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
“明公子怎么来了……”邬八月有礼地对他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
明焉挠了挠头:“传话的人去的时候邬郎中正在救治一个伤得很重的兄弟,也没敢打断邬郎中,我刚好听到,所以就……”
邬八月点点头,看向朝霞。
朝霞将棉被包裹的食盒塞到了明焉怀里。
“我听说父亲一直忙着救治伤兵,顾不得吃饭。军营中想必没有多准备饭菜,还望明公子待我父亲忙过一阵后,让他用一点儿,别饿着身子。”
邬八月对明焉笑了笑:“有劳明公子了。”
明焉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不过这种夜晚,身边只红耀耀的火把,也只能将人脸映照火红,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明焉抱紧怀里的食盒:“不、不客气。”
罗锅子道:“姑娘,事情办完,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邬八月点头,正要同明焉告辞,明焉却憋足了气问道:“邬姑娘难得来一趟要不要进军营中看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邬八月一愣,只以为明焉是觉得她来一趟辛苦,想给她个机会亲自给她父亲送晚膳。
邬八月迟疑道:“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明焉忙道:“不会不会……”
邬八月思考了下,又问道:“军营不许女子进出,明公子带我入军营,会不会让你受到责罚?”
明焉又是摇头。
邬八月就放了心,谢过明焉,随他踏进了军营。
守营的将军注意到明焉一直给他打眼色,撇了撇嘴,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带人进了。
直到明焉一行走远了,守营将军身边的小兵方才神秘兮兮地凑近他问道:“将军,明小哥是不是瞧上这邬郎中的闺女了?”
守营将军睨了他一眼:“怎么着,你小子想女人了?”
小兵讪笑两声:“咱这营中的兄弟,谁不想女人?”
“想也憋着!”
守营将军瞪了他一眼:“站岗放哨!”
“是!”
最后两声命令和应和传到了邬八月耳里,她回头望了望,只见到黑暗中很多簇火光。移动的,固定的……那都是将士们持着的火把。
邬八月轻叹一声:“守关的将士真辛苦。”
明焉正要豪迈地说一声不辛苦,却见前方一阵马蚤动。
“什么事!”他停下脚步,大声叱问。
一名小兵应和道:“是明小哥吗?董校尉不行了,邬郎中让人去请了大将军。”
明焉脸色顿时一变,抱着食盒疾步向前。
邬八月赶紧跟上。
第六十四章 冲突
一个简易的大帐内,有数十名伤兵。
正中央的位置被人团团围住。
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邬八月的口鼻,她不得不伸手遮住下半张脸。
明焉大喝一声:“都让开,让开!”
伤兵让出一条道,露出担床上奄奄一息的一名将士。
邬居正站在另一边,微微垂头,一脸灰败。
“父亲……”
邬八月唤了一声,他都没有听到。
整个大帐内都弥漫着浓重的悲伤气息。
邬八月只觉心口堵得慌。
想来躺在担床上的那名将士,就是“董校尉”了。
挨他近些的将士中,已有人开始落泪。
明焉将怀中被棉被包裹的食盒递回到邬八月怀中,他缓缓俯身,双手捏着董校尉的肩膀。
董校尉抬了抬眼皮,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有小兵在帐外高呼,众人齐齐望向帐口。
高辰复大踏步而来,眼中只有担床上的董校尉。
明焉让到一边,眼眶已泛红。
“卓庆。”
高辰复捏着拳,屈膝俯身唤道。
董校尉轻轻伸出手,攀住高辰复的手臂。
高辰复反手按住他的手,声音中有一丝哽咽。
“兄弟。”
董校尉缓缓一笑。
邬八月这才发现,这名军士还很年轻,笑容甚至称得上青涩。
然而他却已处弥留。
“将军……”
董校尉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属下,多想再、再和将军,浴、浴血奋战……”
高辰复深吸一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
“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董校尉摇了摇头,忽然释然一笑:“但,能跟将军并肩……作战,属下已经,已经没有遗、憾了,将军要,要击退北蛮,扬我、扬我大夏国、威……”
他的瞳孔蓦地睁大,身体僵硬一瞬后,头微微歪向一边。
双目已然阖上。
“董校尉!”
