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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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田寿吃下几片降压药,隔了十分钟,又吃下六粒丹参片。而后望着床头小柜上排放的十几种药瓶神, 不知该不该再吃一包黄莲上清丸。十几天了,满嘴牙龈肿胀,把火烘烘的燥疼传进大牙、槽牙,隐隐地胀胀地疼,好像满嘴牙龈全酥了,咀嚼馍馍没一些点咬劲。这让他十多天没吃杂碎。杂碎调料重,胡椒出头。他吃杂碎断断续续吃了几十年,从没上过火,或者从来没认为上火是因了吃杂碎。这次十多天没吃杂碎,是听老皮说,老吃动物头蹄内脏会引发痛风。而他的左脚大拇指在田成业两口走后第二天胀疼起来。孤身一人留在家里。万一痛风厉害起来,象别人说的那样,脚疼得无法挨地,就会给孙子们添加麻烦。却又闹不清这次上火因何而起。老皮说,是孙娃娶媳妇,儿子媳妇去了近海,把他一人留在家里,烦燥上的火。可他没烦燥呀!眼前没人晃悠,耳边没人嘟囔,这么清静安闲的日子,没理由烦燥,却不知为啥上了火。

    眼前的药瓶花花绿绿地洇成一片晃闪的颜色。他甩一下头,恢复成一个一个大小粗细高低不同的药瓶。那些晃眼的颜色退进瓶身上的商标里。都说人老这一截难活。他的体会是,除了身上这儿那儿的不受活,不爽快,老了难活这句话,对时下的老人不适合了。如今的老人都象进了天堂,闲闲地还领取退休工资,儿孙又多半挣着钱儿,吃不愁穿不愁用不愁,样样儿好得没口儿说了。象老皮、老边、老拐,整日嘻嘻哈哈东游西逛快活得象脬蛋娃。要不是身上不受活,他过的日子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可人老了身上咋就出来这么多毛病?不知那些老大树、那些被霜打焉的花草,是不是也有这儿疼那儿痒的毛病?听老皮说,草原的狼、狐狸什么的,自知有病要死的时候,悄悄地跑进深山老林人们寻不见的地方,卧在洞穴里默默地死掉。人咋就没有这样的本事?一不舒坦,就把药当成饭一样吞着,说到底,只能怪人太奴了。

    田寿把目光从药瓶上收回来,望着拖鞋把脚认进去,起身的时候望一眼窗外,发现天阴着,稀稀拉拉地飘着雪花。怪不得眼前的药瓶看着看着模糊成一片,原来是光线太暗眼力跟不上造成的。顿时觉得眼里干涩涩的。内眼角还有轻微的刺疼。从厨房走到大间,想去厨房用热水透一条毛巾捂一下眼睛,却被挂在门侧墙上的日历牌红红的封皮惹得站立当地,望着日历牌恍惚起来。新日历是田成业去近海前从街上买来的。跟往年一样,买最大一号的,意思是上面的字儿大,还有农历推算时辰节气的内容,适合他看日子的习惯。他记得新日历买来挂在原来的硬纸牌上,将撕下来的旧日历的最后几页用胶水粘在新日历浮头。怎么贴上去的那几页旧日历不见了?扫视地下,倏忽想到旧日历已被一页一页撕完了,现在该撕新日历了。这才想到今天是又一年的元旦。上前左手按住日历底牌,右手食指在舌头上蘸点唾沫,小心揭起新日历红底色上印着潢色福禄寿三星的封面,撕下的瞬间觉得可惜,便卷起来把一角别进日历与底牌的缝隙,望着那个红 灼灼的1字,心就从胸膛飞出来,从窗户玻璃透出去,顶着冰凉的雪花升上虚空。本想飞往千里外的近海,却又被懒散的意念牵扯了回来。早知元旦要天阴下雪,该把老皮他们叫到家里来。他早想把老皮他们请到家里坐坐,吃顿饭。可总是下不了决心。先是担心老皮他们来了口无遮拦地浑说,让儿子媳妇听了,认为老子整日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怎么得了。后来又怕请来一帮牙口不好胃口不佳的生人,叫儿子媳妇们支应招待上犯难。某天,也就是老皮把大家召集到兴隆茶园听秦腔那天。他想趁着田成业、孟慧要去孟慧娘家走亲戚,家里没大小的空档,预约老皮他们来家里坐坐,却被老皮的几句玩笑吓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那句玩笑话不是针对他的,可听起来十分地刺耳,让他那一刻对老皮产生了反感。那是由老边买来的卤肉引出来的笑话。当时茶园人不多,唱秦腔的演员也没到齐,在等打板鼓的人。他们六七个老人坐在长条凳上。老皮要了一瓶烧酒。老边把买来下酒的卤肉放在桌上。老皮便猛乍乍地问道:“是不是你媳妇身上的肉?”老边老拐老那和他都怔了,把惊疑的目光戳在老皮脸上。媳妇身上的肉?这玩笑开野了吧?却见老皮笑起来,接着说:“我说什么了?看把你们吓的!我说的是媳妇批上的肉。”把批字咬得很重。见几个人脸上仍有惊色,便说了这句话的出处。原来,在生活紧张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肉食品要凭票供应。一工人的领导要来家中作客,工人怕慢待领导,让媳妇托关系走后门找冷库领导特批三斤大肉。领导来家,工人端上红烧肉,得意地说:“领导请吃,这是我媳妇批上的肉。”老皮把这趣事记在心里,那天在茶园冷不丁说出来,惹得众人一阵难堪。虽是一句玩笑话,让他对老皮不分场合混说的行为有了反感。接连几天没有去找老皮他们。

