去。
“咝……”
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她顿时脸色煞白。
“四姑娘!”
“四姑娘!”
朝霞和暮霭顾不得拍打自己沾上身的雪屑,忙朝邬八月爬了过去。
张大娘也赶紧上前,紧张地问道:“姑娘可还好?”
邬八月点点头,手抱着小腿,勉强地龇牙道:“好像扭到脚踝了……”
电光火石的功夫,那骑马之人也停了下来。
洪天将人从马车上拽了下来,罗锅子上前查问邬八月的情况。
“你怎么骑的马!”
洪天打量骑马之人一眼,怒喝一声:“街上人来人往的,你要是把人撞出个好歹来,谁负得起责任!”
骑马之人做一身军营将士打扮,闻言苦着脸道:“这位姑娘没事儿吧?我这真是对不住,待我办完事儿,定来给您赔礼道歉。”
他说着,又给洪天行了个礼,道:“兄弟,我有要紧消息上报,容我回头领罪。”
话毕,他一个擒拿手就反扭了洪天的胳膊,迅疾地跨上马背,抡鞭怒喝:“驾!”
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扬长而去,洪天气得大骂一声:“欺负老子一只手使不上劲儿,你娘!”
“算了洪师傅。”
邬八月额上渗出冷汗:“也是我们没及早避开,倒也不能全怪他……”
“四姑娘……”
朝霞面色苍白地询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找家医馆,有接骨大夫的那种。”
邬八月动了动腿,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暮霭轻轻探手上去要掀开邬八月的袜子,手还没碰到就惊哭道:“四姑娘,这都肿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医馆啊!”
还是罗锅子沉得住气,厉喝一声,方才让几人定了心神。
找医馆也花了一番功夫,接骨大夫的手艺不好,让邬八月很是受了一番罪。
“行行……”邬八月推开大夫的手,长吐一口气道:“就这样稳着就行……”
罗锅子上前道:“洪天已经去军营通知老爷了,论接骨,想必还没人及得上老爷。”
罗锅子也不管身边的大夫高不高兴,付了银钱,让张大娘背了邬八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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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邬居正正给几名伤兵查看用药几日后的效果。
洪天本就是漠北军中出来的,守营士兵对他没有怀疑,将他放了进去。
得知女儿出了意外,邬居正顿时心急如焚。
他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嘱咐了伤兵几句,便和洪天一起往出营的道上赶。
半道上,却是碰到高将军点兵,领兵正要出军营。
洪天眼尖,一眼就瞧见高将军身后跟着的一名劲装打扮的男子,便是之前撞了邬八月的人。
“是你!”
洪天直指那人。
队伍停下,那人惊了一瞬,上前低声禀报了两句:“属下来前撞到了人。”
高辰复抬了手,让手下将帅先带兵出营。
“邬郎中。”
高辰复对邬居正拱了拱手。
“高将军。”
邬居正额上冒汗,不欲与高辰复多寒暄:“属下有些事,先行告退。”
高辰复虽感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邬居正不多停留,快步朝营口走。
洪天跟在后面,忽然回头对着那“罪魁”挥了挥拳头。
高辰复蹙眉,微微侧头问道:“明焉,怎么回事?”
“属下急着前来禀告消息,马儿跑得太快了,没能收住,撞到了一位姑娘,那挥拳头的兄弟当时正好在那位姑娘身边。”
明焉苦着一张脸:“属下解释了原因,也说了待办完事后会前去领罪。”
“一位姑娘?”
高辰复惊讶地抬了抬眉。
明焉点头:“她应当是个主子,身边的人唤她‘四姑娘’。”
高辰复顿时转头看向明焉:“人怎么样了?”
明焉缩了缩脖子,结巴道:“不、不清楚,不过、不过应当不严重,那姑娘也没哭没闹……”
高辰复哼了一声:“怎么你次次做事都那么莽撞?”