“董校尉!”
“卓庆!”
“兄弟!”
……
此起彼伏的唤声无法消弭董校尉已经撒手而去的事实,邬居正俯身探了他的鼻息,检查了他的脉搏后微微摇头:“高将军,董校尉已去。”
帐内一阵静默。
突然有人大哭出声。
高辰复缓缓阖眼,良久右手成拳,狠狠地击打在担床上。
“北蛮侵我领土,杀我将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
悲痛化为力量,已成哀兵的将士们群情激奋,跟着高辰复重复着那四个字。
帐外,太史将军已集结数百将士,准备反击之战。
这时,邬居正方才看到不远处的女儿。
“八月?”
邬居正一惊,瞪大眼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朝邬八月走去。
邬八月下巴一点,示意邬居正看她怀里的东西。
“父亲久未回家,也没有让人捎个信,我担心父亲不吃饭,饿着身子,所以便带了些简单的饭菜来了……”
邬八月此时已意识到自己给父亲添了麻烦,话中含着愧疚。
“父亲,我立马就走,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邬八月将食盒递了过去:“要是凉了,父亲让人帮忙热一热。”
邬居正接过食盒,叹了一声:“这里很乱,你赶紧回家吧。”
邬八月点点头,刚要回话,就有小兵唤道:“邬郎中!这儿有人又开始发疼了!”
邬居正扬声应了,伸手拍了拍邬八月,搁下食盒放在一边,又忙着去诊治伤兵。
邬八月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声。
四周受较轻的伤兵知道邬八月是邬郎中的女儿,都表示会帮忙给邬郎中热饭。
邬八月谢过他们,转身要走,却注意到一道让人不可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望了过去,对上的是高辰复犀利的目光。
邬八月顿时一惊。
明焉正和几名小兵将董校尉的遗体搬离营帐,他已经将邬八月忘在了脑后。
高辰复几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朝霞吓得一缩,拽了拽邬八月。
邬八月强自镇定道:“是……”
她欲搜寻明焉的身影,却没见着他人。
一时之间邬八月也不敢贸然将明焉给说出来,生怕这会给他招祸。
她沉默着。
高辰复道:“军营重地,女子不可进出,这是铁律!你能进来必是有人前去将你带进军营。那人是谁?”
邬八月咬了咬唇,朝霞想要开口也被她给拉住。
罗锅子转身出去找明焉。
姑娘不肯说,定然是怕这高将军怪罪那个明公子。那就只能让明公子自己来高将军面前承认了。
明焉被罗锅子拽进了营帐。
他本是不知道罗锅子为何这般“暴力”,直到见到高辰复居高临下地盯着邬八月,他方才反应过来。
明焉急忙跑到二人中间,脸上堆笑道:“小叔……不是,将军,邬姑娘是属下带进军营的,她不过是给邬郎中送个饭……”
高辰复瞪了他一眼,问道:“此话当真?”
“当……当真……”明焉答得越发小声。
高辰复不带感情地道:“赵前,带明焉下去,领十记军杖。”
赵前应声道:“是!”
明焉一惊,却也只能任由赵前将他带下去。
他知道,自己要是开口辩驳,那就不只是十记军杖了。
可是他不为自己辩驳,邬八月却不愿意别人因为她而受苦。
“慢!”
邬八月转身往前一步,拦住了赵前。
“高将军。”她缓了缓气:“入军营一事,是我强行的,明公子总不能对我动粗,只能一直跟在我旁边,想第一时间送我出营。此事与明公子无关,高将军若是要怪罪责罚,也绝对怪罪不到明公子身上。”
高辰复看向邬八月,邬八月毫不妥协地同他对视。
明焉想否认邬八月的说辞,但他一旦否认,就证明邬八月先前说的都是欺骗之语。
高将军不会容忍欺骗。
场面僵持,邬八月始终不肯示弱。
良久,高辰复方才出言道:“难道邬姑娘想代替他领十记军杖?”
