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刘方回到“三印一砚斋”,敞开店门扫地,湿抹布擦抹案桌及架阁上浮尘。觉得清爽了,把插花的青花胆瓶、豆半色冰纹梅瓶、童戏纹粉彩观音瓶放在案头,将焉萎了的花枝挑拣出来,换了水。拿剪刀把新买来的黄菊白菊粉红康乃馨枝尾煎成斜面,挑开炉盖烤得斜面焦缩,搭配着分插进三只瓶里。一瓶摆在架阁二格中中央,一瓶摆在电视机上面,另一瓶摆案桌一头。觉得街上寒气灌进店门抹杀了炉火散布的热量。关住双扇门,打开电视机寻找可看的节目,却见东方灵推门进来,跟着一个胖子。
刘方让坐,倒茶。东方灵给跟进来的胖子介绍:“这位就是刘方先生,别号青山。”胖子伸出肉肉的手,东方灵介绍来人,“这是兰州金城市文联的蓝采先生,搞民俗研究的。”
胖子爱笑。这位看上去体重不少于一百八十斤,结实得象只大萝卜的蓝采先生笑呵呵地接茶,哈哈哈地把发达的屁股压在椅子上,扫视案头架阁的东西边喘边笑。东方灵对脸上显出猜测神色的刘方说:“蓝采先生昨日到西宁市就来找我,想通过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日月人,搜集些民间藏品。听说你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今早天刚亮就打电话给我,趁早把你堵在店里,免得我俩空跑。”
刘方给蓝采添茶,“蓝先生收藏什么东西?”
东方灵抢在前面说:“他收藏的东西比较别致,你猜猜看,能否猜得出来。”
刘方依据东方灵的一句话:你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把蓝采收藏的东西框定在玉器、瓷器、文房四宝三个方面。信口说道;“玉器、瓷器收藏的人多,比较大众化,算不得别致,估计收藏毛笔、墨砚之类的东西吧?”
“猜错了!”东方灵说:“他收藏手绢、头巾、围巾之类 的东西,别致不别致?”
在蓝采乐呵呵的笑声中,刘方说道:“没想到,真没想到,一个大老爷怎么收藏这样的东西?”如今搞收藏的也是五花八门,酒瓶、烟盒、打火机、火花、邮票、指甲剪、刀具、纽扣、钟表、照相机、领带卡……却头次听到竟然有收藏手绢围巾的,不禁把好奇又疑惑的目光对准蓝采。
蓝采笑了一气,才说:“我小时候,也就是我祖母去世后,父母亲收拾祖母穿用过的衣物。我们那里有个习俗,要把亡人穿用的衣物随亡人下葬或者烧毁。遗物里有两条绣花手绢,母亲见手绢绣的那么好,又是新的,舍不得烧了,偷偷地留了下来。后来我大学毕业搞民俗研究,母亲把这两条手绢给了我。我被那两条绣工精美的手绢深深地吸引感染。有了收藏这一类刺绣品的念头。后来扩大收藏所有品类的手绢、布的、丝的、麻的、绣花的、印花的,各民族手工刺绣的手巾,后来又扩大到头巾、围巾、披巾……已经收集了上千万条手绢头巾类的东西,各种色彩、各种材质,各种规格各种图案无所不包。唯独缺一样可以做为领军的东西。虽然花了大力气大周折搜集了一条丝棉大围巾,可它除了有很高的政治意义外,艺术品位上不去,难以……”
刘方打断蓝采的话,“你先停一停停一停,收藏手绢围巾与政治意义有什么关联?难道是那个革命烈士的遗物?”刘方认为蓝采为了显示收藏品的价值,开始吹嘘起来。
“烈士遗物算什么!我这件东西比烈士遗物还要宝贵。”说话间望一眼东方灵。
东方灵替蓝采说道:“他收藏的一条丝绵大方巾,是我们总书记刚工作那阵用过的。”
刘方来了兴趣,“是不是?不是吹牛吧?”
