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对四姑娘院子的布局,十分熟悉。
柳絮原本还担忧这小丫头冒冒失失,会惹得那脾气暴躁的胖牙子姑娘发火。
却没想到,她火急火燎跟着丫丫的背影,刚跑出房间,这小姑娘滋溜一下,就从院子后面蹿了个无影无踪。
等她赶到院子后面时,发现有一扇小门,连接着柳岸家的大厨房。
门口有几个婆子,正坐在小矮凳上,洗洗刷刷今日的酒席餐具。附近有不少孩童跑跑跳跳,难怪没人注意到丫丫。
柳絮这才松一口气,转身返回四姑娘的房间中候着。
四姑娘约莫在未时,大概两点多钟左右回到房间。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几个女人。年纪最大的,是柳岸的媳妇,也就是四姑娘的娘亲,曾氏;另外有三个二十多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则是四姑娘的三个嫂嫂。
这会儿过来,除了聊天说话,还有一些贴己的添妆。
柳絮一个外人,站在房间中显得格格不入,还特别尴尬。正当她缩头缩脑,想悄悄摸摸地离开房间时,却被四姑娘一把抓住手腕——
“三嫂,你给我絮儿表妹,稍微拾掇拾掇。”四姑娘力气极大,轻轻一甩,就让柳絮晕头转向几个圈圈后,跌坐在拔步床上。
“哎。”最年轻的那位小嫂子应答一声,熟练地拉开四姑娘梳妆台的小抽屉,开始有条不紊地替柳絮上妆。
另外几个女人,则拉着四姑娘坐在书案旁边,你一言我一语,不温不火地聊起家事来。
柳絮尖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偷听着,都是些家常琐事。
不过,越听越觉得疑惑。
这些女人凑在一起,对四姑娘这么一个即将出嫁的闺女,闲聊的内容,却是各家支出、收入、银钱往来之类的事情,当四姑娘是管家吗?
柳絮虽然想不通,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也没资格开口问。
她现在,连扭头的幅度都不敢过大,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小嫂子在脸上涂脂抹粉地摆布。
……
一个小时后——
柳絮不但妆容规整好了,就连服装也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
“这颜色,是不是太红了?”她甩甩袖子,有些难堪。
柳絮现在身上穿的是一身正红,和四姑娘身上的喜服一个颜色,只是款式不一样而已。
四姑娘身材高挑,一袭喜服,交领广袖,窄腰长拖尾,显得高贵利落。
她穿着同样的红,但却是抹胸款式,袖口收紧,高腰阔摆,显得娇小玲珑。
更奇怪的是,柳絮身上的这套衣服,比她当初嫁给晏归尘冲喜时的嫁衣,要合身得多。不说款式,单单就那柔软细腻又凉爽贴肤的质地,就让她大为惊叹:这衣服,怕是不便宜吧!
柳絮在铜镜前转上两圈,见左右的几个嫂子都没在搭理自己,便提高音量,再次问道:“这衣服,真的是给我穿的?会不会抢了新娘的风头?”
四姑娘正在书案后陪着曾氏说话,听到柳絮的问题后,竟爽朗一笑,“让你穿,你便穿。不会收你钱!我柳肆的人,必定风风光光!”
“谁是你的人?”柳絮哼哼一声,她不过一个小伴娘而已,可不想入她四小姐的青眼,“我是送亲,随行,不是你的陪嫁丫鬟。再说了,我可是出嫁之人,你们再缺人,也不至于连这点都拎不清吧。当我们靖安县的衙门、槐柳村、王员外府都是摆设不成!”
柳絮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今天这番待遇有些诡异,便一口气将背后可以依仗的大树,一一显摆出来。
曾氏上了年纪,眼神似乎也不太好,她半眯着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柳絮,就跟采买货物一样,良久,才轻声下定论:“这丫头,不如青青。”
“娘,青青是爹爹选的。絮儿表妹,是我自个选的。我瞧着她不错,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养养就圆润了。”四姑娘一副挑选宠物的口气。
柳絮眉头皱得死死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为什么要和一个死去的七岁小女孩,相提并论?
“也好,你喜欢就好。这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曾氏情绪低沉起来,摸着四姑娘的手,泪水连连,只一个劲叹息。
“四妹,若是有机会,你便回来看看。见信,始终不如见人。”大嫂开口说道,不知真情还是假意,有模有样地用袖子抹抹眼泪,看起来很不舍这个小姑子。
“是啊,四妹。你在外一定要好好保重,行事需谨慎,切莫再冲动了。”二嫂也跟着嘱咐几句。
三嫂吧唧一下嘴,张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肆儿知道。让娘亲,还有诸位嫂嫂担忧,是肆儿鲁莽不懂事。往后,再也不会这般。”四姑娘一脸平淡地承诺着,话虽客气,但神情还是挺傲慢。
不过曾氏和几位嫂嫂并不在意,只得她一句承诺,便已经喜上眉梢。
柳絮暗自纳闷,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柳岸家的几位女眷送四姑娘出嫁,怎么搞得像送四姑娘流放似的?
按理说只是河对面的亲家罢了,不算远呀。
以柳岸家的实力,回来一趟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倘若真舍不得,那又何必应承这门亲事?
柳絮心里疑惑,但也没时间去东问西问的探究了。因为男方的迎亲仪仗已经到了院门口,鞭炮声震耳欲聋,几乎响彻天际。
曾氏亲自为四姑娘盖上喜帕,那眼角的泪水,就没有停过。
几位嫂嫂似乎约定好一样,齐齐退下手腕上的一个金镯子,戴在四姑娘手上。
柳絮一脸羡慕,对比她那草率又寒酸的婚礼,这位四姑娘,算是很幸福了。
“丫头。”曾氏突然拉起柳絮的手,满怀愁绪地揉揉拍拍后,将她的手,和四姑娘的手,握在一起,情真意切道,“这一路上,肆儿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应、应该的。”柳絮有些受宠若惊,因为曾氏还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红封,光是摸摸轮廓,就知道是枚不小的银锭。
敲敲打打的喜乐,由远极近,很快就到四姑娘的院门口。
周围一下热闹起来,有孩童讨要喜糖的撒娇声,也有观礼乡亲们的嬉闹笑声。
曾氏打开门,由大搜、二嫂左右搀扶着,率先走出闺房。
柳絮则在三嫂的眼神示意下,战战兢兢扶起四姑娘的一只手,尽量抬头挺胸,仪态万方地陪着她,慢悠悠挪出房间。
距离花轿的位置,大概十来步的距离,柳絮以为四姑娘的哥哥们,会来背她上花轿,便停下步伐,左顾右盼——
院子里的人虽然不少,但都只是孩童或者女人。除了男方带来的八个轿夫,以及十几个吹拉弹唱的人,是缠着红腰带的男人外,再无旁的男人。甚至不见新郎官,或者四姑娘的爹爹、兄弟等人。
“走呀!还愣着做什么!”四姑娘隔着喜帕,甩开柳絮僵硬的手,直接大步流星朝着花轿走去!
“四、四姑娘,等我!”柳絮搞不懂婚嫁的流程,周围又是一片看热闹的嬉笑声,她窘迫得脸色绯红,惊慌中,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追过去——
四姑娘钻进花轿——
柳絮跨过轿杆,一阵手忙脚乱,正准备帮忙放下轿帘,却不料手腕突然被四姑娘一把擒住,纤弱的身子,被猛地拽进轿厢里,正巧扑在她柔软高耸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