明焉哭丧了脸:“属下也是赶着来给将军送消息……”
高辰复打断他道:“行了,你消息也送到了,还不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明焉顿时立正应道:“是!”
可片刻后他傻眼了:“将军,属下、属下……”
“你忘记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了。”
高辰复无奈地摇了摇头:“怪不得人家对你挥拳头。”
高辰复转身抬脚往前走,明焉跟在后面焦急道:“将军去哪儿?”
“带你去给人赔礼道歉。”
“那粮草……”
“太史将军去就行了。”
明焉“哦”了声,又疑惑地道:“可是将军怎么知道我撞的是谁家的姑娘……”
高辰复未曾答复他,只往前行着。
明焉恹恹地跟在他身后。
第六十章 初见
高辰复让赵前和周武调查过邬八月,自然知道邬家父女的住处。
行出军营,高辰复也不牵马,只健步如飞,朝邬家小院而去。
明焉紧跟在后,行至半道仍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你怎么知道那姑娘的住处?”
高辰复没有回头,却还是回答了他。
“你方才见到的那挥拳头的人请走的邬郎中,应当就是你口中那位被撞姑娘的父亲。”
明焉愣了片刻:“不是那么巧吧……”
“怎么,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
高辰复轻哼一声:“你撞了人连个名姓都不给人留下,只说了两句空话便跑,任谁都会对你火冒三丈。”
明焉自知理亏,恹恹不语。
终于赶到邬家小院,高辰复伸腿踹了明焉一脚。
“叫门,赔礼道歉。”
高辰复冷眉一竖:“还等着我事事帮你出头不成?”
明焉挠了挠头,苦着一张脸上前敲门。
应门的是方成,他一只眼睛有疾,今日邬八月等人出门,也是他留在家里守门。
“谁啊?”
方成将门开了半扇,视线从明焉脸上挪到高辰复脸上时愣了片刻:“高将军?!”
高辰复知道邬家父女请的两位看家护院的家丁都是漠北军中出去的受伤兵丁,所以并不奇怪方成认识他。
高辰复微微点了个头,见明焉愣着,又伸腿踢了他一下。
“这位大哥……”
明焉哭丧着脸上前道:“请问……你们家姑娘,是不是今儿在街市上,被人骑马撞了?”
方成顿时点头,疑惑道:“你怎么……”
“万分抱歉,我、我就是那个骑马撞伤那位姑娘的人。”
方成顿时怒视着明焉。
明焉尴尬地笑了笑:“请问……那位姑娘现在伤势如何?严不严重?我、我是来赔罪的。”
说着作了两个揖。
方成本想骂他两句,但想着高将军亲自带了人来,想必这人是高将军的亲卫;再者骑马之人已经亲自前来赔罪了,倒也不好让人难堪。
方成臭着脸,拉开门,让到一边:“进来吧。”
明焉赶紧道谢。
刚进院门,便听到一声女子惊叫:“啊!”
明焉立刻站定,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高辰复见他那样又想踢他一下,到底忍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率先往声音发出的屋宇走去。
明焉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高辰复推开屋门。
屋内的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高辰复的视线很容易地就落到了床炕处的邬居正身上。
然而……
邬居正旁边,正露了一只洁白如莹的女子脚丫出来。
高辰复顿时收回视线,侧过身。
邬居正也赶紧牵过被子,将那只脚丫给盖住。
他站了起来,既尴尬,又狐疑,问道:“高将军怎么……”
高辰复咳了咳,一个眼风扫向明焉。
明焉慢慢挪了出来,低声道:“邬、邬郎中,今日令千金在街上被个骑马之人所撞,那……那骑马之人是我,小子明焉,是、是特意来给邬郎中和令千金赔罪的……”
邬居正怔了怔,又看向高辰复:“高将军,这……”
高辰复点点头:“明焉心急往军中送消息,他也知晓自己行事莽撞。不知令千金伤得是否严重?方才在屋外似乎听见令千金惊叫。”
邬居正立刻道:“小女无碍,方才只是因属下替她正骨,她一时疼痛,所以才惊叫出声。”
明焉吁了口气,忙问道:“邬郎中,照你的话,邬姑娘是没什么大碍了?”