    田寿在房里来来去去转了几圈,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便盯住电话机出神。下雪天,又是节日,老皮他们准在家里窝着。一打电话准来,前日田成凤打发伊承新送来几斤麻皮洋芋,把老皮他们叫过来吃煮洋芋,抹牛九牌,元旦节就不会无所事事了。走近电话机要提话筒,想起记着老皮家电话号码的小本本在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放着。走进卧室,拉开抽屉,被院里猛地爆响的鞭炮声惊得抖了一下。听着鞭炮响完,心想,近海那边伟伟娶媳妇的炮仗也是这么响吧?只不知那边娶媳妇跟这边娶媳妇的规程一样不一样。不知院里这炮仗是娶媳妇放的,还是尕娃们过节放的。想着从卧室出来,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却想不起该作什么。无意中扫见电话机,怔一下,心想,节日,老皮的儿孙全在家里,老皮想出门也不可能。天下雪,街道上泥拉水渍的,七八个人带着泥水进来,人走后地上全是泥脚印,自己又没力气把地面拖扫干净,田壮回来定要抱怨。不由地凄惶起来。回卧室靠被褥趄在床上,心里显动的,又是老皮他们奓胳膊扬腿的影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同是老人,人家咋就过得那么开心?他想努力开心却开心不了,偶尔开心一次,也如风匣炉灶上的开水,风匣一停,滚沸的水就静下来。于是满心的 惶中又溢出些悲怨。把眼睛盯在卧室门外,发现水泥地面变成了土地面,门上也挂着一条灰白色补着一块补丁的门帘。恍惚间,又见门帘下显出一双紫红灯芯绒圆口布鞋。接着二嫂青果挑帘笑咪咪走了进来。趄在炕上的田寿想坐起来。被青果按压住肩头,“你躺着,我又不是外人。我买了四张电影票,叫成娃领着弟妹看电影去了。院里一个人没有,我俩好好喧个。”眼睛就往外淌起蜜来。

