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嘴上说粗茶淡饭，但对方好歹是顶头上司，哪能真的随便招待。
她站在灶台前，双手叉腰，盯着两口黑漆漆的大铁锅，琢磨着能拿得出手的菜式。
“柳姑娘。”胡威扛着外面的半扇黑猪肉，走进洞内，“我们大人说，这肉很不错。”
“他想吃肉？”柳絮嘴角一勾，想起在桂花村时，县令爷在陈婆家吃一碗面，打赏十两银子的事。
今日要吃肉，怕是不止打赏十两银子吧。
“捕快哥哥，我问你个事儿。”柳絮凑上前两步，却见胡威避嫌似的，连退三步。
她只得伸长脖子，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大人，出公差时，若在百姓家用餐，可有打赏的习惯？”
胡威点头，疑惑地打量着柳絮，“你问这个，莫不是还要大人，出一笔打赏费，方可烧火做饭？”
“不是、不是！絮儿一个当下属的，老大要来吃饭，那就是赏脸啊，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感激还来不及，哪会再厚着脸皮要钱呀。”柳絮秒怂，刚燃起的小贪念，就熄灭在胡威严肃的眼神之中。
“不是就好。我们大人是爱民如子的清官，对待下属也向来宽厚。柳姑娘既然有此福分，可为大人排忧解难，就当惜福才是。”胡威虽长得一副大老粗模样，但不愧是资深捕快，惯于从一言一行中洞悉真相。
“是、是是。捕快哥哥教导的是。”柳絮身为职场新人，自是点头哈腰，一脸虚心接受的样子。
“柳姑娘，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胡威单手一甩，将足足近三十斤重的猪肉，轻轻松松搁上灶台。
这力气，不用白不用！
“这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捕快哥哥，到小溪附近，寻块一指头厚度，长宽一到两尺左右的青石板来？”柳絮指指山洞左边的方向。
胡威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敏锐，自然听得出溪流的方位。
“不知柳姑娘，寻青石板有何妙用？”他是靖安县的捕快，不是衙门的奴才，更何况还是柳絮的同事兼前辈，所以想要指使他胡威干苦力，总不能无缘无故。
柳絮走到灶台后面，拖出储存大半个月，原本准备留着过冬用的一麻袋木炭，“喏，我琢磨着，外面鸟语花香，阳光正好。大人又喜欢露天而食，所以便想出一个新鲜有趣的吃法来，刚好需要青石板做厨具。捕快哥哥力大无穷，不会拒绝帮絮儿这点小忙吧。”
“举手之劳而已，就是不知柳姑娘，准备做什么吃食，需要用石板当厨具？”胡威是职业习惯，好奇心重，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柳絮俏皮地挤挤眼，“不如絮儿先卖个关子，好期待捕快哥哥速去速回。”
“可……”胡威还想继续追问，就见她已经拖着一麻袋木炭，飞快地走出了山洞。他便只得急匆匆往小溪的方向寻去。
柳絮瞥一眼胡威顷刻间消失不见的身影，瘪瘪嘴，心想这捕快，人前人后差距倒不小。县令爷、或者老县丞，吩咐什么他二话不说，照做便是。偏偏遇到她时，就会一直叽叽歪歪个没完没了。
除了不信任她年少，无处事经验外，恐怕还对她的女子身份，有所轻视。
柳絮在洞口附近找到几块匀称的石头，于树荫下的空地上，左右方向垒起来。
又才拿出几块木炭，铺放在中间。
“夫君，火折子在你那里吗？”她这边轻声一呼喊，正在菜圃旁翻晒药材的晏归尘，便停下手里的事，走过来。
“灶台不好用？”他将火折子递给柳絮。
“好用啊，由我亲手设计，夫君倾力改良的灶台，能不好用吗？不过今儿，咱们吃点不一样的。”柳絮就近，捡到几片干枯的烂树叶，准备引火用。
晏归尘个子高，伸手从旁边的一棵老树上，折下几根干枯的细枝，递过去。
