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再一次回到四姑娘的小院子。
这一次,她很主动,没有畏畏缩缩,也没有惊恐难安。
负责守门的人,依旧是那位名叫牙子的胖姑娘。她对于此前被人点穴定住的事情,毫不在意。
此刻正坐在一条长凳上,叉着腿,左手端着一篓子的炸肉圆子,狼吞虎咽着。
柳絮见长凳挡住门口,牙子却没有起身让一步的意思,只得暗自皱眉,提着裙摆一跃,跨过去——
“等下!”牙子油乎乎的手,突然拽住她的衣袖,“我们四小姐吩咐了,姑娘天生丽质,没必要去和其他姐妹争抢一个婆子梳洗打扮,不如姑娘,先去我们四姑娘闺房中等着。”
柳絮探头往院内一看,其中一间小屋子外,熙熙攘攘围着不少年轻姑娘,都是十四五六的样子,正踮脚挤在门口,排队等着什么。
她正纳闷,看见人群中撤出一条小道来,有一个姑娘正好从屋内走出。一张稚嫩的小脸,涂得惨白惨白,眼睛一圈枚红色,嘴巴红得就更刚涂完血一样。尤其是咧嘴一笑的时候,就像是香烛铺里的纸扎人一样,让人瘆得慌。
不过那姑娘似乎还挺满意,对着脸蛋左摸右揉,眉开眼笑。
“这……”柳絮眼角抽抽,明白这间屋子,相当于是给今日送亲队伍中的女孩们集体化妆用的,不过技术和审美,有些太过风俗化。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等待,那我也和大家一起好了。”她可不敢在四姑娘面前显特殊,只得硬着头皮往小屋子走去……
“等等!”牙子起身,三步两跨,挡在柳絮面前,“你当我们四小姐的话是耳边风不成?四小姐让你去她闺房候着,你就必须去候着!”
她将手里的小篓子随意一抛,正好端端正正地落在长凳上。
“你自己走,还是我送送你?”牙子挥挥她壮硕的膀子,压根就没有给人反悔的余地。
柳絮暗自呵呵两声,眼睛骨碌碌的,四下一扫视,心想横竖胡威还潜藏在暗处,这四姑娘,不就是行为浪.荡古怪一些,长得和她笔下的嫌疑人模拟画像相似度高了一些,但归根结底,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啥可怕的!
“本姑娘自己去!单独开小灶,多好的待遇!想必,待会儿的红封一定不小!”她噘着嘴,气鼓鼓地转了个弯,走进四姑娘的闺房中。
四姑娘人不在房间里,里面空空荡荡,很是安静。
那一方堵过柳絮嘴巴的喜帕,还孤零零地落在床脚边。
柳絮发泄似的踩上一脚,又做贼心虚地看看四周有没有人,这才弯腰,准备将喜帕捡起来——
“……”她弓成虾米状的身子突然定格下来,一脸疑惑地盯着床下面,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名字,“丫丫?”
半尺来高的床底下,竟然藏着一个五岁小女孩。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隔壁丁家的小闺女,丫丫。连环案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位受害者。
“丫丫,你怎么在这里?”柳絮伸伸手,想要将丫丫扯出来,却不料这小姑娘,反而蜷缩着身子往里面退了退。
“丫丫,是我。衙门的画师姐姐。画狗狗的那位!你不记得了?”柳絮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小姑娘眼前晃晃,“想起来了吗?”
小姑娘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哥哥和爹爹呢?”柳絮招招手,但是小姑娘依旧没有出来。
“我来找青青姐姐。”丫丫终于开口了,她学着柳絮的样子,挥挥手,让柳絮钻进床底下去。
这张拔步床很大,下方悬空半尺,以她尚未发育丰满的身板,倒是能勉勉强强钻进去。但只闻洞房之夜有人听床根的,没见出嫁前还钻人床底的,有些不合规矩。
柳絮犹犹豫豫着。
“你来,等青青姐姐。”丫丫再次招招手,还主动让出一小块位置。
柳絮想起当日在衙门通宵画稿时,看过的案卷中,投井自杀的七岁小姑娘,命叫柳青苇。难不成丫丫口中的青青姐姐,就是那位小姑娘?
