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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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田壮走进派出所,在一间办公室找到与当事人谈话的展望。作笔录的展望向一张空椅子努一下嘴,继续与当事人对话,田壮只好等待。

    一男一女两个当事人。从对话得知,当事人同住一个单元。女当事人圈养一条吉娃娃,让庞物在三楼与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撒尿拉屎,又不及时打扫。住在三楼的男当事人敲门向女当事人提出意见。女当事人起头虚心听取邻居意见,及时清扫吉娃娃粪便。后来嫌男当事人对吉娃娃的喊叫也说三道四,索性不清扫被狗东西污染的楼道卫生,引起全楼邻居众怒。声明如再发现狗东西在楼道拉屎撒尿,决不客气。此后吉娃娃就不见了。女当事人说她在厨房做菜,锅里烧了油,吉娃娃在她脚边吱哇乱叫,撕咬她的裤角。这是吉娃娃内急要排泄的表示。她担心锅里热油起火,打开房门叫吉娃娃方便。吉娃娃出去再没回来。她关了电灶下楼寻找,看见男当事人急慌慌从外面进来,满脸是得意的笑容……“肯定是他弄走了我的吉娃娃。”女当事人指着男当事人咬牙切齿地说,眼里闪着泪光。

    “凭啥说我弄走了你的吉娃娃?拿出证据。”男当事人不阴不阳地笑一下。

    “你一直嫌我养狗吵了你们。”

    展望插进话来,“他是嫌你养狗不注意公共卫生。你让吉娃娃在楼道拉屎洒尿,别人有权向你提出意见。”

    “提意见我接受,凭啥要绑架我的吉娃娃?”

    田壮见事情一两下解决不完,走出办公室站在院里抽烟,等里边吉娃娃的官司了结。心思随着吐出的烟雾,飘向前几天。

    那天,宫尚臣为市工商局办公室主任在食府定了四桌二作餐。饭后他把客人送出食府,看见尤中生在一元擦鞋店门外冲他笑着。他走过去,店内三个哑巴专心为顾主擦鞋,外面那个正往顾主的黑皮鞋上涂鞋油,中间那个一手持刷一手拿一块白蜡,刷子在鞋面和蜡上来去滑动,脖子都红了。就好,“生意不错嘛!”

    尤中生大人气十足地说:“还行!眼下还是初级阶段,过两年我计划进一台擦鞋机,到时候把擦鞋机设在你食府门内,顾客进门把鞋伸进擦鞋机,就不把灰尘带进食府,出门又是光亮的皮鞋,我这设想可行不可行?”

    “可行可行!”田壮随口应着,心里说,这小子不可小视呵,“你冲我笑就是为这事?”

    “为这事我才不跟你笑呢,真要把擦鞋机摆你食府门口,你收饭钱得给我加收擦鞋服务费,这笔收入我俩五五分成,双赢,我巴结你作什么?今天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哦,要我帮忙才冲我笑,你人不大,市侩气染了不少,说,什么事?”

    “还不是上星期那个混混擦鞋不付钱,还动手打我的工人。要不是雷警官及时赶到,混混们把我的擦鞋店砸掉了。我想把雷警官请到你的食府吃一顿,表达感谢。”

    “好呀!给我食府拉来生意,好事!可我得给你提个醒,人家是隔三岔五尝鲜的,你一个卖报童,有必要耍这么个人吗?”

    “这怎么是耍人?人在江湖上,得讲有恩报恩。”

    “你小子口气是不是太大了?江湖江湖的,你说,打算花多少钱请人,别把个家吓住呵。”田壮认为尤中生受电视剧影响太深,小小年纪,得给他浇点冷水,别作事没有深浅。

    “钱不是问题!三百怎么样?请雷警官一个人,三百够吃了。我是怕我一个卖报尕娃,人家不肯赏脸。你是大老板,有面子,出面请雷警官他不能不来。”踮起脚把嘴贴紧田壮耳边,“这个关系搞好了,今后有雷警官保护着,看那些混混还敢不敢胡闹。”

    “行呵!”田壮禁不住叫声好。答应替尤中生把展望请来食府吃一顿。尤中生这个小算盘,给他的另一个谋划打出了一个机会。

    男女当事人一前一后从展望办公室出来,梗着脖子走了,可见没什么满意的结果。田壮重新走进办公室,展望正在收拾笔录,说:“这种破事,也来派出所烦人。”把几张笔录纸放进铁皮文件柜抽屉,问田壮:“你什么事?”