邬居正道:“休养半月便好。”
明焉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豪爽地道:“那邬姑娘这半个月所需的补品,都我一个人包了!”
候在一边的暮霭顿时出声呛道:“本来就该你一人负责,你倒说得好像施恩似的。”
明焉自觉失言,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暮霭,不得无礼。”
邬八月坐在床炕上,轻斥了暮霭一句。
明焉忙朝她望了过去。
只是因她被邬居正挡着,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
“明公子不用负疚,今日明公子所骑的马并未撞上小女,小女受伤也只是跌坐时自己没注意脚下湿滑,方才扭了筋骨。”
邬八月声音很温和,听在明焉耳里如沐春风。
“补品一类,明公子无需记挂。军中事务繁忙,就不多耽误明公子了。”
明焉忙道:“不耽误不耽误。”
他摸了摸头,望向高辰复。
那眼神的意思是:邬姑娘是不是在送客了?
高辰复睨了他一眼,转而对邬居正道:“令千金无甚大碍,那我就放心了。军中还有急事,我先走一步。”
“高将军慢走。”
邬居正前去相送,行走间邬八月的脸便露了出来。
明焉正好和她的眼睛对上。
但很快,就见一个气呼呼的丫鬟挡在了前面。
明焉赶紧转身跟上高辰复,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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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太史将军押运了粮草入营,并向高辰复禀告了已剿灭意图染指军需粮草的十人劫匪的消息。
高辰复点了头,传令下去加重边防。
一应军中事务处理告一段落,高辰复闭眼松了松神经。
睁眼却见明焉坐在自己对面,双臂交叉相抵,头枕在上面出神。
高辰复顺手抄起桌案上一本兵书敲上他的脑袋。
“累了便去休息。”
高辰复见他坐直起来,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赵前,周武,给明焉安排个营帐。”
“小叔。”
明焉却顾不上这茬,他双眼晶晶亮,对高辰复的称呼也变了。
“小叔你今日看到那邬家姑娘的相貌了吗?”
明焉略兴奋地问道。
高辰复身形微顿。
正要去给明焉安排营帐的赵前和周武也是一顿。
“我看到了。”
不待高辰复回答,明焉便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她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如黄鹂鸟儿一样好听……”
赵前和周武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邬姑娘将来多半是将军的人,明公子这模样……莫非是恋上了邬姑娘?
“小叔你说,我从小学骑射,策马扬鞭那么多次,也没有撞到过谁,可偏偏就撞到了邬姑娘……这是不是说明,我跟邬姑娘有缘分?”
明焉望着高辰复,笑得有些傻。
高辰复缓缓看向他。
“明焉。”
高辰复轻声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祖父要你来漠北,不是为了要让你沉迷于男欢女爱当中。”
当头棒喝,明焉如被一桶凉水浇下,心里那点儿旖旎情丝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六十一章 补偿
明焉生母出身微贱,他是皇族不被承认的子弟,论辈分,算是高辰复的侄子。
但虽是不被承认,也不可能被载入玉牒,可他好歹也有皇家血统,总该有个历练的机会。
明焉也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
高辰复简单几句训诫,便将明焉才生出的那点儿心思给打消了。
只是明焉受挫,心情不佳,离开主帐时无甚精神。
高辰复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吩咐赵前道:“明日别给他安排别的事,让他好好歇上一日。”
赵前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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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高辰复带人巡视了一番边防,回来时正遇到邬居正探完伤兵。
邬居正对他行了礼,道:“高将军,将士们身体都不错,凡有伤者,恢复得都很快。”
高辰复谢了邬居正,言说他已替明焉备好了补品,稍后便会让人送去给邬姑娘。
“小女的确没什么大碍,有劳高将军费心。”
邬居正却是有些受宠若惊,但这也不好推却,他只能尴尬地委婉表达谢意。
高辰复笑笑,道:“邬郎中客气了,本就是明焉的过错,邬郎中即便不怪罪明焉,也让明焉为邬姑娘做一些事,也好安明焉的心。”
邬居正只能点头。
寒暄完毕,高辰复回了主帐。
赵前给他倒茶,一边笑道:“这邬郎中通身上下倒是真的没京城子弟那种惯有的奢靡之气,医术高明不说,还谦和有礼。咱们漠北军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周武接过话道:“他是邬老之子,却被派到咱们这苦寒之地来,着实蹊跷。”
“邬郎中没有同人说过他为何被派来,不过这当中肯定有原因。”
赵前顿了顿,看向高辰复问道:“将军可知,邬郎中是因何理由才被派到咱们漠北来的?”