一脸笑肉的蓝采居然严肃起来。“我吹牛敢往总书记身上吹?虽然我收集那条方巾时他还不是总书记,可我见了大方巾就知道他将后准是总书记。”如此这般讲了前因后果。
原来,总书记刚参加工作那时喜欢拉提琴。参加单位文艺宣传队,买了一条丝棉大方巾垫在提琴盒里。后来提拔从政,把提琴送给宣传队最好的朋友。这朋友见总书记官运亨通,几下就到了中央,把提琴作为一种资本处处炫耀。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提琴盒里有一方巾的话便传进蓝采耳朵。蓝采正苦于藏品中没有一件镇品之宝。认准这方巾可做藏品的领军和灵魂。想方设法几经周折,终于从那位朋友手里高价买出方巾。当晚作了一梦,梦见自己还在云雾里寻求方巾,经一白胡子老者引领,在一座云雾蒸腾的山岗见到了装方巾的提琴盒。他喜出望外,扑上去揭开盒盖,一条金龙从盒中腾空而起。惊醒后梦境历历在目久久萦绕脑际不散,便认定这方巾的主人是真龙天子……后来,一位纺织界泰斗看了蓝采的藏品,认为方巾的传奇有太多的政治色彩。除去人为涂抹上的光华,就方巾本身,难以领军他的藏品。必须找一条或数条“沙图什”,他的藏品的品位才会升格。为了找到一条“沙图什”,他数次游历穆川、宗州、维州。因了藏羚羊成为国家濒危保护动物,藏羚的珍稀导致“沙图什”价值不断攀升,终未如愿。不料这次来西宁市,与东方灵闲聊中得到一条信息,便及早来“三印一砚斋”观瞻并收购他梦寐以求的“沙图什”。
刘方暗暗高兴。当日出于一时冲动从那个撒拉族青年手里收了这条披巾,过后就有点后悔。这是冷货,除非遇到真识货喜欢的,谁要一条被人用过的旧披巾?孰料,不及二年,有人找上门来。便对蓝采说:“东西真有一件,是我头几年高价收进来的。这几年不少人想要这条披巾,却不肯出价。藏羚羊已是国家明令保护动物,这东西只会升值,放它十年几十年越能赚钱。”
“快!快拿出来让我看看。”蓝采摸着上衣口袋急切地说。
东西锁在后边睡觉床下的木箱里。刘方进里边时在东方灵肩上拍了一下,“你给我看看炉子,要不要添煤。”东方灵会意地跟进来,刘方低声说:“这人与你什么关系?如果是你铁哥,我要价得看你面子。关系一般,我得公事公办。”狡谲地笑一下。
东方灵压低声音对刘方耳朵说,“一般的关系,是我去金城文联开创作会认识的。他只找我提供信息做个引荐。你想怎样就怎样,别管我。”挑炉盖有意弄出响声,“火还红着,用不着加煤。”盖炉盖走了出来。
刘方随后出来,双手捏住披巾两角抖开,旗帜一样显在蓝采眼前。波斯风格的图案色调顿时击出蓝采眼眸上的火花。毕恭毕敬起身在衣襟上蹭几下手,捏抓披巾,而后团在手里,一米见方的披巾竟象一团羊绒缩在掌中。手感温软柔滑。慌忙脱下左手中指一枚蓝田玉戒指,把披巾一角穿过戒指,轻轻一拽,整条披巾滑到另一边去了。蓝采大喜,“这披巾我要了,说,多少?”
刘方看一眼东方灵,想 伸出一巴掌,结果伸出了一根食指。
“一千?”蓝采的声音颤抖起来。
“亏你是搞收藏的!不识价可不会不识货吧?你以为是一条杭州丝巾呵。”
“那……你说的是一万。”蓝采的五官收缩着,“太贵了太贵了,不就一条‘沙图什’嘛!”
“给你说真话。”刘方故作不屑状 ,“要不是东方灵引你来。我拿不拿出来让你看还两可哩,这种东西,没见过的人都借口要买,看一眼长见识哩。你要嫌贵,我就先存着,存着它,跟银行存钱没两样儿。这些年银行存款利息一直下调。这东西存着只会升值。”要把披巾收回去,蓝采却不给他。“你再让点,我就要下。”
“我八千五收的,放在店里担惊受怕操心了几年,总得赚点操心费吧?”又望一眼东方灵,东方灵却扭过头去欣赏新插的菊花。刘方说:“看在东方灵引你来的份上,九千,再嫌贵,那你就去寻便宜的。”又要把披巾收回去。蓝采后退不让收。拍一下东方灵肩头,“东方你说这价格是不是太贵了?”
东方灵把目光从豆半色冰纹瓶移到蓝采脸上,“这些行情我不懂,你要确定是真货,买下吧。这些年你为找一条‘沙图什’,上维州下穆川,少说也花了六七千的车宿费。如今这东西不好寻,老刘又愿意出手,你要下是最好的选择。有了这条“沙图什”,你的藏品有了首领,比什么都好。”
蓝采犹豫着,摩挲手里的披巾,“真的不能再少点?”