    田壮先让烟,又替他点燃,“有人全权委托我,请雷大警官去我们食府吃顿便饭,雷大警官不会不赏脸吧?”

    展望有点迷惑,“全权委托你?谁?”

    田壮简略说明。

    展望笑了,“这小子人不大鬼心眼不小,卖报挣了几个钱,就烧得不成了,这饭我不吃。”

    “尤中生就是怕你嫌他是毛孩子,不把人家的好意当回事,才委托我的。尤中生人小志大,有这份心,你不去,就会伤了小家伙的自尊心。单为鼓励他这种知情知义的念头,也该赏他这个面子。吃什么喝什么,你说!我按你的口味准备。”

    展望想了想,“也好,你简单准备点清淡的东西,我去坐一坐,叫小家伙知道我们没有忽视他的热忱就成了。”

    当下定好,翌日下午五时,展望去食府二楼八八八号包间,成全尤中生的一腔热情。

    这天下午五点,田壮在食府门口迎候展望到来。他没通知尤中生。把尤中生对展望的这番敬意传达给展望,已经够了。通知尤中生就意味着向尤中生讨要承诺的三百元费用。他是不能这样做的。小小卖报童,兼开一个一元擦鞋店,比起他日进数千金的食府,小到底了,怎能让尤中生玩真的?况且,他请展望另有目的,不过是借用尤中生的热忱,让展望不好推辞罢了。

    五点二十分,展望来了,穿着便服,“小家伙呢?”

    “小家伙没来,我昨天就对你说了,小家伙全权委托我,要我请你陪你,让你吃好喝好。我说你作东邀请雷大警官,却不想出面,什么意思?他说他从小胆子小,见警察腿肚就转筋。再说,我一个毛孩子,跟你们当警官当老板的坐在一起,话都不会说了,倒不自在。雷警官肯赏光来吃好喝好,我在不在都一样。他这样一说我就没让他来。”边说边上楼进八八八号包间,事先等在里边的田成功、田成业、田成才兄弟三人慌忙起身问好,让座。

    展望警惕起来,落座时恼怒地看着田壮。

    田壮笑咪咪地解释:“尤中生做东邀请你,又不敢来陪你吃喝。我就对他说,那你就别出钱了。他坚持要出,说雷大警官是他请的,不出钱算什么?我说你象征性地出一点,五十吧,他却执意给了我三百元。我想,他不来,我怎好花他的钱?先收了他的,事后再还给他。你雷大警官肯给尤中生和我赏光,我不能太随便吧?备了些好菜,把我父亲、二爸、三爸叫来一同陪你。”

    展望明白田壮父子们的用意,便笑着说:“既然这样,我恭敬不如从命。但我得声明一句,今天不许给我说田健的事,谁要提一句,我起身走人,别怪我不客气。”

    田家兄弟们相互对望一下,田壮说:“到底是当警官的,一眼就看到我们心底里了。你放心。要说我们是为了田健请你,就冤枉我们了。田健昝由自取,自作自受,我们管不了他的事。可此前你跟你父亲给我们田家帮下的大忙,我们却不能不管吧?我们田家人是知恩的人,借尤中生的便答谢你对我们田家人的关心帮助,你只管放心,田健的事我们一字不提。”