高辰复微微抬了眼:“据说是因为救治嫔妃懈怠,以致嫔妃身殁。”
周武顿时惊异道:“那想来,这个嫔妃的身份很高了。”
高辰复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要说身份高,倒也不是十分高。只是个嫔。”
“那这种事儿,即使真是邬郎中没来得及去救那妃嫔,也完全可以让个传话的宫女或内监来顶缸,又何必扯上邬郎中?”周武打抱不平。
赵前也疑惑道:“属下瞧着,邬郎中不是那等玩忽职守之人。”
高辰复叹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邬郎中若是被人陷害,那至少这结果,我们漠北军是喜闻乐见的。”
赵前和周武都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将军这话说得直白,但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儿上。
赵前道:“接到军中新进一位京城来的随军郎中的消息时,将军还在关外。属下当时还很担忧,就怕这人没有医术,耽误了弟兄们治伤。如今这些担忧全都能抛到脑后去。”
周武笑道:“这邬郎中来便来呗,居然还带了如花似玉的姑娘来。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
赵前望了高辰复一眼,道:“将军,这要是……邬、高两家的婚约没解除,您和那邬姑娘,可也是亲戚……”
高辰复回望了他道:“但这婚约已解除了,两家已无任何关系。”
“话是这样说……”
周武犹豫道:“可若是将来将军真同邬家提亲,难免有要邬家补偿的意思……”
赵前当即道:“什么补偿!咱们将军英明神武,用兵如神,真要放话娶妻,哪儿会少了姑娘往上扑?那邬郎中是不错,可邬姑娘倒也不过是沾了她父亲的光……”
赵前和周武就这个问题开始持续地“探讨”了下去。
高辰复坐在交椅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捏起鼻梁两边轻轻揉按着。
他不由地想起,昨日前往邬家父女所住的屋子时,无意间看见的那只脚丫。
白皙,幼嫩,让人有些想入非非……
高辰复顿时瞪了瞪眼,强迫自己将脑子里闪现出的画面给挥开。
然而心不由己,他越是努力不去想,那画面就越是要跳到他脑海中。
甚至变本加厉的,女子软糯温和的声音也开始在他耳边盘旋。
虽然只是短短两句话,且她对话的人是明焉而不是他,可他却仍旧把那两句话给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有那双眼睛……
高辰复微微闭上眼。
当时的她看到的是明焉,她和明焉的视线刚好对上。
不过就是一眼,明焉就对这女子上了心。
而他,独|立于他们两人之外,他也看到了那女子的眼睛。
平静而毫无波澜,似乎就连扭伤脚踝筋骨也并不能让她生出太多的心情波动。
这是一个沉静内敛的女子,高辰复心道。
这样的姑娘做妻子,将来会少很多的麻烦。
这是高辰复内心的想法。
☆★☆★☆★
邬家小院中,邬八月忽然打了个喷嚏。
张大娘正端了煎好的药进来,闻声忙关切问道:“姑娘,可是还觉得冷?要不再添床被子?”