这一下,她没有犹豫,直接匍匐在地上,跟条蚯蚓一样,麻溜地缩进床板下。
“丫丫,你等的青青姐姐,是不是这家的小姑娘,比你大一点点的那位姑娘?”柳絮揉揉丫丫乱蓬蓬的头发问道。
丫丫点头。
“可絮儿姐姐听说,这家只有四姑娘一位女孩子,那位青青姐姐,和四姑娘是什么人?姐姐妹妹,或者姑姑侄女?”柳絮不确定小小年纪的丫丫,明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只能姑且一试。
没想到丫丫却爽快地摇摇头,“青青姐姐不是四姐姐的妹妹,青青姐姐是柳伯伯送给四姐姐的生辰礼。”
“生辰礼?”柳絮一愣,见过送金银首饰、房屋地契的,可没见过送一活生生的小女孩的。
“和那个胖胖的牙子姐姐一样,是跟在四姑娘身边,伺候四姑娘的吗?就是丫鬟、下人、奴仆那种,服侍人的。”柳絮不知道丫丫懂不懂丫鬟的概念,但尽可能地用她已知的词汇描述了一遍。
没想到丫丫却捂着小嘴,咯咯咯咯的笑起来。
“丫丫,你笑什么?”柳絮问。
丫丫摇摇头,小嘴强抿,憋住笑,脆生生道:“青青姐姐和絮儿姐姐一样。”
“和我一样?”柳絮一愣,她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能有什么一样的?除了性别一样,其他的,可没一点交集啊。
丫丫的小脑袋使劲点点,差点撞上头顶的床板。但柳絮往深处问,无论怎么引导,这小姑娘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明确表示,就是一样的!
这下,柳絮脑仁子都有点疼了。
“那丫丫,你趴在四姑娘床底下,可等到青青姐姐了?”柳絮问。那柳青苇死的不明不白,再加之身上发生的事情,令人唏嘘心疼。为了女孩声誉或者案件的保密性考虑,这事,无论是衙门,还是柳岸家,亦或者陈婆,都守口如瓶,暗自压下,不曾对外说过。
故而桂花村的人,也只是知道丁家的小丫丫身上发生的事情,而不知道柳岸家的这一出。
如今柳岸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只是平日里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久未出现在人前,也并未引起旁人的多余嘴舌,或任何关注。
那柳青苇,不但在柳岸家可有可无,在桂花村,也似乎是隐形人一般。
这么看的话,倒是和卧床十五年的柳絮,有点相似之处了。
“絮儿姐姐?”丫丫摇摇柳絮的胳膊,“你怎么跟爹爹一样,喜欢发呆。”
“哦,我……我在想丫丫的青青姐姐,怎么还没到。丫丫趴得胳膊肘麻不麻呀?可趴很长时间了吧?”柳絮猜想丫丫是趁着迎亲酒开席时,误打误撞进入到四姑娘房中。可如今青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衙门,也是当死者处理了。她又该如何跟丫丫解释,那位青青姐姐,跳井自杀了呢?
“以前这样,都能见到青青姐姐。现在为什么见不到了?”丫丫那张圆圆的小脸满是忧愁,皱得跟个小包子似的。
“以前趴床下,就能看见青青?她也在床下吗?”柳絮下意识地往床下四周看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丫丫摇头,“四姐姐进来时,青青姐姐就让丫丫躲在床底下,不要出声。等四姐姐走了,青青姐姐就给丫丫糖吃。”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为什么四姐姐成亲,都见不到青青姐姐呢?是不是四姐姐喜欢絮儿姐姐,就不要青青姐姐了?”
“呃……和我有什么关系?”柳絮皱着眉,很是疑惑。
却见丫丫揉揉冰凉的小手掌,倒退着,往床里面爬去,“回家晚了,爹爹和哥哥又该骂丫丫了。絮儿姐姐,以后丫丫天天来看你。”
“丫丫,你方向错……”柳絮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丫丫倒退着,也能出去!这才跟着一起爬过去,发现床后面不是墙,而是一间私密的恭房。
只是地上摆着的两个土陶器具,有些令人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