    有田壮这个表态,展望不好再摆谱,佯装随和地说笑起来,脱下外衣让田壮挂在衣架上,心里抱定水来土挡,火来水掩的主意,谅他田家人精不到哪里去。接住田成功双手敬上的茶杯,把烟凑在田成业打燃的火机上点燃。桌上已摆好田壮责令主厨精工烹制的六味凉盘:水晶肘花、五香金钱肉、红油耳丝、泡椒鲫鱼、琥珀桃红、白斩鸡块。酒是四花青粮精酿,烟是大中华。田壮见展望扫视烟酒凉菜,从身后桌上取过一张纸说:“我今天把食府最拿手的特色菜全端上桌接受你的品评,这是菜单,请你过目,要有不合你口味的,我及时通知主厨换你喜欢的菜肴。”展望接住,纸上列了八个菜肴名称,单从名称上看,别于他在其他处吃过的那些京川粤沪系菜肴。明白田壮给他看菜名是显示招待他的规格档次。出于内心的喜悦和礼貌,也显示自己的随和领情,把八个菜名一一念了出来:金钩发菜卷、梅花鹿筋、虫草全鸡、五熘鱿鱼卷、绣球鱼翅、生氽袈裟肉、什锦蘑菇、荷包豆腐。”按捺住被人尊重而油然高涨的得意,说:“我叫你简单点,这样太让你破费了。”田壮慌忙接住菜单:“你是给我们田家帮了大忙的恩人,就这样还怕慢待了你。今天你放开肚子吃好喝好,就是对我们食府特色菜和主厨技艺的肯定。我们还想借你的金口玉言给我们作宣传呢。”

    田家老弟兄三人,在这种场合能说几句话的只有田成业。等田成功、田成才给展望敬了酒,轮到自己敬酒时说:“老听田壮说,雷警官如何如何干练,今天见了,感觉雷警官不但干练,还百分之百地精明,是天生当个好警官的材料。听田壮说,那些混混在擦鞋店起哄打人的时候,满街道的人都不敢上前制止劝阻,你一来,几句话就把混混们吓跑了。眼下象你这样机警果敢的警察没有几个,实在是民生街老百姓的福气。”

    展望听得舒服,喝干四杯敬酒。

    服务生端上梅花鹿筋,色香味俱佳。田家老弟兄三人毕恭毕敬地礼让,往展望的小碟里搛菜。展望的警觉和防范在这般的殷勤和友善中松驰下来,又被酒精烘热了心肠,不禁说道:“你们田健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上次要不是我老爸,他能那么快那么轻地出来吗?光凭偷窃藏匿枪支罪,判他三年都是轻的。可我看田健是条汉子,在老爸跟前说了不少好话才把老爸说转了。我老爸是个原则性特强的人,要不,能到省委常委主管政法的位子上吗……”

    展望说起了田健,田家老弟兄交换一下眼色,田成才斟满酒杯双手敬给展望,在展望接杯时小心 地问道:“雷警官,我家田健这次……”

    展望的眼仁鼓突起来,“告诉你们不准提说田健的事,怎么还要提?是不是要我走人?”说着起身,被田壮按住肩头,“雷警官休要动气,我们不小心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们再不说了。”给父亲和爸爸们使眼色:急啥!还不到火候。主动与展望猜拳,有意输了几拳,几人就同声称赞雷警官猜拳也是高手。展望解开衬衣纽扣,把袖管捋到肘上,这时上了一道烤鸭,展望下筷时盯住田壮:“你写的菜单上好象没有烤鸭,怎么,换菜了?”

    田壮慌忙解释:“让你过目的菜单没有你的批示我们哪敢乱换?你是贵客,主厨说他要送你一道菜。这烤鸭是主厨送你的,要你给他们手艺多提宝贵意见。”展望便葱丝蘸甜面酱,同两片油漉漉的鸭肉卷在薄饼里尝了两口,“不错不错真不错,没料到食府的厨师有这么好的手艺,把烤鸭做得这么地道。我上警校毕业那年,跟校长去首都出差,吃了全聚德的烤鸭,那味道与这味道没什么区别嘛!”田家老少四人唯唯应诺不迭。展望对田壮说:“你怎么不吃,吃!把这鸭头干掉。”

    “我不干鸭头。”

    “不干?真傻,哪有放着鸭头不干的?”