邬八月咬了咬唇:“冬日严寒,小女可替漠北军伤兵无偿提供五十床棉被,以抵消十记军杖责罚。不知高将军意下如何?”
高辰复板着脸:“一百床。”
邬八月咬牙:“成交!”
第六十五章 棉被
董校尉的死,让高辰复心情沉重。
即便是和邬八月交换了一百床棉被,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上一些。
而已离开军营的邬八月,也没有心情抱怨高辰复的j诈。
她没有直面过两军交战的景象,但见到一整个帐子里伤残不一的士兵,她也能体会得到那样的残酷。
人之生命,稍纵即逝,上一刻并肩作战的伙伴,下一刻就可能成为一具死尸。
那滋味,定然不好受。
邬八月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漠北军军营驻扎地一眼。
父亲虽是医者,但见过的死者即便是死状,也定然很体面。漠北军将士们的受伤和死亡,对父亲而言定然也是一种极强烈的冲击。
“姑娘……”
朝霞轻唤了邬八月一声,指了指不远处:“马车就在前方了。”
“走吧。”
邬八月低叹一声,无奈道:“还要去想办法筹集一百床棉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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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八月特意给邬居正送来的这一顿晚饭,邬居正没有用。
等伤兵将饭菜端到他跟前时,他已经饿过了头,不觉得饥饿了。
邬居正让伤兵将饭菜端给受伤严重的几位将士,他则由埋头写药方,嘱咐灵儿抓药。
若说漠北士兵以往对邬居正还有两分不信任,经过此役之后,都对邬居正这个从京城派下来的随军郎中佩服万分。
抛开别的不说,他的确是一个废寝忘食,愿意为将士们肝脑涂地的好大夫。
这就值得所有将士尊敬。
时隔三天后,邬居正方才和其他随军郎中一起,将此次和北蛮的战役中受伤的将士全都包扎救治完毕。
万幸,我方并没有死太多人。
而太史将军带领了漠北精兵追剿偷袭的北蛮子,歼敌三百,可谓大功一件。
漠北军算是大胜。
邬居正将伤亡情况呈上了高辰复的桌案。
“高将军。”
邬居正行礼道:“受伤士兵共计两百七十九人,其中重伤有八十四人。”
高辰复静默片刻后问道:“亡者多少?”
邬居正轻叹一声:“五十七人。”
高辰复眼盯着桌案,久久不语。
打仗必有伤兵亡兵,这并不稀奇。高辰复也早已习惯了听随军郎中禀报军中伤亡情况。
但每一次,他都觉得无比痛心。
他无时无刻不在期望着,大夏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内政无争斗,边境无强敌。
但这永远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
就好像舅舅跟他说的,有人的地方,必有争斗。
又有谁能够免俗?
高辰复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邬居正道:“还有劳各位郎中,继续救治伤兵。”
“属下遵命。”
几位郎中正要退下,赵前撩开帐帘拱手禀报道:“将军,邬姑娘筹集一百床棉被,已经着人送来了,正在营外等候将军示下。”
邬居正脚下动作一滞,狐疑地看了赵前一眼。
高辰复也是抬眉,道:“既送来了,你就让人帮忙搬进来,分发下去。”
赵前应是,又匆匆离开了营帐。
落在所有随军郎中最后的邬居正转向高辰复,迟疑地问道:“高将军,方才赵侍卫所说的邬姑娘……”
高辰复点点头。
“正是邬郎中你的女儿。”
“这是……”
邬居正疑惑不解。
自从此役发生后,他已三天未回家,一直忙着诊治伤兵,自然不知道家中情况。
见邬居正一脸不解,高辰复便解释道:“当日令嫒擅入军营,有违军规,令嫒自愿以一百床棉被抵十军杖,今日她正好送来。”
邬居正显得有两分目瞪口呆。
高辰复起身道:“邬郎中,伤兵还等着你给他们换药。”
邬居正忙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高辰复两眼,方才掀了帐帘离开大营。
拐过两个营帐,却是碰到了匆匆而来的明焉,他没留神,差点撞到邬居正。
邬居正扶住他笑道:“明公子,何事这般急切?”
