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70章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70章

    吃完早饭,孟慧帮兄弟媳妇洗刷碗筷时暗暗打定主意,去民生街拆迁办公室问一下,给她家分配的住房确定没有。必要的话去房管所问问方之新所长。

    换出门衣裳,兄弟孟贤站在门口问道:“你是不是皮不住了,想回去?”老姐躲着他的视线不应声,又说:“别自己轻飘飘地回去。非得等他来叫你,我把该说的话说掉,你才能回去。”

    “我……想去民生街拆迁办问问,房子定下来没有。”孟慧吱唔着从兄弟家出来。来兄弟家两星期了。原以为最多三天,心虚理亏的男人就会上门下话求她回去。不料两星期无声无息,倒叫她进退两难。她不是非要扳这个上风头。也不是要当着娘家人把一肚子委屈倒给男人。她只为让男人一个人冷静想几天。想通了自然来叫她回家。男人这么固执不要紧,要把房子的事耽搁了,给房管所所长的礼就白送了。过去看看,闹不好会在拆迁办或者房管所与男人撞在一起。真要撞见,只要他态度好一点,她就同他回家去,免得他上她娘家门被兄弟奚落一顿,让他和她都下不了台。

    拆迁办公室一位长头发的女子翻看表册后说:“田成业签名领走了一单元双号五楼的钥匙。”

    孟慧疑心听岔了,补问一句:“是田成业签的名吗?那一天领走的?”

    女子涂了银红指甲油的细指头在表册上点一下,“这不是田成业的签名吗?上星期三就领走了。”

    离开拆迁办孟慧又喜又恼。喜的是镯子没白送,得了一套比较理想的房子。恼的是男人领到房门钥匙不给她通串一声,白白浪费了一星期时光。要不,一半的装修活儿出来了,少说已经买好了材料,选定了匠人。不禁暗暗地骂男人又骂自己。骂男人做错事还不肯找她认错下话,把几十年夫妻恩爱当作一碗凉水;骂自己遇事沉不住气,轻飘飘跑出来让娘家人作主,不但堵了自己退路,还让娘家兄弟跟着烦恼多日。

    正在铺设院坪的商住小区院内,先后几辆小货车开进来,把拉来的装修材料一捆一件往楼上搬运。感觉男人正在楼上房内监督木工装修呢。不禁走进一单元上楼观看,心里抱定主意,如果男人真在房内操心装修,她就一句话不说,去娘家把拿过去的衣裳日用品取回来,不管娘家兄弟如何看待。如果男人不在新房内,她就回娘家等待。你是一家之主,你不急,我急什么?看你能固执到什么时候!

    上到四楼,尤林正在擦试新安装的防盗门,说:“上星期老田就把钥匙领 走了,怎么还没动静?我等你们快点装修。你们不装修,我就不能搬家。叫老田快买材料,这栋楼这单元里,就你们家摇三慢五的。”

    孟慧无话好说,不说一句又不妥,含混地说:“老田正忙侄儿子的事,几天里我们就来装修。”转身下楼,心里又恨起男人,逛窑子嫖风有理了是不是?气岔岔回娘家。

    孟贤家居城东区东大街康信小区。走进小区,看见区卫生服务站门外挤站着一群中老年妇女,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孟慧好奇,凑到跟前,听清他们尖一声纯一声地争讲着。一个上海口音的女人说:“人家是首都大医院心理学科的专家,免费为社区居民作心理治疗和咨询,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那怕等几小时也得进去向人家咨询咨询。”

    天津口音的问:“看你好好的咨询嘛?”

    上海口音的说:“都说女人四十九岁绝经,我四十三岁就绝经了,问问什么原因。”

    天津口音的女人笑了,“真是多余!嫌绝经早,如今电视里天天做这方面的广告,什么延更丹、维尼、太太口服液什么的,买了吃就是了,问嘛!不羞嘛!”

