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县衙门。
柳絮这几日，从老县丞那里借阅到许多陈旧案宗，一股脑搬回晏归尘昏睡的客房内，细细研读起来。
禹隽逸推开门，正见她蹙眉作画的样子，万分认真。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他问。
“多耳熟的台词啊。”柳絮放下炭笔，抬起头，“坏消息吧。”
“清花草对晏归尘，似乎无效。你也瞧见了，他醒不过来。”禹隽逸指指床上仿佛植物人一样的晏归尘。
这几日，岳西和袁大夫先后尝试过很多办法，熬得眼睛都布满血丝，但着重抢救的人，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柳絮早已不如先前那般慌张和绝望，她淡定地点点头，“我猜到了。但是至少，夫君掌心处的血凝滞住了，而且伤口也在缓慢愈合。他如今昏迷不醒，可能是失血过多，身体亏损得厉害的原因。这一点，我和袁大夫探讨过。”
“若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你作何打算？”禹隽逸问。昨夜，从皇城赶来的神秘高人，就在柳絮熟睡后，偷偷潜入过晏归尘的房间。
禹隽逸得到的答案是，晏归尘体内的毒素，因为这一次亏损，导致原本服用的龍凝露和凤骼丸失效，内脏加速衰竭，只怕……就算宿莽刃的毒素得解，他也只能躺在床上，如行将就木的躯体，静待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何况，就连皇城之中的那人，都已彻底放弃掉晏归尘这一招致胜之棋！
“作何打算？”柳絮看着禹隽逸，浅浅一笑，“共甘苦，共患难才是真夫妻。若他去了，总得需要一个守墓人吧。还能有何打算？”
禹隽逸看着她嘴角边上，微微荡起的小梨涡，突然觉得炫目得有些碍眼，心口处就跟压着一块巨石，说不清，道不明。
“你还没告诉我，好消息是什么？”柳絮追问。
“好消息……”禹隽逸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的神情，只是冷冷一笑，“或许是好消息吧。柳眉的脸，基本已经痊愈。不过，被喵喵抓出来的那道伤口，因为感染的原因，溃烂后，加深不少。如今，还留有一条蜈蚣状的疤痕，只怕，得跟着她一辈子了。另外，兰鸢姑娘已经辞行，她如今脸蛋全毁，漂泊无依，又得知曾家惨遭灭门。心灰意冷下，准备前往静心庵，剃发修行，以偿今生债孽。”
柳絮点点头，一个案子，超百名死者，还有三个惨遭无妄之灾，强行被改变命运的女子——毁容的柳眉及兰鸢姑娘；死得不明不白，还饱受唾骂的宁安小姐。
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晏归尘，胸口闷闷沉沉，就像活在大雨倾盆前的低气压环境中，躁动，不安，凄然，无望。
“另外，柳虎和他娘，各自杖责三十棍后。今日一早，便由衙役送回槐柳村。”禹隽逸说道。
“三十？”柳絮一惊，那大娘身子并不好，三十杀威棍下去，只怕要奄奄一息了。
“放心，柳虎倒是个汉子，一人扛了五十棍。临走前，岳西给他俩配了药。”禹隽逸解释道，见柳絮稍稍松一口气，便补充一句，“岳西以你的名义赠药，也是希望你今后在村子里，能多一个人帮扶。”
柳絮戚戚然一笑，“虽然事情不是因我而起，但走到这样的后果，他们能不恨我就不错，又何必念及我的恩情。不过，还是有劳岳仵作，如此撒费苦心地帮助絮儿。”
禹隽逸见她十分通透，心里也放心一些，又继续道：“还有一人，便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柳眉，今早，她也随同柳老六，一同归去。不过柳老六直到离开衙门前，都还在念叨见你一面，只怕他心里，还有别的什么打算。”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除了晏归尘，其他人，亦或者事，都是浮云罢。”柳絮坐到床边，下意识地替晏归尘掖掖被角。
明明他一次也未曾动过，但心里，却总担忧他是不是踢被子了，千万可别着凉。
禹隽逸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现在的柳絮，觉得她没变，依旧一副乐观坚强，以夫为纲的傻模样；又觉得她变了，似乎无欲无求，眼里璀璨如星辰的光芒，随着晏归尘的倒下一同消失殆尽。
如今的柳絮，眼眸与晏归尘，如出一辙，倒映着他的幽深、漆黑，宛如深不可测的一潭死水。
“大人，现已结案，该处理的后续事宜，大人也都处理完善。而我夫君的病情，也相对稳定下来。所以，今天下午，我想回翠屏山，到时候麻烦周伯，再送我一程。”柳絮突然提出辞行。
禹隽逸一懵，神色有些失望，他渐渐习惯这个霸占他的小厨房，指挥他的小厨娘，还动不动就吆五喝六，在衙门里咋咋呼呼，拉帮结派的小丫头。可转眼间，这毫无规矩的小丫头，就要走了。
她有自己的家，是该离开了。
“也好。你这没规没矩的丫头，走了，我这衙门才能安生下来。”禹隽逸掩藏住脸上的异样情绪。
柳絮噗嗤一声笑，“那你可甩不掉我。我还得靠着衙门的工钱，给我夫君购买各种灵丹妙药，娇养着呢。没准儿，明天我又上衙门了。”
“呸呸呸！你嫌本官的靖安县老百姓太多啊！”禹隽逸瞪她一眼，她一个刑侦画师，闲着才好，一出现，必定衙门有案子了。
柳絮吐吐舌头，“我嘴贱，我嘴贱……”
天下，自然是太太平平的最好。
得知柳絮下午就要离开衙门，禹隽逸心里腾升起的不舍，让他觉得很慌张，竟然觊觎有夫之妻，实在不知廉耻！何况那男人，就躺着眼前的床上。禹隽逸脸色瞬间黝黑，心里充斥着违背兄弟道义的羞愧感。
匆匆几句话后，就借口公事繁忙，离开房间。
只是，禹隽逸在临走前，突然回头，对柳絮叮嘱一句：“那柳眉，不是善茬。她如今将自身的不幸，全部归结于你。所以，回到槐柳村后，你务必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