邬八月忙摆手道:“不用了大娘,这刚刚好,我只是鼻子有些痒痒。”
邬八月笑了一声,伸手接过药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便一饮而尽,再将药碗端回给张大娘。
“姑娘真厉害。”
张大娘竖起大拇指夸赞邬八月:“之前我还想着姑娘会不会受不得这药的苦味,没想到姑娘喝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连颗蜜饯都不吃。”
邬八月道:“父亲配的药都尽量减少了苦味,再说,一口饮尽总比慢吞吞喝要好些,再苦也就那么几个眨眼的功夫。”
邬八月笑着拢了拢棉被,屋外朝霞搓着手走了进来,道:“四姑娘,有人敲门,说是昨个儿来的那位明大爷给姑娘你送的补品送来了。您看……”
邬八月怔了怔,问道:“那位明公子亲自来了?”
“这倒没有,送补品来的是位军爷,他说是高将军命他来的。”
“哎哟,高将军!”
张大娘昨日运气不佳,没能见到高辰复的面儿,颇为遗憾。
今日一听高辰复的头衔,顿时激动起来,理了理衣裳。
朝霞好笑道:“张大娘,高将军又没来。”
张大娘一愣,顿时不好意思道:“我听岔了……”
第六十二章 送礼
张大娘闹的笑话不过是个小插曲,但送补品的人还等在外面。
高将军下令送来的,邬八月不能不给自己父亲的这个“上司”面子。
“你去把东西接了,请送补品来的军爷进屋歇息一会儿,请他喝口茶。”
邬八月顿了顿,道:“报酬什么的就不用给了,军中将士,想必也不会生受我们给的银钱。”
朝霞应了一声,照着邬八月的吩咐去接待上门之客。
张大娘笑着坐了下来,好奇地询问邬八月:“姑娘瞧见过高将军不曾?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邬八月莞尔一笑,道:“我没真切瞧见高将军的模样,不过……大娘,人若是真有三头六臂,那定然是怪物了。百姓将高将军如此神化,言辞略有些夸大。”
张大娘讪讪一笑。
邬八月却是好奇道:“大娘可否跟我说说,为何漠北一带的百姓对高将军如此推崇?据我所知,高将军任漠北军主帅也不过才一年光景而已。”
漠北军因是常年驻守漠北关,以抵御北部蛮凶侵袭的军队,将帅兵士都换得很勤,为的就是防止驻扎边关的军队中人和北部蛮凶勾结起来。
不止漠北关如此,大夏所有边境驻军都是如此,人员调动十分频繁。
张大娘奇道:“姑娘在燕京城难道没有听说过高将军的事儿?”
邬八月摇了摇头。
她听到的有关高辰复的事情,多半都和兰陵侯爵位有关。
大夏四海升平,京中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并不如何关注边境局势,他们更热衷于内部争斗,忙着争权夺势,巩固自身利益。
张大娘叹息一声道:“燕京城想必是一片繁华,姑娘没来漠北,是不了解在漠北生存的艰难。”
“大娘请说。”
张大娘点点头:“要说为何崇敬高将军,比任何一任将军都要多,要从四年前高将军来漠北说起……”
从张大娘的娓娓讲述中,邬八月对高辰复这个兰陵侯长子的印象更加鲜明丰满了些。
高辰复四年前前往漠北关投军,身边只跟着几名他的外祖母赵贤太妃派给他的亲信侍卫。他来到漠北关从小兵做起,一年时间做到了一个小营队营长的位置,然后他便开始致力于改善漠北军将士们所处的环境上。
在此之前,漠北军的将士们生活得很苦,他们被动地等着朝廷的粮饷,粮食断缺的时候只能忍饥挨饿。
漠北环境本就苦寒,一年有近一半的时间都处在风雪交加的季节,将士们多半都有冻伤、裂伤。
高辰复身先士卒,率领他的小营队开辟土地,种植作物,以确保朝廷的粮草未能及时续上时,漠北军的将士们不会挨饿。
同时,他拜访所有漠北军的随军大夫,希望他们能够合力研制出防寒、防冻的药膏,能够有效预防将士们的冻伤和裂伤。
打仗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高辰复所做的,便是为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漠北战士们提供相对而言更好的条件和环境。
