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的一弯月亮挂在天上,凉凉的夜风吹在身上。甜杏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甜杏娘平时在家风风火火的好做个主,但是,到了甜杏爹真的犯了倔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动的时候,她也会见好就收,绝不会硬顶下去自讨没趣。
这会儿,甜杏娘见甜杏冻得直打颤,就用胳膊搂住甜杏的肩膀说:“杏儿,走,咱屋里去,洗把脸。”
甜杏拧着不肯动。
甜杏娘又把嘴贴在甜杏的耳朵上小声说:“娘有个好主意,咱娘俩进屋说。”
甜杏抬起婆娑的泪眼,看了看她娘,这才犹犹豫豫地跟着她娘进了屋。
甜杏家穷,平时,除了甜杏做作业时点一会儿煤油灯,整个晚上都是黑着。没月亮的时候,一家子就早早地上炕睡觉。有月亮的时候呢,就搬了板凳坐到院子里说说话。
甜杏娘进屋后,借着院子里那点月光,用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铝盆,从缺了一块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又从横拉在炕沿的铁丝上扯下一条黑糊糊硬棒棒的毛巾来,在铝盆里浸湿了,一边给甜杏抹脸,一边小声说道:“待会儿,娘给你点上煤油灯,你给你舅写封信。今儿个夜里就给春儿爹送过去,让他赶明儿带到县城去。”
“写啥?”原本机灵的甜杏这会儿却哭傻了,没反应过来。
“让你舅打听打听这回让莲花村的孩子们填表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那个‘烫不熟’会不会真的把你们这些孩子弄到外国去卖了。”
“那又咋啦?”
“傻孩子,你舅是县上的干部,消息灵通,又有见识,又是咱家里人。要是他都说没有问题,咱不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那俺爹要还是不肯呢?”
“那咱娘俩就跟他干到底。”
甜杏歪着头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甜杏娘在东屋的炕上放上小炕桌,点上一个用玻璃瓶子做成的煤油灯。甜杏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写字本,从背面撕下一页,铺在炕桌上说:“咋写呀?”
“哎哟我的乖乖,我咋知道咋写呢。你高小都快毕业了,你娘才是个初小生呢。你就照刚才娘说的那个意思写就是了。不过,得写清楚点儿,这可是你自己的大事呢。”
甜杏咬着铅笔头想了一会儿,就在纸的左上角写上。
亲爱的舅舅、舅妈:
您们好!
甜杏娘见甜杏开始专心地写上了,就悄悄地从屋里出来,坐到甜杏爹的身边小声说:“冷不冷?”
甜杏爹的面前已经磕了一大堆烟灰。平时,他很少跟甜杏娘斗嘴,更是从来不违拗甜杏的意愿。但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不但顶翻了甜杏娘,惹哭了甜杏,还把村长春儿爹也给噎得够戗。甜杏爹是厚道人,惹得别人不高兴,他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可甜杏爹又是一根筋,他认准的事是九头牛也拉不动。这会儿,看见甜杏娘主动来和好,也就缓和了口气说:“不冷。”
甜杏娘看了看甜杏爹的脸色,又说:
“我也知道,你是疼咱杏儿,怕将来有个闪失没法儿交代。”
“恩哪。”
“可咱杏儿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还不是跟你一样拧。她要是哭出个好歹的,你看着不心疼?”
“恩哪。”
“你看这么着成不。我呀,让咱杏儿给她舅写封信,明儿就让春儿爹给带了去。让她舅在县城里帮咱打听清楚了,要是这事儿真的有问题,咱杏儿也就死心了,不闹了。要是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儿,又不用担风险,又可以得资助,咱又何必不填表呢?”
甜杏爹闷着头想了一会儿,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甜杏娘见甜杏爹的态度有了缓和,就又说道:“甜杏舅是我的亲兄弟,还有不向着咱的?你呀,就放上一百个心吧。”
甜杏爹倔是倔,但也不是一点心眼也没有。他心里琢磨着,今儿晚上已经闹腾半天了,甜杏也哭了,春儿爹也发气了,如今,甜杏娘给个台阶要是还不肯下的话,这局面才叫没法收拾呢。再说了,甜杏舅倒是县上的干部,让他先去打听打听再说有没什么不好的。反正那表格最后还是得他当爹的填了才作数,他又何必在今儿晚上死咬着不松口呢。
甜杏爹把烟斗里的烟丝抽完了,又在地上磕净了烟灰,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成啊,看她舅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