明焉叫是邬居正,脸上却是露了两分窘迫羞涩之意。
“邬叔怎会在此处?”明焉顺口问了一句,道:“我、我是有事要同将军说。”
“既是有事上禀将军,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邬居正拍了拍明焉的肩,正要绕过他——他还想趁着这会儿得闲去营口瞧瞧,到底是不是八月来了。
明焉却又唤了他一声。
待邬居正回头,明焉面上又迟疑起来。
“邬叔……”明焉犹豫半晌,还是实言告知道:“邬姑娘正在营口,邬叔要是想见她,可别耽搁了。”
话毕,明焉微微红了脸离开,邬居正望着他的背影,更觉离谱。
八月的消息,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无所知,高将军和明公子却是都知道。
怀着这样的疑问,邬居正匆匆赶到营口,正看到赵前指挥着几名士兵将营外的棉被往营内的推车上搬。
冰天雪地的露天场地上,邬八月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狸皮大氅,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瓷一般细腻的小脸。
她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邬居正。
邬八月兴奋得上前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没忘记这一百床棉被的教训——她才不会再踏进军营“重地”。
邬八月伸手挥了挥,高声道:“父亲!”
邬居正远远地应了一句。
等他走近邬八月,那一百床棉被已经被赵前命人全拉走了。
邬八月已几日未见邬居正,能在今日见到他,很是开心。
“父亲这几日在军营中过得可还好?”
邬八月关切地望着他。
邬居正自然说一切都好。
父女俩寒暄一阵后,邬居正方才问起邬八月这一百床棉被的事。
邬八月也都照实说了。
“高将军有敲诈我之嫌,不过棉被也是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所用,我也不觉得亏。”
邬八月笑道。
邬居正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问道:“高将军但也罢了,你明公子……你今日见过他?”
邬八月道:“见过,父亲来前不久他才刚走。”
邬居正若有所思。
邬八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父亲?”
邬居正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天寒,别在外待久了。赶紧回去吧。”
“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邬八月巴巴地望着邬居正问道。
邬居正思量片刻,果断道:“最迟后日,父亲一定回来。”
邬八月这才开心一笑:“那我就等着父亲回来,父亲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君子一言九鼎,父亲怎会失信于你?”
邬居正笑道:“营中还有事,父亲先走了。你快些回去。”
“知道了父亲。”
第六十六章 家信
天,越发凉了。
邬八月想过漠北天寒,却不知竟冷到这般地步。
一夜之间,积雪都能没过人的小腿,直逼膝盖处。呼啸的寒风像鬼哭,像狼嚎,不到万不得已,邬八月都不愿意出屋。
距离上次北蛮偷袭已有月余,邬居正已无太多事情缠身,那次战斗负伤的伤兵康复了大半,还在养伤的都是当初伤重之人,料理之事亦无需邬居正时刻盯着。
但碍于这寒风冻雪,邬居正在答应邬八月回家不过几日后,又无奈地告诉邬八月,他得留在军营之中。
毕竟这般每日来回奔波,他也吃不消。
邬八月理解父亲的辛苦,虽心中伤怀,却还是吩咐朝霞和暮霭帮着邬居正和灵儿收拾衣物鞋袜,让罗锅子送邬居正前去军营。
邬居正担心女儿,同她说好,没隔十日回来看她。
邬八月欣然答应。
两日前邬居正回来歇息了一日,又回了军营。
邬八月在他走后两日却收到了燕京来的家书。
贺氏字迹秀美,将他们父女离京之后两府的情况娓娓道来。
当日段氏前去东府,被郑氏和金氏以言辞相伤,段氏气急卧床。而后忠勇伯夫人裘氏来访,又酸言酸语讽刺了段氏,段氏身子越发不好。将养月余方才有好转的迹象,贺氏这才给邬居正和邬八月寄来一封家信。
贺氏信上写道:“府中一切皆好,除母亲神伤之外,各项事均井井有条。陵桃婚事正筹办之中,只陈王态度远不如之前积极。良梧的亲事也已准备就绪,御史中丞顾大人对良梧赞许有加。年后府中便有此两件喜事,正可冲冲浊气。”
邬八月读到这儿,不由有些为邬陵桃担心。
陈王态度有变,自然是因父亲遭贬之事。
高门大户的婚姻,当真与朝堂上的瞬息万变紧紧关联。
人还没过门,陈王就已开始轻视她。将来过了门,陈王府中各色莺燕,三姐姐又该如何应对?