    田家老弟兄彼此看一眼,一齐盯住田壮,眼里分明是难堪之色。展望微醉,意识到这样的玩笑话叫老辈听得不顺耳,笑着说:“不干也好,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大笑起来。田家老弟兄跟着笑起来,难堪迷惑的神色却没有减退。展望说;“我跟田壮说的是红楼梦里的一句话,造点气氛。”

    田成业及时地说:“雷警官不但人长得帅,肚子里还藏着锦绣呢!红楼梦可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书。你看了,还能记住里边的话,随时说出来惹笑儿,真不简单。”

    展望得意起来,“我的记性不是吹的,办案作的笔录,隔几天全能 背出来,一字不差。那天田健给我打电话自首,我带他去现场,他交待的犯罪过程我可以一字不拉地背出来让你们听。一想 这事我就生气,田健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我父亲和我费了老鼻子劲,给他从轻发落,他小子缓刑期间又强奸又杀人犯下重罪,这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不过,田健打电话向我自首,叫我省了不少的心。凭这,我可以说田健是个仗义的汉子……”

    田壮见父亲和两位爸爸都盯着他,一律是欲说不敢,向他询问的眼神。田壮便小心地问道:“雷警官,你话说到这儿,我们斗胆问一句,田健还有救没有救?”

    “没救了!强奸杀人,又有偷窃窝藏枪支的前科,又在缓刑期间,这还能有救?等着死吧。”

    田家老弟兄三人的脸色顿时灰白起来。田壮忍着揪心地酸楚,恳求道:“雷警官,这事还得仰仗你和你父亲……”

    “我父亲?我父亲再不会过问这件事。你们别指望了。”见田家老少都是一脸酸相,又说:“田健缓刑期间又犯重案,险些把我和我父亲装进去。公安内部已经有人私下说我跟我父亲为田健开脱是受了你们的贿赂。说我没把田健藏枪的真实动机查清就结案,是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人已经利用这在背后捣我父亲的鬼,我父亲恨不得把我宰了,哪有心思再管这件破事?”

    “我们也没脸再指望你父亲了。”田壮底气不足地说:“我兄弟不争气,打了你和你父亲的脸,我们哪敢再仰仗你们,只是……田健是自首的,让你父亲再想想办法,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展望吸口烟,说:“也只有这一点点的可能性。可我父亲绝对不会再叫我给他说起这事,你们有本事,去找检察院检察长和法院院长吧,要是他们肯在自首这一条上做点文章,田健说不定……还得请一个好律师。”

    田成业急不可耐地问道:“雷警官,你估计,我们找检察长法院院长有几成把握?”

    “这我说不上。据我知道,这两人都是铁面包公,找与不找,你们自己斟酌着办。但有一条,我父亲是不会再管这件事的。”

    “听你的,一定不去求你的父亲。”田壮给三爸使个眼色,田成才起身装作去洗手间,经过衣架,趁田壮给展望点烟,把事先装在身上的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展望外衣的内兜。

    达到了预期目的,几个人强压烦乱的心思陪展望吃喝,直到展望失手打碎两只小碟一只酒杯,才扶他下楼,由田壮打的送回家去。

    此后半月时间,田家人发动所有的社会关系,围绕西宁市检察院检察长这个核心人物搜罗信息。从反馈来的信息,确定下一步行动方案。据信息,这位检察长是当代包公,铁面无私,针插不进开一面,只会坏事。曾经有一部下受亲友之托给检察长送进厚礼,为做案的亲友开脱罪责,被检察长以“试图贿赂公~务~员贪脏枉法”的罪名呈送法院,把这位做了中间人的部下炒了鱿鱼。这件事让检察长享誉朝野,冰立于世。从此再没有人敢给他送礼巴结。不过又一条信息称:这位检察长是生铁脸棉絮心,刀子嘴豆腐心,几句软话能说出他的眼泪。曾有人不拿一针一线上门为自己犯事的儿子求情,检察长听了家长哭诉,责令办案的检察官再度核实案情,斟酌起诉书,最终免于起诉。这样一位有良知有胆识的检察长,送礼是眨低和亵渎人家的尊严人格。田家人决定空手上门苦诉原委,动之以情,让检察长四两拨千斤,拨云见日,为田家人作一件功德大事。