    “……二哥呢?二哥也不在?”他浑身不自在。二嫂的手还在他肩头上,没有取开的意思。她的手生电,电流从肩头击到心窝又击到腹部,让他舒坦地眯着眼睛。青果趁势俯身把嘴压在他的嘴上,用舌尖撬 他紧闭的嘴唇,同时抓摸他的下身。下身通电鼓胀起来。他想狠劲推搡青果,全身的电流不听指挥竟把双臂搭在青果肩上。他睁眼看着青果此刻的脸色和目光,眼前却是一蓬奓乱的头发。这头发咋舌这样眼熟?接着看见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撕住头发不肯放开,他浑身一紧,又泥一样稀软下来。“怎么揣着揣着倒软下了?”青果杏眼里的蜜水刺一样奓起来,“你们田家人咋回事?!”他猛力推开青果坐起来,“你……”你什么,他说不出口,泪水就洗起脸来。双手疯狂地拍打炕沿。吓得青果退怔在门帘前,而后捂脸跑了出去。

    “青果!”他喊了一声,是想把她叫回来,求她别再抓弄他,他经不起。不料把自己从时间的深渊中叫了出来。房里静得只剩下挂钟一步一步走动的声音。窗外,雪花还在摇落。有人在院里说话,咕咕哝哝象隔着一条大河,声音被喧哗的水声割裂吸收,只剩下一阵阵嗡嗡的回音。他从床上起来,走出卧室,就后悔没把老皮他们叫来。有老皮他们在身边混说混笑着,这些伤感的往事就没机会往他心里钻。盯住电话机发一阵怔,感觉下腹部有点热又有点困。他奇怪他的僵了几十年的死土竟然还能松动起来。青果的手真厉害,象五条蚯蚓,把三十年的僵土疏松开来。他想尿。走进厕所,开灯,象往常一样,有尿憋胀的感觉,却尿不出多少,细细地淌了一股,剩余的便涩在里边不肯出来,滴沥了几下。老皮说过:年轻时节压着压着尿到墙上,老了抬着抬着尿到鞋上。老皮这人你不服不成。脱口就是一段怪话,也不知他从哪儿听来的,一听就牢记心里,适当时刻说出来惹大家高兴高兴中又明白点什么,思忖点什么。难怪老边老拐他们总象影子贴在老皮身边。也让他几天不见老皮如丢了魂儿。想到这儿,田寿决心打电话把老皮他们叫来,热闹一天,按下厕所的电灯开关,电话铃惊了似响起来,田寿望着电灯开关恍惚起来,这开关怎么连着电话?意识到真有电话打了进来,慌忙提着裤腰走到沙发一角,提起话筒:“喂!爷儿吗?爷儿,我是佳佳。”

    田寿浑沌的思维顿时清明,“佳佳?佳佳,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

    “爷儿,哥哥已经把嫂子娶过来了,正放炮仗呢,你听。”真有噼哩啪啦的鞭炮欢欢地响着,象隔着门扇听炒豆儿一般。“听见了吧?是阿大叫我给你打电话的。阿大阿妈这几天忙坏了,见媳妇娶进了哥哥的宿舍,就叫我快给你打电话。一会儿就要去吃席哩。爷儿,你好者吧?”听筒里一阵嘈杂声,“爷儿,达达要给你说话。”田成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阿大,我们走后你好者沙?”

    “好者,好者。”田寿眼角痒痒的,可左手提着裤腰,松手裤子就要落下去,便用电话听筒的边沿在眼角上蹭了几下,“阿大,伟伟媳妇娶过来了。单位给他腾出一间宿舍当新房,帮忙的全是伟伟的同学同事。喜事办得很顺利,你放心……”

    田寿截断儿子的话,“伟伟的媳妇啥样儿?”

    “人才中等,一米七二的个头,就是瘦了点,媳妇娘家人都开通,都是直巴浪脾气。阿大,今日是元旦节,你咋一个人在家哩?老三两口没过来看你?”