    “羞什么?人家是大医院性心理科专家,经验多,得抓住这个机会。”

    旁边还有三四个当地女人在低声议论,一个说,“二十八号楼二单元一楼那个半老婆娘也进去咨询了,你们猜她咨询什么?”一个手里编织毛衣的说:“谁不知道!她老头上星期去茶屋泡妞,被她挤堵在门口,气不过,去报社给记者诉苦,说现在满街的野鸡,把她老头的魂勾掉了,要报社写报道,为她申张正义。过几天不见报纸登出来,又去派出所告状,要警察把茶屋发廊什么的全部查封,免得她们继续祸害。派出所不管,老太婆气出病了,八成是叫专家治这心病……”唧唧咕咕地发表各自的见解,而后咯咯咯地发笑。孟慧慌忙走开,感觉那些女人都用不屑和嘲讽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

    从这里去兄弟家,经过小区中心花园,时当正午,花园南面东西朝向的七层住宅楼如同两堵厚墙,把南边斜射过来的阳光揽聚在花园内,亮堂堂的暖和。再过三天就是霜降节气。将近一个月比往年平均值高出三四度的晴暖天气,让人们对这趋热的气象变化有着隐隐的担忧。立冬前后如不下雪,儿童医院又会被干燥诱发的呼吸道病患者挤得排队打吊针了。此刻,聚集在花园亭廊下闲聊晒太阳的人们,都在体会和赞美着晴暖天气带给人们的惬意。往年这时节几乎见不着绿色了。可眼前的花园里,除了碧桃、连翘、樱桃枝上的树叶已经落尽,紫褐色的细枝密密地收抱成团,紫丁香碎小的圆叶和垂柳树的条叶还半绿半黄地串在稠密的细枝上,接受着太阳多情的眷顾。几株伞榆的绿盖还墨绿依旧,虽然不比春深夏初那样润泽,可那执着的绿色似乎在向人们承诺,再下两场霜,也不能让它们游离枝条零落成泥。树间、亭前廊侧,这儿一株那儿一墩的牡丹树,卷枯的残叶还挂在枝间,而花梦已逝的大荔花,虽然被晨霜压倒了身子,露出孤立的断茎,可叶片依旧绿绿地缠附在失去支撑力的茎杆上,有点令人怜悯的无奈。衬托它们的那些细碎的小草,还老绿老绿地爬附在起伏不平的土地上,守护着变了色和缩了形的花的残瓣。

    花园一角有一张空着的板条凳。孟慧坐下,望着花园里起起伏伏变化了生命体征的植物,思绪零乱没有着落。朝着阳光的后背被太阳熨热了,痒酥酥的。可心里却象太阳照不着的死角,阴阴地冷冷地。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顾兄弟的奚落挖苦腆着脸回家去,还是象男人一样固执下去。她不是不能原谅男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男人的毛病归毛病,却从来没有轻视过她做为妻子对他的意义和做为主妇对家的作用。这只老猫是尽职尽责的,尽职尽责后总想偷着吃一嘴好的。世上的男人多数是这样的。她不能原谅的是他明知自己有错还要装脸充硬。细想想,世上的男人们谁又不是这样。遇上这样的冤家,依赖着男人活人的女人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前思后想,感觉人活一辈子靠得是一种要领。而这要领好象就在眼前,就在心里,却伸手抓不住,想又想不出个轮廓。

    离开花园回到兄弟家,怔住了。客房沙发上坐着公公田寿。见她进门,殷切又不无歉意地朝她笑笑。她明白公公是替儿子上门求情下话,叫她回去。半月多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又泛起来,把眼睛弄湿了。她问了一声,趁换拖鞋用巴掌揩一下眼睛,听见田寿说:“老二把新房的钥匙领到手了。是你们想要的靠里的五楼。楼上楼下都装修着,四楼的尤林已装好了,想搬家,怕你们装修太吵,等着你们快点装修。老二这几天忙着买材料,叫我过来问一声,客厅的地面铺瓷砖还是铺地板,他叫你定,他好把材料买齐……”