    有了方案,该谁上门求情,让田家人争得几乎吵了起来。田成功主张田强两口出面。年轻人,脑子活,李怡蓉又长得漂亮,说话声音甜,容易感染人。只要被感染的检察长耐心听完田家人的求诉,事情就有了一半的成功。田成业、田壮、田强、田野都反对这个建议。年轻人上门,只会让检察长以长辈和做官人的威严居高临下对待。再者,兄弟们的情感投入,绝对没有父母亲深刻,遇到障碍容易避退。应该是田成才夫妇去。对有了岁数的案犯父母亲,检察长不会不讲究礼貌。再说,检察长既然不爱财又容易动情,以情感动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情感无价,父母的情感别人无法替代,投入无价的情感如果还不见效,这事也就到头了,找法院院长也属枉然。如此这般争论的结果,决定田成才夫妇出面去求情。田成才心虚,要求田成功同去为他两口壮胆。田成功心里明白这事没啥指望,出于自己是眼下田家门里掌门的角色,得做出姿态。事情办成皆大欢喜,办不成不会落下埋怨。装出很有信心的样子答应同去。

    检察长居住在城东区真民巷尚书苑小区,田成功、田成才、孙雅萍揣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脏来到小区a排b单元门前,站住稳定心神,相互鼓励打气,田成功着重对孙雅萍叮咛几句,去人家家里求情,下跪哭诉都得把握分寸,做得过火只会讨嫌。孙雅萍红了脸点头。田成功手抖着按响电子对讲门上b32号门铃。半天没有回应。三人疑心公务和应酬繁忙的检察长无瑕理睬不速之客的时候,对讲器发出了深沉的男人声音:“找谁?”

    “我们求见廉维法检察长。”田成功小心翼翼瞅着门上的对话器。

    “什么事?”

    “向检察长反映重要……”重要什么,紧张慌乱得没能说出来。

    又是半天。田成功退后几步仰脸向三楼窗口张望的时候,卡嗒一声,防盗门锁开了。

    三人鱼贯上楼,留心着别把楼梯踩得太响。在三楼二号门前做了两分钟深呼吸,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表情威严的检察长仔细地打量三位陌生造访者,退后两步做出让进门样子。三人夸张地迈过门槛,挤站在玄关的擦鞋垫上,光亮的本色实木地板让他们对自己提出换拖鞋的要求。

    “不用换鞋。”检察长让进的手势虽然不明显,三个人却鬼使神差地躬腰缩脖走入客厅。客厅的dvd机正放着京剧唱碟,电视屏幕上一个簪花戴金的青衣依依呀呀地唱着,三人排站在真皮沙发后面,不知如何是好。

    检察长声音沉沉地说:“随便坐,别客气。”三人顺从地把半个屁股放在沙发边上。“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我一个人在家里准备会议的发言材料,你们有什么事?”

    田成功感觉身边的孙雅萍动了一下,似想从沙发滑跪下去,用肘碰一下,说:“检察长,我们姓田,是民生街……”

    话被检察长打断,“我明白了,你们是田健的家人,是为田健的案子来的,你们直说。”眼睛却一下一下往电视屏幕上扫,青衣下台了,上来两个披麻戴孝的老人,摇头甩须地说着韵白。

    田成功揪牢孙雅萍后襟,防止她不到火候就跪下去。“检察长,我是田健的大伯,他俩是田健的父母,田健犯了法,我们不知道该咋办,大着胆子打扰你,是想……”

    检察长把椅子往前挪一挪,便于说话间兼顾电视里的表演,“这事我知道,案卷已经送到检察院了,院里正在复核。如果没有什么疏漏,就要提出公诉移送法院。田健有前科,犯得又是重罪,而且是在缓刑期间,这么严重的犯罪事实,你们当家长的还想干什么?”