    “我好好的,他俩口有啥好看的?”田寿炸炸地说。

    “那我给田成凤打电话,叫她把你接到她家里过节去。别一个人在家里闷着。去了少喝点酒,到后响我打电话叫田壮去娘娘家接你回家……”

    田寿又截断儿子的话,“你们把伟伟的事办好就成了。我还没糊涂到你们这儿那儿地操心!”接到孙女、儿子电话的喜悦被一股莫名的恼懊冲散了,嗯嗯了几声就挂了电话。老大叫他去娘娘家少喝酒,傍黑打发田壮接他回家,不是还记着那年元旦夜里的事嘛!心里就别扭起来。系好裤带,回到卧室。窗外还在飘雪,天色却亮豁了。黑雪亮雨,估计雪要停了。田寿坐床沿上。这种天气,又是节日,去外边没有熟人说话,不如在家躺着。便又趄在被垛上。身子趄倒心却趄不住,一飞又飞到老皮身边。老皮靠着一棵水桶粗的榆树,坐着镀铬金属支架的折叠马扎,正给大家说着笑话:这事发生在四清运动期间,上面派工作组去某公社某大队整顿基层领导班子。发动群众检举揭发大队书记的违法乱纪行为。选举调换群众信赖的领导。某天,工作组召开社员大会,对劣迹累累的大队书记进行现场批评。在工作组事先的动员安排下,一个妇女主动站出来揭发书记的流氓行为。她站在台上,指着垂头弯腰接受批评的书记说:社员同志们。这个寻口!这个寻口当书记的几年里,没让我消停过。一天后响,我正在井沿上打水,他悄悄地摸到我的身后,趁我往井里放吊绳的时候,这个寻口从后头把我抱住,几下就扒开了我的裤腰,没等我明白就放进去了……社员同志们,你们说个,这个寻口他是个人吗不是个人,一个社员就高声问道,你当时没反抗吗?妇女说,我阿门反抗哩?一动弹,他的东西就溜掉哩……一阵狂笑盖住了老皮的声音,来去闲走的行人见一堆老人前仰后合地大笑不止,也站下来跟着发笑。当时他心想,这个妇女问社员,书记是人不是人,不小心倒把个家弄得不象人了。细想想,人跟牲畜实际上没啥两样。象他……田寿坐起来,感觉有几十双眼睛从往事的云烟中把冷森森的目光向他刺过来,让他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避开这追随了他几十年的羞愧。原以为影子一样缠着他的羞愧已被割得干干净净,不再显出来折磨他。岂料它已渗进了他的血液、骨髓,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他还原成一头畜牲,彻底失去了人形。田寿从卧室摇出来,在挂钟一下一下的敲打下再一次恍惚起来。这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尖上的不是今天的挂钟声音而是当年青果一字一顿的质问:你们田家人咋回事?!你们田家人……咋回事?咋回事!青果的心事他明白,可他的心事青果明白吗?二哥不成归二哥不成!可她怎么能把他当成二哥一样呢?他是有四个娃娃的男人呐!他不是膳马,不是牙猪,不是羯羊,不是阉鸡。他只为死去的梅儿,只为活着的娃娃,才宁愿把自己当成膳马牙猪羯羊阉鸡的。青果她她她不该……他发疯似在房里转了几圈,心就横下来了。青果可以小看田禄,却不能小看他田寿!他要叫她明白,田家人咋回事的后头有太多太多的难怅,太多太多的麻烦!想着,摸出自家的西房。娃娃们看电影还没回来,二哥不在家,院里只有他和二嫂。他提高脚步摸到东房门外,听见青果在房里嘤嘤地哭着,哭里夹杂着嘟囔,嘟囔的同时噼噼啪啪地响着。青果的哭声令他心酸,嘟囔叫他委屈,拍拍打打的响声令他纳闷。手指蘸唾沫浸湿窗户纸,轻轻戳一窟隆,青果光着双腿坐在炕沿,边哭边嘟囔边拍打自己的下身,泪如雨溅。田寿的心被天爷猛地一捏又猛地松开,捏瘪的心一下子反弹鼓胀,旋风一样破门而入,扑跪在青果腿前,“二嫂!”青果怔了,溅泪的眼里冒出火来,按住他前额猛力后推,“你走!你走!我只为你是个有心有意有情的人,为拉扯娃娃年轻轻的熬着……我只为心疼你,不顾羞丑只为你少受煎熬,没……”哽咽不成言语。