邬八月叹了一声,接着往下看。
“尚有一事,也可浅说一二。东府陵柳之终生大事已定,大嫂将之许给一方巨贾,收受对方不菲聘金,婚后陵柳将要随之离京千里。田姨娘出言反对,大嫂斥其僭越,命人上了家法。大伯母对此颇有微词,但看在聘金数额可观之份上,未曾做主替陵柳周旋。”
邬八月从贺氏的语气中独到了浓浓的不屑味道。
在世家大族的眼中,即便是庶女,相配商贾那也是让人耻笑的。
士农工商,商者居末,商人一身铜臭之气,为世家大族所不齿。
世家女儿相配商户,往往被人称为“卖女”。
金氏此举,委实太多露骨了些。
毕竟,邬陵柳嫡姐的“夫君”,乃是大夏第一人,当今帝王。
邬八月想,依邬陵柳的性子,不管嫁了谁,她都会在自己夫君面前炫耀,说他与当今圣上乃是连襟。
将一国之主与一介商户相提并论,落到有心人耳中,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金氏才找了一户会带邬陵柳远远离开京城的商户。
邬八月揭过此事,继续读信。
“修齐甚有出息,三年前府试夺魁,奈何因病未能前来燕京参选殿试,甚是遗憾。兄长来信,言道年后会携带家眷前来燕京,住上大半年,让修齐在京中参试,以弥补三年前之遗憾。”
贺修齐乃是邬八月的大表兄,舅父贺文渊长子。他从小便聪颖,头脑灵活机动,非是死读书之人,舅父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这般携家带眷前来燕京备考,岂非是给贺修齐压力?
古代的家长啊,远比现代的父母们更加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邬八月摇了摇头,将信妥帖折好收回信封之中,只等邬居正下一次返家时予他阅看。
“闻说漠北天寒地冻,冬日竟冻死牛羊无数,寒冬远比燕京时长,肌肤皲裂者十有*。身边无多人伺候,夫君与八月可要万分注意身体,防寒保暖,当务之急。”
贺氏写在末尾的谆谆叮嘱看得邬八月眼湿。
她很想父母和姐妹,却只能陪同父亲来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忍寒受冻。
坐在暖炕上,邬八月又在翻看《制香品鉴》。
暖炕上的矮桌上搁着几样凝结的香品成块,还有一把精致小秤。
朝霞推门进来,将门迅速阖上。
“姑娘。”朝霞收好厚重的挡雪油纸伞,将之搁在墙边,道:“今日黎明时分,漠北关东侧一处陡峭山体雪崩了,压了一支镖队,镇上的人正对这事儿议论纷纷的。”
邬八月抬头惊讶道:“雪崩了?怎么会……”
“那处山体很陡峭,又正好处于迎风的位置,雪堆得比其他地方多,雪崩也并不稀奇。”
朝霞叹气道:“县令大人正让人带人去全力搜救,希望还有生还者。据说那支镖队押送的是几个海域商人从东仙岛国那儿购来的香料,价格不菲,物品贵重,其中有一小部分乃是皇商所需,如今却是被埋在雪地之下……”
朝霞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似乎因为县中人手不足,县令大人还去军营请漠北军帮忙救人呢。”
邬八月放下手中的书,疑惑道:“东仙岛国的东西,为何走漠北关?”
东仙岛国离漠北关并不算太远,但来往贸易之人多半走的都是南下的海域,海上行程远比陆上行程要远,行至之地必是繁华之城。
为何这支镖队会铤而走险过漠北关?