    孙雅萍扑咚一下跪在地板上,眼泪泼了半地。“检察长,你是青天大老爷,我儿子的命就在你手里捏着,求你……”泣不成声。

    稳坐的检察长毫无表情,不时用眼光扫一下电视上踢腿甩袍袖的演员。等孙雅萍抽抽泣泣哭诉一阵,才说:“这事哭也没用,求也没用,起来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

    田成才要拉孙雅萍起来,孙雅萍不起来,田成才的眼泪就滴在她头发上,哽哽咽咽地说:“检察长,田健犯的是重罪,可他是自首的,不是说自首从轻吗,我们没啥指望,只指望他的自首能在检察长这里得到重视。”

    “这个自然,我们在写起诉书时会强调这一点。至于最终判什么刑,是法院的事,我只能这样答复你们,要没别的事,我得看材料了。”起身把椅子提放在原来的位置,站在电视前望着上面的人物和显出来的唱词。田成功本不抱什么希望,见被人说成天神的检察长对别人的态度不过如此,怨愤绝望的同时反而冷静起来,同田成才合力拉起孙雅萍的时候心想,什么戏剧段子,让检察长接见来访者还舍不得移开眼睛?不禁往电视上看了几眼,舞台上几个兵卒打扮的跟着一个身披镣铐的花脸大汉。大汉的厚底朝靴把舞台地板踩得咚咚作响,接着气冲霄汉地唱了起来:号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某二次被擒也应该,他劝我降唐我不爱……今生不能把仇解,二十年投胎某再来……田成功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泪,下意识觉得这种时刻偏巧听清这样的唱词,不是命里前定也是神灵的暗示,扶拉着孙雅萍的胳膊大抖起来。

    回到家里,如何确定下一步行动,老弟兄们又争讲起来。“你们要想人财两空,那就由着心机干吧,反正我不赞成再给法院院长送礼求情。”田成业认为必须打消老大老三的侥幸心理。省厅督办大案,所有人的眼睛全盯着,谁敢在这案子上作弊枉法!认命接受事实是最实际的选择。

    “这样,前头送出去的钱不是白扔了?”田成才嚅嗫着,把 茶壶盖盖在茶杯上。

    “原本就不该送,你们却偏要送,好象田家有多少钱似的。要没人出来拦阻,你不是还要为这事花钱吗?”田成业的话是对老三说的,眼睛却瞪得老大。他认为只要老大说句话,田成才两口不听也得听。可老大明知事情办不成,却要硬着头皮随老三两口的心思,一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愚顽,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落下埋怨,这不能不让他对一向尊敬的老大有了几分成见。

    田成功躲开老二不无谴责的目光。他清楚这目光里的潜台词。从离开检察长家那一刻起,他头里就种上了一个固执的念头,心那么乱,情绪那么糟,可偏不偏看了电视上那人的那几句唱词,竟象烙在了心上,过眼不忘。这是生活给他的暗示,还是田家人命运的一种先兆?从那一刻他彻底相信田健是没救了。可老三两口不这么想也不该这么想,那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老三两口也不会放弃。他当老大的如何出面阻止?田家人的血脉是通着的,断了骨头连着筋。明知办不成的事坚持办一办,自己是为了避免落下埋怨,可同时也能让老三两口和田家人别留下揪心的遗憾,这难道错了吗?他清楚,这些日子孟慧坐在娘家兄弟家不回来,等田成业上门赔礼下话,可田成业认为老夫妻一场,孟慧不该因他的一两次过失就离家出走给他撂摊子。偏不去陪礼下话。这样的家务境况让田成业对侄子的事也就三心二意起来。可他是老大,田家门里公认的掌门人,那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硬了心肠去做。顶多白扔些钱,总比眼睁睁等着白扔一条命好吧?忍着压迫胸膛的气闷,说:“你没听检察长说,他们在起诉书中要强调田健自道这条。人家是外人,把能做的事尽量做足,我们自家人怕花几个钱就中途停下来,说得过去吗?”也狠狠地瞪着老二,手却向老三比划着。老三不明白啥意思,怔着,田成功没好气地喊道:“给我倒点开水!”