    孟慧装出想事的样子站在公公对面的墙角。她知道,田家的男人们没有给婆娘说软话的习惯。公公把话说到这份上,等于下话求她了。不借着这个台阶回家,就是自己给自己过不去。便说:“我这两天也心慌房子的事儿,正想过去问问,不承想你来了,你喝茶,我把东西收拾一下。”不料孟贤从厨房出来对田寿说:“我姐姐来我家半月多了,不见姐夫的影子。你今天老老的替儿子叫人,我本不该说啥。可姐姐这样回去,姐夫倒有说头了。你说,姐夫他是撂掉五十说六十的人,干得什么事儿?他要觉得没脸见人,就别作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能让老姐这么回去,我得亲口问问姐夫,他到底咋想的!他说明白了,姐姐自然就回去了。”转面对孟慧说:“你也是的!听见一句好话就要轻飘飘地回去。这样子,不如别来我家里!既然来了,就得叫他说下个话哩。”转身对田寿说:“达达,你别害气,不见二姐夫的面,我不会叫姐姐回去。别人家得了新房都操心房子的事,他倒好,有闲心嫖风。”

    田寿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说:“这些事原本轮不到我管。我来,只为传话,快把房子装修起来。既然你要扳个上风头,我就没话好说了。”在孟贤假意的挽留声中摔门而去。

    公公愤然离去的背影象入眼的沙粒硌得孟慧总想流泪,可兄弟的脸面又是不能不顾的。记得生下伟伟那年,田成业与单位一个叫莎莎的女子粘缠,她一气之下到兄弟家住了几天,孟贤把找上门的田成业骂了一顿,自那两人心里就存了隔膜。就这么一个娘家亲人,事事处处为她撑腰着想,她怎能忽略兄弟的心情呢。那样,往后倘或再有这样难消的气,就不好再进兄弟的门。钻进厨房替兄弟洗涮准备腌菜的红萝卜、芹菜、蒜苗,暂时把回家的念头撂在脑后。

    后响,孟慧到小区菜市场购买腌菜用的碎辣椒回来,经过小区卫生服务站门口,心想,早上挤在这里的那些女人,大约都见过了北京大医院来的心理专家,不再看西洋镜似的挤在门外。顿时生出些好奇心和莫名的愿望,身不由已走进卫生服务站大门。走廊长凳上坐着七个等待看病的人。踌躇着走过几间开着门的房间,好象都不是她想要见的那位专家。走廊尽头一间诊室内,坐一位白胖的女医生,神态气度有点特别。正与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女人谈话。孟慧犹豫着该不该进去问一声时,女医生对她笑着说:“进来坐下。”指一下一张空椅子。孟慧感于女医生的友善热情。走进诊室坐了下来。心想,如果真是心理专家做咨询,听听也好。

    坐在女医生对面女人的年龄很模糊,从五十五岁估计到七十岁也不出格。皮肤粗糙,五官丑陋,嘴唇周边是光芒状的细小皱纹,使青紫的嘴唇启合时显得丑陋怪异。“……我在气头上,不知怎么办才好,就跑到报社去了。报社记者说这种事他们不好报道。又跑到派出所去了。这些天阿爷整天吊个脸,不说一句话,摔碟子拌碗的……”

    这些话,让孟慧想起早上门外那几个女人的议论,估计这女人就是她们说的二十八号楼的那位。大约早上咨询的人多,没轮到她;或者当着多人的面不好意思数说自己的委屈,趁下午人少来了,顿时有了听下去的兴趣。

    女医生认真听完了老女人的口述,说,“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和那样做的用意,类似的问题不仅仅你一人遇到了。可以说眼下已成了一个社会问题。”边说边翻找手边一沓报纸,从中抽出一张说:“前几天我在报上读了一篇报道,眼下,老年人性犯罪在全国屡屡出现。每遇到这样的事件,人们总是把目光更多地投在遭遇性侵害的一方,却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老年人的性健康。”见老女人神情专注地倾听着,女医生继续说:“性健康包括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一般情况下,有性伴侣的男性老人出现性犯罪倾向,主要是心理发生了变化。”见老女人懵懵懂懂似懂非懂的样子,女医生说:“我这样说你听着费劲是不是?我们换个方式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四岁。”

    孟慧惊诧不已,五十四岁咋显得这么苍老?说她七十岁也没冤枉她。

    “几时绝经的?”

