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松堂。
柳絮一肚子闷气,坐在椅子上,看着竹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差点咬碎一嘴糯米牙。
未曾娶妻,却有婚约;未曾纳妾,却有通房丫头!
他倒是老实,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越是知道真相,柳絮越是怒不可遏!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瘦竹竿一样,风吹就倒的男人,竟然十五岁就有专人为他启蒙男女床笫之事!
每每想及此,柳絮就恨不得掀开鹤松堂看诊的竹帘,冲进去把他痛扁一顿,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晏夫人。”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走过来,很是眼熟。
“你是上次载我们入城的小兄弟。”柳絮反应过来,收敛住脸上怒气,堆起满面笑容。
“晏夫人唤我无止就好。”无止是袁大夫十七年前在外游历时,带回的孤儿,宛如半个养子,常伴袁大夫身侧,与鹤松堂内其他学徒有所不同。
他手里拎着一壶茶,轻轻斟入柳絮面前的茶盏之中,徐徐升腾起一股清雅的药香味。
“好特别的茶。”柳絮端起茶水,浅浅啜饮一口。
无止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竹帘之后,疑惑道:“晏公子到底所染何疾,为何师傅要单独问诊?我还从未见师傅神情如此严肃过。”
柳絮微微拧眉,立即又舒展开,只浅浅一笑,“或许是夫君的身体,出现好转了吧。”
“好转?”无止可不是无知孩童,他显然不信,“之前师傅开的药方,我瞧过,都是调养脏腑内器的药材。师傅老人家说,晏公子这体虚之症,怕是与生俱来,无根无源。”
无止似乎对晏归尘的身体,产生极大的兴趣,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干脆拎着茶壶坐到柳絮旁边,一脸探究的追问:“晏夫人,你刚才黑着脸,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拉着我师傅到底说了什么呀?怎么他现在看晏公子的神情,那么不对劲呐!以前师傅问诊,可都有叫我跟前伺候,观摩学习,怎这一回,把我给打发出来了?”
“很想知道?”柳絮瞧见他两眼熠熠生光的样子,不禁叹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一些,少了医者的稳重内敛之风,便毫不客气反问道,“难道袁大夫身为靖安县一代名医,没有告诉他的得意门生,医者有保护患者隐私的义务?”
无止一愣。他师傅常言少说多看,小心祸出口出。尤其是去官邸宅院出诊后,每每离府都会叮嘱他一番。
可却不曾想到,只槐柳村的一户山民,也有神神秘秘的一面。
“是无止多言,请晏夫人赎罪。”无止嘴里道着歉,眼里的好奇欲,却越烧越盛。
他难道就不知道好奇害死猫么?
柳絮收回视线,对晏归尘身体上的毒,隐隐有了更甚的担忧。
竹帘哗啦一声,掀开一隙小角。
袁大夫愁容满面地探出头,冲柳絮招招手,“还请夫人入内一叙。”
柳絮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进诊室。
她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无止,不过人还没过帘子,就被袁大夫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呵斥道:“摘鲜楼的何掌柜托鹤松堂熬的药,你可按时送去了?”
“差点忘了!徒儿这就去送。”无止吓得脸色一白,急冲冲地往药房那边跑去。
“毛毛躁躁的混小子。”袁大夫训斥一句,面色又黑了不少。
柳絮走进房间,发现这间不大的单人诊室旁边,还有一间小耳房,里面有一张竹塌。
虽然旁边立着一堵满是药籍的书架,阻碍了部分视线,但她还是一眼就从身形上认出是晏归尘。
“袁大夫,我夫君这是……”柳絮话还未问完,就见袁大夫摆摆手,“晏公子无碍。老夫给他扎了几针安神入眠,也好彻底检查检查。”
“可有检查出什么来?”柳絮绕过书架,看着竹榻上昏睡的人,心里莫名惊慌一下,那原本满腔又恨又妒的怒火,散了个精光。
她坐在床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探探他的鼻息,又摸摸胸腔,认真数着心跳。
“恕老朽愚钝,实在检查不出晏公子所中何毒。”袁大夫长长叹口气,他自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连这剧毒其中一味都分辨不出,实在难当靖安县第一名医的虚头。
“袁大夫宅心仁厚,愿意出手一试,已经算是絮儿和夫君的福气了。想来夫君身体日渐衰竭,即便寻得解药,怕也无力回天。倒不如悠闲安度余生。只今日之事,还请大夫守口如瓶。毕竟天下奇毒虽多,倒也不是谁都有‘福’消受的。”柳絮这话,算是一点都不含蓄的威胁了。
袁大夫从医多年,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若非如此,他不会刻意支开嘴快的无止。
“晏夫人不必多虑。老夫没有这等本事,自然不会蹚此浑水。”袁大夫承诺道。
柳絮点点头,“多谢。”
她今日告诉袁大夫,晏归尘身中剧毒之事,原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毒到底是何毒,晏归尘心知肚明,却不愿说出口。
所以柳絮要寻一个答案,而颇有名望的袁大夫是她的第一希望。却不想,也落了空。
堂堂靖安县的第一名医,连毒都查不出来,又如何配的出解药?
柳絮看着竹榻上日渐消瘦的人,心里憋闷的慌,这毒……会不会是无解之毒?
“袁大夫,我夫君还有多久才会清醒?”柳絮问道。
“再过一刻钟便可。”袁大夫整理着药箱,脸上已经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他可有意识?”柳絮见晏归尘虽然双目紧闭,老实服帖地躺在竹榻上,但眉头蹙起,睫毛微颤,双唇抿成一条线。那努力想要清醒的模样,就像装睡的孩童似的。
“有意识,只是身不由己罢了。”袁大夫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诊室,“晏夫人不妨稍等片刻。”
“柳絮还有一事相求,袁大夫能否堂外一叙?”柳絮挤挤眉,摆明就是顾及竹榻之人。
袁大夫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拎着药箱走出诊室。
柳絮见竹帘撂下,而袁大夫果然等候在堂外,便松缓一口气。
她低垂下头,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俯身贴在晏归尘耳畔,似嗔似怒,低声愤愤道:“晏归尘,你这样的尊贵公子,十五岁就有通房丫头侍寝,自小便得名师大儒私教相授,断然不会是普通家境吧?本姑娘我做不到过往不究,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按理说,我不应该嫉妒才是。咱俩才认识多久。但是我不开心,想发小脾气。所以……”
柳絮拍拍他渐渐铁青的脸,知道他能听见自己的话,便咧嘴一笑:“你乖乖待在鹤松堂,就当是住院好了。今日,本姑娘独自去县衙泄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