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进去啊?你来这地方,咱大人,可不见得高兴。”神叨叨在她背后提醒一句。
“寻欢作乐,要他高兴作甚?”柳絮反问。
“我的意思是,晏公子,也不会觉得高兴。这毕竟是男人来逛的风月场所,你一个姑娘家进去,不好!里面脏得很。”神叨叨附耳,轻声解释道。
“男人不嫌脏?”柳絮抿嘴一笑,“姑娘们都如花似玉,怎么会脏?若是脏,就不叫偷香窃玉了。”
她微微提着裙摆,跨上台阶,噔噔噔噔,几步就窜到门口。
守门的两位大汉,瞧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儿八经站在他们面前,也是一愣,下意识问:“找人?”
柳絮点头,“找一位姑娘。可需要入门费?”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伸出刀鞘,拦在门口,“女人不得入内。出了事,我们如意楼可不负责。”
柳絮回头,冲阶梯下的神叨叨使使眼色,示意他上来。
神叨叨抓耳挠腮,一番纠结,但眼见她就要硬闯了,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柳絮面前,摘下腰牌,“瞪大狗眼看清楚,衙门公差,找兰鸢姑娘,问点事儿!”
一听是找兰鸢姑娘,两个守门的大汉,都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进门,一楼回廊尽头右拐,穿过庭院,就是废弃的柴房。”其中一人提示一句。
“多谢。”柳絮带着神叨叨走进去,悄声问道,“这兰鸢姑娘,被关在柴房中?”
神叨叨一脸茫然,“兰苑姑娘在如意楼,即便不算是头牌,那也是前三的美人儿。入幕之宾无数。上次我来时,她虽然身染恶疾,但还是居住在花楼的姑娘闺房中。这怎么一晃眼,就被关在柴房里了?莫不是已经病入膏肓,救无可救?”
柳絮同样担忧地蹙紧眉头。
因为一心忧虑别的,她倒是无心打量如意楼的一楼大堂,对那些划拳吃酒的污言秽语、哼哼唧唧的娇.媚.喘.息,亦或者粗哑的偷.腥欢.好声,充耳不闻。
在穿过熙攘热闹的一楼大堂时,好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借着酒胆,迷迷糊糊朝柳絮抱过来,都被一身捕快衣服的神叨叨,抽刀拦了回去。
能在一楼大堂里胡闹的,多半是衙门还能制服的人。
倘若如意楼上面几层,就是给神叨叨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意抽刀。
那些醉汉里面骂骂咧咧,但是忌讳捕快身份,以及那寒光湛湛的宽大刀刃,硬是拎着酒壶,歪七扭八地不敢上前。
柳絮脑子里想着事情,神情严肃得不行,但身形举止却坦荡轻松,没有神叨叨如临大敌的仓皇感。
三楼西廊的围栏上,坐着一个慵懒迷醉的男人,薄如蝉翼的黑纱披在身上,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肌理。他一腿屈在栏杆上,一腿随意掉在围栏外,手里捏着一个青翠欲滴的细颈瓷瓶,视线落在一楼大堂内,那被一个尖嘴猴腮的弱鸡,宛如十面埋伏一般,牢牢护住的女子身上。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那女子不过是个女娃娃罢了,身段不成熟,脸蛋也极为清寡无趣,不过,她眉眼中,不符合年纪的认真严肃,倒是让他提起几分兴趣来。
他从未见过,如那女子一般,灵魂和身体,如何不契合的人,真正有趣至极。
柳絮感觉到一道目光射在她身上,不同那些男人肉.欲.调.戏的污浊视线,而是一种……剖析的审视。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楼上望去,除了飘飘摇摇的各色丝绸软带,再无其他异常。
“柳画师,怎么了?”神叨叨也抬头看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柳絮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哦。”神叨叨挠挠后脑勺,一脸懵地跟上。
穿过一楼大堂,可见一回廊,走到尽头右拐,便是花红叶绿的庭院。
穿过庭院,可见一道两人高的围墙。
墙的一侧,栽种着一排翠竹,只可惜,都已经干枯了。只剩下光.溜溜的细长杆子,就夜风中摇摇欲坠。
那旁边,就是所谓的,废弃的柴房。
“嗯——什么味啊?”神叨叨往前走几步,就立即捂住鼻子,大手使劲来回扇风。
“尿,估计还是陈年老尿。”柳絮发现柴房与围墙中间,有一道三尺宽的沟,应该是雨天屋檐滴水下来,排水所用的渠道。
只是现在,那沟里摆满大大小小的破烂尿壶,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层污垢,白日里烈日一晒,夜里再凉风一吹,那味儿,可不就有多远,飘多远。
由此也可以看出,这间废弃的柴房,是有多偏僻。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变化,盛衰无常。”神叨叨吧唧着嘴,突然觉得自己所言很有文采,很有道理,当下重重点点头,好奇地瞥一眼柳絮,等着她的夸奖。
可柳絮根本没在意神叨叨在感慨些什么,她凑到柴房门前,扣扣大铜锁的锁眼子,十分疑惑:“怎么还给上锁了?”
废弃柴房的破门,倒是有小指头宽的缝隙在,只可惜现在是夜里,月光的照射有限,她即便眯着眼,全神贯注,也瞧不清黑乎乎的房间内,到底是什么情况。
“撬吗?”神叨叨用刀尖,对着铜锁的扣子问。
柳絮点点头,反正是衙门的人,知法犯法,她可没动手。
神叨叨有机会一展身手,立马堆起一脸笑,用刀尖对着锁扣,十分熟练地找好角度,轻轻一撬,“咔蹦”一声响,大铜锁垂下来一边。
柳絮轻轻推开门,喊了声,“请问,兰鸢姑娘可在?”
神叨叨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一下,冒出一小团火苗——
房间里倒是干干净净,连一根柴火都没有。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恭桶,桶子旁边是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青菜和米饭,都已经发霉长毛,却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柳絮接过神叨叨的火折子,往里走走,这才看见一张小床,甚至可以说,不**。
只是三条长凳横铺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凳面架着一张仅供一人躺下的长板子,板子上覆盖着一床红花绿面的锦缎被,与破破烂烂的柴房,极其不搭。
那被子下,微微拱起一个虾米状的人形。
柳絮小心翼翼挪前去,再次轻声道:“兰鸢姑娘,你可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回答你睡着了不成?”神叨叨用看傻子表情,鄙视一下柳絮,这才大大咧咧站到床边,抱着衙门标配的官刀,吼道,“兰苑,衙门差爷查案,速速起床,休要装死!”
神叨叨在楼子里,自然不用顾忌男女之防,说着,就直接一把拽住锦缎被面,“咻”的一声,掀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