    田成才慌忙倒来半杯开水,田成功从身上取出丹参滴丸小瓶,倒两粒在手心,急吞入口。老二老三才意识到老大的心绞疼又犯了。

    被焦虑疑惧绝望折磨得精神近乎失常的孙雅萍不等老大灰暗的脸色缓过来,望着老大手里的小药瓶说:“要是他二爸害怕我们为田健办事白花钱儿,我今儿当头对面给你们把话撂下,为健健花下的钱儿,几千也好几万也好,我不让你们出一分,我就是把家当全卖掉,砸锅卖铁,也不让你们花一分钱!”说完哭起来,越哭越烈,及至又撕发抓脸地疯颠起来。田成才用双拳捶打自己的头脸。田成功胸闷气短还没缓解,田成业心存怨怅懒得搭理,任由老三两口自己折腾自己。直到哭得声嘶力竭,捶得精疲力尽自己安静下来。

    冰雹扫掠过的田野一片狼籍却出奇地清新。田家老弟兄心里经过狂暴的情绪撕打后也出奇地冷静下来。依据亲友们提供的信息,商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据称,法院院长单于律文喜爱收集野生动物标本。家里客厅书房饭堂卧室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全被各式各类的野生动物标本占据,俨然一座小型动物标本展览馆。那些被猎杀又被科学处理后的小动物大飞禽,用抽走了灵魂的华丽和雄健守望着院长的精神乐园。展翅的大雕、回眸的喜鹊、傲踞的盘羊、机敏的水獭、华美的雉鸡……那维妙维肖的玻璃眼球,在小如绿豆、大如杏核的眼眶里熠熠生辉,随着头顶身侧灯光的变强变弱或明或暗,向院长大人传达着它们亘古的警觉和审视,填充了院长的爱心。以院长的话说:“等有了一头梅花鹿,就可以给我的野物标本集藏名命挂牌。”

    如果送一只梅花鹿标本给院长,至少可以趁院长的高兴把要求明确提出来而不至于受到斥责。可梅花鹿标本不比野兔和雉鸡好寻。省城内有些专营虫草、鹿茸等产品的商店,摆着大小不等的梅花鹿标本,可那是人家装点门面的摆设,非卖品。只有一家的店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谁出两万拿去。”田家兄弟们心硬口硬决计凑集二万买下这只梅花鹿,由田强两口送去。田强有个朋友是院长表弟媳妇她哥的老师,与院长谈得来,可做引荐。

    几天后,田强从工艺美术商店取来定做的包装箱,把二万元买来的一头两岁梅花鹿装进去,周边用碎绒布和软泡沫填实,扎上两道提绳。出发前,田成才对儿子说:“你媳妇平日打扮得花狸胡骚的,今天咋舍不得多抹点口红,你叫她好好打扮打扮。”

    田强的眼仁鼓鼓地,“你是叫我送梅花鹿,还是叫我送媳妇去?”一句话把田成才噎得脖子胀红起来。

    孙雅萍非要同去,被田成功唬了几句,决定到院长家门外等候,以便第一时间听到佳音。打乘两辆面的来到城中区紫竹巷内呜翠苑,目送田强、李怡蓉提着硕大包装盒走进单元楼门,三个人狗急猴窜地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见田强两口出来。三人急步迎上前,“东西收下了?”

    “收下了。”田强显得精神恍惚。

    “院长怎么说?”田成才孙雅萍异口同声。

    “院长说量刑时会考虑自首这个因素,但这案子性质恶劣,影响太大,自首不一定能起作用。再说,公开审判,有合议厅复议,眼下全是未知数。”

    田成功、田成才、孙雅萍都呆了一般。在他们眼前吸引他们的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忽然熄灭了,他们满目黑暗不知如何是好。却发现还有一盏灯似有似无地在心底里闪着,一切都取决于田健的命运。给田健命运之灯能添加一点油料的,只有比院长大,比院长地位高的展望 的父亲。但不知道那晚塞进展望衣兜里的一万元是否被展望父亲收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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