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成了某种遗传信息,渗透在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内,从视觉、嗔觉、味觉到触觉,我们活着我们便咀嚼。
咀嚼恨的时候,人变得丑陋。
咀嚼爱的时候,人变得美丽。
如同此刻,在死亡之海的边缘,遥想人类出现之前的大荒凉,我咀嚼,我在读一部远古的经典。
就连沙子和戈壁滩上的石头也是可以咀嚼的,就连风化的阳关烽燧以及黄沙下的废墟也是可以品味的。
我知道我是在咀嚼时间。
然后,听时间的指令说,你的时间很快没有了。
我常以敬畏之心感谢上苍、感谢土地,其实就是感谢时间,我知道时间是无所不在的博大,是无往不折的坚强,心里却依然忐忑不安:在我以及我的50多亿同类的咀嚼之后,会给时间留下伤筋动骨的疼痛吗?
时间会不会苍老?
有时候,恨,留下的只是小小的伤口;爱,留下的却是巨大的创痕。
但,我终于感觉到了边缘的宽阔。
白天看驼峰缓缓地移动,这时候生命的轨迹要真实得多,慢慢地咀嚼,从容地赶路,节俭地享用。还有牧者,手中扎着红布条的竹竿稍稍挥动时,我看见了一棵碧绿的橄榄树。
天地大极,边缘静极。
或者在夜晚,看漆黑的星空,直到把自己看没了,天上的星星说我就是你的眼睛。
1996年4月于北京一茱斋大夜无疆朋友,还记得那个星月闪烁,夜色沉沉的晚上吗?灯光使这个陌生的都市风情万种,我们喝完最后的葡萄酒,告别之时到了。
你问我,要走很远的路吗?
我说,世界已经被水泥占领。
现代人正以脚不沾地作为光荣和梦想。
我只是想回到海边,和涛声沙岸做伴,湿漉漉地消逝于大夜。
水泥电杆矗立在路旁,冷冷地瞧着我。在这都市,人们须臾离不开的、最昂贵的、甚至打上:权柄印记的水泥,是理性的模特、有序的典范、囚室的象征,它坚固钢筋,堵塞裂缝,封闭土地。
此种全面占领的工作母机,其实就是一台混凝土搅拌机。
后来,你如歌的呼叫,在如诉如泣的涛声中,我也曾隐约听见,可是我已经无力回应。
我仰望夜空。
我闭上眼睛,呼唤少小时代的纯净,用我仅剩的天真与想象触摸夜的黑色与深邃。
我听见有声音说:“把天堂的门打开,让孩子们进来。”我咀嚼夜的黑色,海的咸苦。
我感觉着血液中新的激动,黑与红的碰撞,然后是黑色的扩大,我丈量过的沙岸,此刻正在丈量我灵魂的尺寸。我要穿上新生命。
朋友,对你而言,昨口之我已经消逝。
消逝而不是死亡,我正在用死亡留给我的最后的时间删削行装,但总而言之是在接近,接近平安、喜乐,接近野草与无花果,接近一处没有城堡没有喧嚣的庄园。
是崇明岛的芦苇荡。
是《圣经》上的伊甸园有各种草木、有各种生物,或高或矮,或大或小,各从其类。
春天到来的时候,蚯蚓会筑起第一个春之瞭望台那个松软的小七包里我们听见摇篮曲了吗?
冬天,海风刺骨,礁石,贝壳以及沙粒,它们也曾感到寒冷吗?荻花飞扬了,那是浓缩了一个秋天的太阳的热烈月亮的温柔,覆盖在沙岸上,明天就要结冰。
枯萎时令,你不要说草木都死了,那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没有枝叶没有花朵,只有本色本原,这个时令决不鲜艳决不浮躁,紧缩着,有饥寒感,不要把风的呼号当做草木的哭泣,任何一根野草都会比任何一个人坚强。
它们决不诉说苦难。
就连土地也在这星空下显得广大而一无所有,当秋收时遗忘的几根稻草如同一个金色之梦的尾声被风雪掩埋,土地便坦荡着,坦荡在阳光下月光下。只有孩子们才会走向土地爷爷:为什么你能长出五谷杂粮呢?
夜是那样的大——
个金色之梦。
沙岸外面的大海,沙岸里边的大地,都被笼罩着。
大夜无疆。
我比一粒沙子更重吗?
我比一朵浪花更美吗?
我比一撮泥土更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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