    “二嫂!”田寿浑身抖着,“我……我不是没想着,我也是人,是有过几个娃娃的人,才四十岁,咋不想哩?可一想梅儿,一想起四个娃娃,我就……我们单位有个科长,跟科里一个女子说了几次话,看了一场电影,就被说成发生不正当关系,给撤职了。还有一个工人,与一个有娃娃的女人只好了一次,就被开除了。一想这些,我害怕呵!万一被单位上知道,被街道上的人知道传到单位里,把我开除了,我哪有脸面见田家上上下下的人哩!挣不上工资,拿啥养活娃娃们,你……”你什么,声音抖得说不出来。可对着他眼睛的青果的那扇门户象暗夜的灯,深水的漩涡,冰岩上的火星,召唤着他又恫吓着他,让他浑身大抖大颤,气息臃塞。只听青果说:“这在我们家里,是我们家务间的事,单位上咋会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是我情愿的。”一下把他拉起来顺势压在她身上,哆嗦着解他的纽子,松他的裤带。他被动地配合着,由她把软塌塌的东西往她的门户里填。却见梅儿的眼仁在青果的眼眶里盯住他看,紧忙闭住眼睛,听见四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成不成!”他的疲软的尘根在挣出青果手掌的瞬间滑流出几束骨液,粘糊糊地落在地上,田寿逃出东屋,呆站在院里想了一阵,撒脚直奔医院。羞愧让他疯巅,也让他清醒。要从根本上消除这种羞愧,他必须从自己身上开刀。来到中山医院,在门诊部走廊来去转了几次。

    无着的心思牵着无着的目光扫来扫去,看清斜对面一间诊室的门半开着,里边一个大夫的半个背影显在他的视线内,这让他又恍惚起来,恍惚中看见自己的影子畏畏缩缩接近了这个半开的门,推门的时候,原来火烫的脸更加火烫起来。这脸是从青果房里出来的那一刻烧烫起来的,烧烫了几天,总不退落。他就想到了医院,想到了医生。他的影子从这半开的门缝溜进诊室,只有一个大夫,而且是男大夫,见他的影子走进诊室,男大夫和气地问道:“你哪儿不好?”他的影子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打问个事儿。”

    “打问什么事呀?”大夫三十多岁,很友善很和气,可他的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聪明的大夫说:“有啥不好就说出来嘛!别难为情。”盯住他的影子打量一阵,问“是不是得了男性方面的病?有病不说出来我怎么给你治病?说吧,哪儿 不好?是阳萎还是早泄?”他的影子的脸更烫了,心也跟着咚咚地跳。“我……想问……有没有办法……”他的影子本想问:有没有办法让我不想女人,不想男女之事,可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大夫笑了:“你是男单身吧?”

    “不,不是单身,有四个娃娃,婆娘几年前去世了……”

    “哦,我明白了。”大夫更加和气起来,“有四个孩子,说明你有正常的性能力。老婆去世多年,说明你眼下是性饥渴,这病好治,找个老婆,病就好了。”

    大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了,他的影子就顾不得脸烧不烧,心一横,说;“再寻婆娘四个娃娃见孽障哩,不寻婆娘,又耐活不住,我想,我想把害我的东西取掉!”

    大夫的眼色凝重起来,“这可是个荒唐的念头!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你知道不知道,男人取掉男人根本,生理心理都会发生变化。当然,如果你要坚持这样做,医院是可以尊重你的选择的。但做这样的手术,得有你的亲属在手术通知单上签字,你与你的亲属商量过吗?我想你的家人不会同意你做这种荒唐的事。医院也不会因为你一时的荒唐念头而对你的一生不负责任……”

    田寿下意识提裤子,发现裤子好好地穿在腿上,就觉得面孔还在紧绷绷地烧着。陈年的羞愧灌满了他的灵魂,如同羊血灌满了大肠,又被时光煮熟了。此刻,他在想起老皮的笑话时无意中切开了这条被他挂在阴暗角落的肠子,发现里边的血还没凝固,只是变成黑色,散发着腥臭。他慌忙穿上外衣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塞满的往事让他害怕,再一个人呆下去,非发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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