他的做法,得到了上级的认可。
在他的带动和上级的默许下,整个漠北军都呈现了半军半农的状态。
闲时可以拿起锄头下地,战时可以扛起长枪对敌。
这样的漠北军,非但没有损失了战力,反而因为能吃得饱而有了动力。
随军郎中也将防冻药膏研制了出来,效果虽然只是差强人意,但对漠北将士们来说,这也是一种安慰了。
第三年,高辰复位居副将之位,有了领军迎战的资格。他以少胜多,将侵袭的北蛮赶回了漠北关外。
第四年,他坐上了漠北主帅之位。
但这也同时预示着,今年冬天一过,他便要功成身退了。
张大娘目含崇敬:“以前漠北军粮草不够时,百姓不管情不情愿,都会将自家的粮食贡献给漠北军。如今老百姓不用将粮食给漠北军,单就这一点来说,老百姓就极为感激高将军。”
邬八月缓缓地点头:“不止老百姓,漠北的将士们也因为高将军对他们身体的爱护而崇敬他,对吧?”
张大娘忙不迭点头。
“在漠北百姓的心里,高将军是天神一样的人物,是白长山神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白长山神?”
邬八月疑惑地看向张大娘。
“漠北关所在的这山,就是白长山。”张大娘笑了一声:“我们这会儿待的地方,就是白长山山脚呢。”
邬八月没有见过漠北关雄关漫道的全景,也不能体会那种豪迈壮阔的心情。
她只颔了首,心想着等养好了脚上的伤,定要去看看漠北关全景。
也不枉她来这儿走一遭。
☆★☆★☆★
前去邬家小院送补品的小兵回军营复命。
高辰复刚拟了分拨粮草的批示,正好得了空。
“将军。”
小兵恭敬地行了礼,道:“属下已将补品悉数送到了邬家。”
高辰复送的补品并不是军中所供,而是宫中赵贤太妃让人给他捎来的。
赵贤太妃一生只有静和长公主一个孩子,静和长公主亦只有高辰复和高彤丝两个儿女。
自从高辰复前来了漠北,赵贤太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人往漠北送东西。
高辰复内心微有愧疚。
他觉得自己常年在外,未能定时去给赵贤太妃请安,是他的不是。
出了半会儿神,高辰复方才恢复了精神,问小兵道:“可见到邬姑娘了?”
小兵老实答道:“回将军话,不曾。邬姑娘让她身边的一位姑娘来招待属下,倒了一碗热茶给属下解渴,寒暄了两句属下起身告辞,那姑娘便客气地送了属下离开。”
高辰复顿了顿。
“没有给你银钱,犒劳你的辛苦?”
高辰复微微眯眼问道。
小兵道:“回将军,没有。”
高辰复点了点头,让小兵下去。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磕了下桌案。
邬八月没有拿钱打发送礼的小兵,这让他很是满意。
大户千金出手一般都很阔绰,遇到这样来人送礼的情况,多半都会以银钱相赠,以慰劳辛苦。
然而这邬八月却是极懂分寸,没有行类似“贿赂”之举。
看来她的确很懂的察言观色,对人对事也认得极为清楚。
高辰复双眼微微眯起。
第六十三章 送饭
高辰复离开燕京城时就已到了成婚之龄,而他这一走,婚事便只能搁浅下来。
赵贤太妃也曾写信来催过几次,但高辰复都以沉默应之。
娶妻成家对高辰复而言只是不得不走的一步人生之路。
静和长公主的离世,兰陵侯的薄情,兰陵侯继妻淳于氏的伪善,成为高辰复排斥婚姻的理由。
他若要娶,定会娶自己满意之人。
而一旦娶了,他就只会有这一个妻子。
他不会步自己父亲的后尘。
或许这一点,郑亲王不知道,宣德帝也不知道。
但这是高辰复从小就下定的决心。
☆★☆★☆★
休养半月后,邬八月的脚伤已经好了,走动已无任何问题。
而白长山一带也确实变成了一条又白又长的山脉。
狂风呼啸,才出屋一会儿,眉上就粘了一层冰霜。
邬八月手捧着手炉取暖,身子蜷缩着站在院门口。
偶尔有路过的临近街坊都友好地询问:“邬姑娘,又等邬郎中回来呢?”