“听说县令大人也骂来报信求救的人呢。”
朝霞叹道:“走漠北关这边,虽是有些危险,但一路的花费却和往南去港口的花费差不多。但这边可省下到了港口后给的税费,漕运那些人不刮你一层皮哪会罢休……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少些花费,多些利润罢了。”
邬八月点了点头,让朝霞靠近火盆歇会儿。
“我说今日怎么觉得四周吵吵闹闹的,原来是有这么件事发生……不是说县令大人去请漠北军帮忙吗?漠北军应了吗?”
朝霞点头:“方成大哥听余大哥说了,高将军说人命关天,那些货物可以不管,先看看能不能找到还有活气的人,便让一百人组成的小队随县令大人前往营救。不过希望也不大就是了。”
邬八月顿时紧张起来:“那父亲可有跟前?”
“二老爷是否同去,奴婢就不知道了。”朝霞老实回道。
第六十七章 救援
邬八月很是忐忑。
雪崩之地难免不会发生第二次雪崩,父亲若是同去,万一有个闪失……
邬八月顿时坐不住,起身在屋中来回走动,心急如焚。
半晌后她果断道:“朝霞,让洪天去打探打探,问问去救援的漠北军中,父亲是否也在。”
朝霞凝眉劝道:“可是姑娘,即便二老爷的确前跟着去了,军令如山,姑娘也没办法干涉……”
邬八月顿时无言以对。
朝霞轻轻扶过她坐下,道:“姑娘切莫心慌,二老爷有漠北军将士们保护着,即便是跟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事出之地在漠北关境内,前段日子北蛮方才遭受了一次重创,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偷袭入关了。姑娘尽可放宽心,耐心等消息方为上策。”
邬八月想了想,倒也觉得朝霞说得有理。天寒地冻,方成和洪天自然也不想出去,再者说就算是知道了消息,她也毫无办法,又何必强人所难。
邬八月按捺下心中的想法,无奈地盯着炭盆出神。
她忽然道:“朝霞,我忽然有些不敢想象,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
邬八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朝霞顿时紧张起来。
“姑娘怎么了?您从不说这些悲春伤秋之言的……”
朝霞蹲跪在邬八月跟前,关切地望着她。
“你看,才来不过一季,我就生了悲凉之感。”
邬八月低声道:“父亲时常不在身边,我每日也只能待在这窄小屋宇之中。京城我是回不去了,父亲在此地一日,我便也只能在此地一日。姑且估计,父亲要在这儿待上一年至三年,到那时,正是我该说亲出嫁的时候。”
邬八月看向朝霞:“最好的结果,大概只能寻个有些军职的将领。人家听了我被迫来此的缘由,或许还不一定接纳我呢。”
邬八月倒不是自厌,她只是对这个时代感到有些绝望。
制度、规矩、礼教,通通都束缚着她。
血统尊贵,世家嫡出又如何?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她连个逃身之所都没有。
来漠北,简直相当于发配边疆。
更让她觉得愤怒的是,这竟然还牵扯到了她的亲人。
她再是乐观积极,心中也难免生了两分悲怆。
朝霞不知如何劝导她,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名。
“姑娘,奴婢瞧着明公子对您挺好的,他……应该对您有意。”
邬八月怔了下,倒也是顺着朝霞说的,想起了明焉来。
这位明公子的确有些对她献殷勤之嫌,不过邬八月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即便朝霞提到他,邬八月也丝毫没有觉得,他会是她的良人。
她摇了摇头,道:“明公子乃是高将军身边亲近之人,年后高将军将要返京,明公子定然会跟他一同返京。”
邬八月认真道:“我不能回燕京城。”
朝霞不解:“为何?姑娘到时可以不再与宫中有任何牵连,在京中总能见到二太太和三姑娘她们,这不好吗?”
“当然好……”
邬八月看着朝霞,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叹气道:“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朝霞无言地望着她。
邬八月心里的大秘密,她能告诉谁?