“不能再少!这是最低价。”
“成!我要了。”蓝采三五下团了披巾揣进尼子短大衣内袋。掏出皮夹点了九千放在案上,冲冲动动同东方灵去宾馆。
刘方刚把钱收起来,穿着制服的宫尚臣、桑布走了进来。刘方搬凳子让坐,被脚下插花扔下的两叶湿花叶滑了一下,险些撞在案角,宫尚臣笑着说:“慌什么?我们又没来催交费款。”
刘方玩笑一句,“哼哈二将驾到,小民诚慌诚恐。”
说笑了一阵。宫尚臣说:“说正事吧,民生街工商城管税务三所联手搞的年度先进个体户评选活动已经开始。正巧焦玉玺去季都谈生意不在,我跟他通了电话。他的意思是先确定几个后选人,免得到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棰地乱选。他倾向选钉鞋的朱朝阳。朱朝阳自女儿死后,情绪一直低落着,却在修鞋钉鞋时只收成本费,报答民生街个体户们给他雪里送炭的恩情。这样的姿态行为值得肯定表彰。也给朱朝阳一种激励,让他尽快从女儿死亡的阴影中摆脱出来。焦玉玺委托你征求一下众商户的意见。如果分歧不大,就告诉朱朝阳准备一份材料。等他回来召集开会选举通过。”起身,与桑布离店而去。
刘方从蓝采付的九千元中点出一千元。下剩八千元装入毛衣内的衬衣口袋。把一千元分成两部分,七百元锁进抽屉,三百元装在身上。决定趁中午吃饭时间锁了铺门去办理焦老板委托的事项。而后采买晚上待客的烟酒食品。他先去附近银行换了一个八千元的活期存折。去田壮饭馆吃了午饭。从西往东给各商户小组组长通串焦玉玺的意见。征求意见,统一口径。民生街个体户三百零两户,除箱包组组长回浙江老家给儿子办喜事。其余全在,一致赞同焦老板提议。还提出建议:别评来评去最后只发一个证书了事。应该给评出的先进个体户发奖金、或者免税一年。
组长们的同情达理和协作精神感动了刘方,决定及时把焦老板的一番好意和各商户小组组长的表态传达给朱朝阳,让他提早准备材料,别辜负了大家一番好意。从民生街东头折往西行。走过布料、鞋帽摊区,看见十字路口西南角围站了一群人。出了什么事?疑惑着走近,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被拉出人群。给外围不知就里的人数说自己的气愤:“真他妈不是个东西!鞋上钉了两个后跟,就要我五块钱。我问了几句,以往钉后跟只收三元,怎么要收我五元?我只这么问了一句,他就红眉胀脸地说我只知道穿上皮鞋耍人,不知他钉鞋人的寒苦。我说你寒苦与我什么相干?又不是我让你摆摊钉鞋的。钉了这么两个后跟要我五块,是黑心坑人。他说不过我,就轮着钉锤要打我哩!你们说他是个什么人?去年他丫头快死了,街道个体协会要大家捐助,我还捐了五十块。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我拿五十块擦尻子也强于给他……”
人伙里一个年轻人冷不丁说:“用人民币擦尻子是犯法行为。”这人又要吵,被人拉走了。
听那人话音,象是民生街上做生意的,可刘方没一点印象。也许只是批发了什么便宜货来民生街临时摆卖,正巧碰上焦玉玺挨摊挨户地动员捐资,怕丢面子捐了五十,也未可知。刘方等人群走散,见朱朝阳愣站着,手里提着钉锤,朱朝阳见是刘方,声音颤抖着说:“你听他说的啥话?我给他说了,钉鞋的材料都涨价了,原先三块一盒的鞋钉,长成五块了,胶皮也长了……”眼眶里胀满了眼泪,“可他骂我是黑心,还拉出我丫头。”声音哽起来,“好象我借着丫头……”哽咽得说不出来,浑身抖动着,从围裙口袋取出一沓钱,手抖着点了五十块,“刘老师,你把这钱还给他,我没命使唤这五十块钱,丫头的命也不值五十。”往刘方手里塞。刘方说:“你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说不定他压根没在民生街呆过,只听人说过捐资的事,气头上胡乱说着给自己解气。”把钱往朱朝阳围裙口袋塞,朱朝阳躲着不让塞,五张十元的票子散落在地上。刘方想弯腰把钱拣起来,朱朝阳吼了一声,嚎哭起来,疯了似的用钉锤往掉在地上的钱上砸打起来。行人都愣了,眼瞅着第三张钱被钉锤砸成碎纸,才反应过来。卖日用小电器的老麻和刘方同时扑上去抱住朱朝阳,劝他冷静克制。另一人夺了他手里钉锤。朱朝阳渐渐恢复了理智 ,跌坐在马扎上抱头痛哭起来。
刘方明白,这时节给朱朝阳提说评选先进个体户的事,注定没有好的效果。不如先去采办晚上要用的生熟食品,过两天朱朝阳情绪平静后再说。给卖小电器的老麻叮嘱几句,揣着一肚子感慨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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