邬八月都报以微笑。
朝霞撑着厚重的油纸扇跑了过来,在院廊下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落雪,忧心道:“姑娘,先回去吧,老爷肯定是有事在军营里耽搁了。”
邬八月将手炉抱在了小腹上,腾出一只手收拢了大氅的领口,道:“你们先吃吧,别陪我饿着。我等父亲回来。”
朝霞知道自己劝不住姑娘,只能返了回去,催促张大娘等人赶紧先用饭。吃饱了方才有力气。
天色将黑,邬居正仍旧未回。
家里人都陪着邬八月在院廊下等着。
方成道:“听说昨个儿晚上北蛮人又来了一番偷袭,想必军中多了些伤兵。邬郎中准是在忙着诊治伤员。”
洪天劝道:“姑娘腿伤才好,别又饿出病来,先吃点儿吧,我去军营那边儿探探消息。”
邬八月不想他们为自己担心,只能勉强用了些饭,等洪天的消息。
果如方成所说,北蛮偷袭致使漠北军伤了数十人,邬居正正在军营中为伤员医治,根本脱不开身。
“邬郎中很忙,连饭都顾不上吃。”
洪天叹了一声。
邬八月怔道:“父亲连晚膳都没用?”
“岂止晚膳,连午膳都是随意吃了些。”洪天道:“漠北军中的郎中本就不多,昨个儿被偷袭,一位郎中正在关口处,给守关的将士送防冻药膏,这不就倒了霉的死于非命了。还有一位郎中吃坏了肚子,自个儿都虚脱了,压根儿没办法照料伤兵。这不,什么都只能靠邬郎中。”
洪天说着就摇了摇头。
邬八月站起身道:“朝霞,拿食盒盛了饭菜,我们去军营给父亲送饭。”
朝霞愣了愣,坐在角落抽叶子烟的罗锅子闻言望了过来:“姑娘要去军营?”
邬八月点点头。
“你去岂不是添乱。”罗锅子不赞同地道:“不仅添乱,还分老爷的心。姑娘你还是早点儿睡吧,别多想了。”
邬八月摇头:“父亲正饿着肚子,我哪能睡的着。”
她又唤了一声:“朝霞!”
朝霞唯邬八月的命是从。
罗锅子又道:“你去了也白去,守营的将士不会让你进去的。”
“别人让父亲用饭父亲顾不得,我给他送去,他一定吃。”
邬八月淡淡地笑了一声:“军营不许女子出入,我还没那么不惜命。”
家中除了邬居正,那便是邬八月的身份最高。
罗锅子不好再忤逆她,只能由着她带了朝霞往军营赶,他充当马夫。
天色已晚,四周一片漆黑。
罗锅子摸索着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方才到了军营。
寻到守营将军说明来意,邬八月搓着手等在营外。
走得太急,她忘了将手炉一并带来了。
朝霞抱着被棉被包裹着的食盒,倒是不觉得有多冷。
瑟瑟寒风中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方才看到有人往营口这边来。
邬八月赶紧踮脚,伸长了脖子往前望,一边试探问道:“父亲?”
然而邬八月失望了,前来了是那日造成她脚扭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