现如今唯一一个也同她一般知道这个秘密的,是玉观山上济慈庵中的静心师父,她同时也是漠北军现任主将高辰复的亲妹。
但即便是她,所知的也不过是姜太后有一情|夫。
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情|夫,便是她邬八月的亲祖父。
邬八月很清楚地明白,她若是回去,头一次忌惮她的,便是祖父。
邬八月还清楚地记得,祖父是如何评断她和姜太后的。
“你撒谎成精,她却言出必诺。”
祖父相信姜太后,远胜过她。
她回京的消息,祖父若是毫无芥蒂地告知姜太后,或许又是她下一个危难的开始。
邬八月重重地叹了一声,她摆了摆手,对朝霞道:“我睡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若是漠北军救人的事有什么消息,你记得告知与我。”
朝霞应了,伺候着邬八月宽衣躺下。
热炕上有腾腾热气,暖烘烘的被窝让邬八月昏昏欲睡。
不知道浑噩了多久,半睡半醒时,她被暮霭摇醒了。
“姑娘,姑娘!”
暮霭连连叫了她两声,声音有些急。
邬八月赶紧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暮霭道:“何事?”
“二老爷……”
暮霭说话都带了哭腔:“二老爷去救人,却被一只狼崽子咬了,明公子……”
邬八月脑子里轰的一声,跳下床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只着了一双薄薄的布袜便往前厅冲,暮霭连声唤了两句,邬八月却已经拐过了屋角。
暮霭喃喃:“姑娘,奴婢话还没说完……”
邬八月刚跑到前厅门口,整个人便愣住了。
她只着一件月白单衣,因午睡而散着头发,一头青丝因她剧烈的跑动而凌乱地披散在两肩、前胸和后背,襟口处的肌肤裸露了出来,泛着莹白的微光。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高辰复神色严肃,嘴角紧抿,但眼中却有两分诧异——他的眼内倒映着邬八月娇弱堪怜的模样,她身后簌簌而下的白雪衬得她更加冰肌雪肤,眉目如画。
两人同时怔愣了片刻,然后齐齐动作。
高辰复背过身去,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免得她被前厅屋中其余人看见。
邬八月也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正好看到抓着大氅拎着毛靴跑来的暮霭。
邬八月心里止不住暗骂道:“这死妮子,怎么不说前厅中还有旁人?”
暮霭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错,顾不得认错,只赶紧伺候着邬八月裹上大氅,再将脚套进毛靴。
“姑娘……”
暮霭哭丧着脸道:“奴婢话还没说完,您就跑了……二老爷没什么大事,只是腿被小狼崽子咬撕裂了一块肉,二老爷自己说只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门外是谁说话?”
邬居正的声音传来,许是因受了伤,所以说话声音有些虚弱。
邬八月拢紧身上的大氅,低垂着头回头,待见到眼前地上之人的脚挪开之后,她方才抬头,怔怔地看向前厅之中坐着的邬居正,戚戚然地唤了一声:“父亲……”
第六十八章 香料
邬居正已有几日未见到女儿,乍一看到她那副担忧焦急的模样也不禁恻然。
“八月莫哭。”
碍于有旁人在场,邬居正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端出长辈的姿态道:“父亲无甚危险,并无性命之虞。”
邬八月朝他走了过去,邬居正这才瞧见女儿身形单薄,只胡乱裹着一身大氅,鬓发凌乱,显然是匆匆而至。
若是只得他们父女倒也罢了,可这屋中还有外男,女儿这副模样确实有些荒唐。
“八月且去换了衣裳,再来同父亲叙话。”
邬居正微微蹙了眉头,看向邬八月。
邬八月自然是听话地返回去换了家常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这过程中,暮霭一直怯怯地望着邬八月。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事后少不得要受罚——即便四姑娘开恩不怪罪于她,朝霞姐姐也定然会训诫她的。
邬八月整理妥当,又回到了前厅。
“……这次镖队葬身雪海二十四人,确是可怜。”
邬居正的右腿小腿肚子处包裹了纱布,上面隐隐露露殷红,必是血迹无疑。
他与高辰复正在谈话,邬八月不便打扰,走近邬居正身边只微微福了礼,便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