    “我身体不好,上班干的是油漆工活儿,四十三岁就有一点没一点的,四十五岁就干了。”

    “你老伴多大?”

    “六十岁。”

    “你绝经后,与老伴有过性生活吗?”

    女人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扭头看一眼孟慧,吱唔着说:“我阿爷十天半月要纠缠,我烦得不成,好几次为这吵架了。”

    “这么说,你们近十年时间没有过性生活?”

    “也就那么一两次。”吱唔的声气勉强听得清。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了。”女医生也冲孟慧扫了一眼,“根据社会调查和国内外性医学专家证实。绝大多数老年人的性生活可以持续到七十岁以上,少数能持续到八十岁以上。这是因为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老年人的身体素质也有了空前的提高。特别是老年人的性需求和性能力并不是象一般人想象的那样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锐减和丧失……”见老女人垂头用指手抠着耳朵眼,女医生意识到这样直接谈性会让对方难堪,改变口气说:“我们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家里,也就是平时最喜欢吃的饭食是什么?”

    对这突兀的问题老女人的反应是纳闷。抬头半张着嘴望着医生。

    “说嘛!我相信你和你老伴一定有经常爱吃的饭菜。”

    “我家里……我跟他从结婚那时起最爱吃的要算……面片,羊肉面片。”

    “几天吃一次?”

    “早年隔一天一顿,如今十天半月才吃一顿。”

    “特别爱吃的饭菜,为什么不顿顿连着吃?”

    “顿顿连着吃?那不把胃口吃烦吃倒了?”

    女医生笑了,“这就是问题的另一个侧面。按眼下时髦的话说,这叫感觉疲劳。老两口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相互之间的吸引力早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尤其到了老年,彼此只用责任和义务来维系对方。”见老女人脸上还是迷迷呆呆的神情,女医生望着孟慧想了想,“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古代有个上了岁数的商人纳了妾,天天上妾的房里去。在妾那边住得久了,觉得对不住妻子,想回来住。可妻子说,我这几天身上不舒服。过了几天,老公又想回来住,妻子又说,不成,我这几天来例假了。又过了几天,老公又想回来,妻子说,我这几天腰疼,你还是去那边住吧。这样推脱几次后,某天,妻叫佣人做了一桌好饭菜,把老公请了回来。老公回来一看,还是妻好呵!老公在妾那边也会感觉疲劳的。欲擒故纵,这是一个生活的策略 和技巧……”

    老女人听着听着脸上浮显出明朗的神色,趁女医生停顿时说:“你这样说我有点明白了。”

    女医生和颜悦色盯着老女人:“明白了就好,说明我俩的对话是有效果的。你们夫妻一场,养儿育女辛苦了大半辈子,算得上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夫妻。今后遇到这种事,冷静点,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用手势制止老女人想插话的表示。“我当然不是赞称人们背着妻子去外边胡来。可我相信,除极少数人,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条道德底线在暗暗地却最有效地约束着他。会让他随时反思自己的行为,调整自己的行动……”

    “明白了明白了。”老女人高兴起来,嘴唇周边的皱纹变得柔和了许多,“这一下我知道该怎样做了。今后再发现他去茶屋发廊,我不理他,由他闹去,谅他七老八十还能风流几次!”

    女医生放声笑起来。孟慧趁女医生给老女人推介心理治疗保健手册时离开了诊室。心里说不上是愉悦还是困惑。反正觉得沉甸甸又空洞洞的,脸颊却烫乎乎的。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