柳絮吹吹火折子，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看见火苗蹭蹭往上窜。
禹隽逸像个孤家寡人一样，冷冷清清地坐在长凳上，逗弄着奶凶奶凶的小黑豹，呲牙咧嘴地吼。这会子瞧见树荫下默契十足的一对佳人，心底突然蹿出一股无名火来，气呼呼地弹一脑瓜崩，在死咬着他衣袖不松口的喵喵头上。
“嗷呜……”喵喵咬得更紧，若不是小尖牙实在太迷你，它恨不得一口咬断这讨厌鬼的脖子。
禹隽逸黑着脸，一甩衣袖，就这么悬挂着黑糊糊的小肉团子，径直走向树荫下。
柳絮见细树枝已经燃旺，就小心翼翼地将比较细碎、小巧的木炭搭在上面。
“哟，这乌漆墨黑的一堆，是什么东西？”禹隽逸一脸不悦地踢踢麻袋，从里面滚出好多粗细、长短不一致的木炭。
柳絮捡起滚落的木炭，架在变红的小木炭上，堆出一个小尖来。
“这是木炭，禹大人见多识广，不会连木炭都不认识吧。”柳絮见喵喵就跟挂饰一样，吊在他的衣袖上，当场就有些生气，又敢怒不敢言，只得双手托着小家伙的肚子，心疼地摸摸它的头，将牙齿都快被线条勒出血的小笨蛋解救下来。
禹隽逸不屑地挑挑眉，堂堂玄青黑豹，还能被一截袖子吊成缺牙兽，那倒不如做一辈子猫算了。
“本官当然知道木炭为何物。书中记载，其每条长尺余、呈炭青色，坚硬如铁，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哪里像这一堆黑布隆冬的……”他故意摆出一脸的嫌弃，尤其是看见晏归尘那本该握笔执章，运筹帷幄的手，竟有闲情逸致烧炭取暖时，更是气得差点炸毛。
禹隽逸嘴里说的，是《开元天宝遗事》中，西凉国进贡给唐皇室的瑞炭。哪里是柳絮这种农家自制木炭可以比拟的。
“如大人这般，出手阔绰的官老爷，家里少不得有火墙、火塘、壁炉之类，何曾挨饿受冻过？就算享其暖意，也不知为何物吧。”柳絮检查完喵喵的嘴巴，确认没受伤后，才放心将它送回地上。
要应付禹隽逸时不时的没事找事，她唯有报以浅浅一笑，“平日里，用柴禾烧菜做饭后，需要熄火，就会用灶洞里的灰烬掩盖住。在缺氧的情况下，原本燃烧得红彤彤的木材，冷却后，会变得乌黑发亮，可进行第二次燃烧。届时无明火，无烟，取暖时非常好用。”
“你确定？”禹隽逸见柳絮和颜悦色，一副耐心讲解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抒发不出去，憋得难受。
“这麻袋中的木炭，都是家用柴火自制，粗细大小不一，颜色自不如书中漂亮。少量木炭因为没有充分燃烧，还带有一点黑烟，但在露天的环境下，并不影响使用。”柳絮解释着，心里一阵腹诽，靖安县衙门厨房内的木炭，比她家的木炭，品相还要差呢。
“这里风大，燃烧速度过快。”向来清冷的晏归尘，在柳絮和禹隽逸阴阳怪气的争锋相对中，风淡风轻地置身事外，专注于面前的炭火，“不如，前面再加一块石头做遮挡。夫人所需要使用的，可是木炭上方一层？”
“嗯！”柳絮点点头，“四周的石头，除了挡风，还可以充当着力的支架使用。”
她话音刚落，就见胡威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块两尺长，一尺宽，厚度约两指头宽的青石板走过来。
石板湿湿嗒嗒，还一路淌着水，看来已是清洗过。
“胡威，你抱一块石头过来干什么？”禹隽逸气呼呼地吼一声。
胡威脚步一顿，搞不明白为什么才一会儿没见，大人就积蓄满肚子火气来，该不是饿着了，有些委屈道：“回禀大人，这石板，是柳姑娘做饭要用的。”
“你想给本官吃石头？”禹隽逸脑子一抽抽，幼稚的猜测脱口而出。
柳絮被他孩子气的怒颜，都快气得乐了，只得弯腰，微一拱手，学着胡威委屈巴巴的语气，说道：“回禀大人，小的所做的，乃是石板烤肉。那石板，是厨具，并非食材。便是大人铁齿铜牙，怕也不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