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大帐,火盆里幽暗跳跃的光映照着,阿里勒狼狈而沮丧的脸,显得阴晴不定。
“回来了?”低沉的声音有些闷,伴随着一阵阵的撕咬咀嚼声。
“是,父亲。”阿里勒低下头去。
“探察完了?”
“是。”
“嘭!”酒碗重重碰在案几上的声音,让阿里勒突锝心里一跳。
“我看你不是去探察白马的实力,是去找女人去了吧!”
“不!父亲!孩儿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趁着白马过节孩儿挑起了他们的怒火,正好看白马对我们态度怎么样,有无强力人物。”
阿里突声音不大,却让自小就敬畏无比的阿里勒心中惶惶。
急急解释道:“只不过……碰到一个汉人强自把事情揽了去。情势不由人,孩儿只得随机应变,不想那汉猪竟然身手不弱……唔……”支吾着说不下去了。
“混帐!”阿里突突然暴怒。
“是是!那个汉猪,真是太混账了!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孩儿立刻带上儿郎踏平白马,割了那些狗头,把那些个女人……”
阿里勒直起身子,口沫横飞,神气昂然,却见一物呼地掷来,吓得急忙低下头去。
“噗”一声闷响,却是一只陶碗,落在厚厚的毛毡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却没有碎。
明白发生什么的阿里勒马上停住了话,低下了头去。
“蠢货!走的时候我怎么告诉你的?!谁让你挑起争斗?!你看昆布的白马只不过五千多人,就以为是个肥嫩的羊羔?那怎不见有人吞了他!汉猪汉猪,汉人是猪,那我们几十年前,往西边大漠远远迁走的部族是什么?现在托庇于汉庭的我们是什么?被打得脱裤子的你,又是什么!”
咆哮,在帐子里回响,让阿里勒越发蔫头耷脑,心中一种异样的情绪悄悄升起。
阿里突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惹上了一个宗师!
深怕被责罚的阿里勒,来的时候强力下达了封口令。所幸带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轻易压了下去。至与山鹰……哼哼,谅他也不会没事找事!
现在看来,父亲果然暂时还未发现……
“可是……我们不是也没少了劫掠汉人的村庄商队啊……再说汉人惨败给檀石槐,也不怎么样嘛……”阿里勒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很冤枉,小声抗辩。
阿里突狂怒道:“檀石槐大败汉军,了不起!
但我们大匈奴更了不起!
想当初,我们伟大的大单于冒顿汗,起大军包围汉庭高祖,逼得他们向我们的阏氏贿赂,送上大批金银珠玉物资才得以逃回!
我们的大单于,可以在他们皇帝死后,堂堂下书要娶寡妇吕后,来调戏汉庭!可以任意要汉人公主来和亲供我们赏玩!
可那又怎么样?!
几十年之后,‘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单于夜遁,王庭分崩,子民离散,部族西迁!几百年间,攻击无日休止,一次次的西遁。连鲜卑那曾经的奴才,如今都开始吞并我们北边的族民,一天天壮大!现在,只有我们这托庇内附的,在这还算肥美的河套喘息!连小小的护匈奴中郎将,都可以随便杀立我们单于!”
“砰~哗啦”酒器、肉盘一堆什物被愤怒的阿里突扫了下去。
阿里勒心里一突,下意识的缩头。
阿里突瞪着眼睛,大口喘息,好一阵抚平气血,坐下:“抢劫,那是提醒汉人我们的存在!真要全顺了汉人,我们还有每年的粮食布匹?!
汉人,惯会对仇敌送东西,对朋友下刀子!
只要我们不太过分,只要鲜卑还强大着,汉人的朝廷,就不会断了我们的供给,更不会放手对付我们!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做他们的鹰犬!
你个蠢货!你是怎么训鹰的!汉人也有同样的话,什么什么不训,什么不攻,奶奶的,就是不能近了,不能远了!”
阿里突低声嘟囔了一句,恶狠狠瞪着阿里勒,狼一样,冷笑。
阿里勒有些呆滞,这是自己父亲少有的说了这么多,以前不是打就是骂,要他做什么事也是简单吩咐就完了。今天说的这些都是他从没想到,或是不愿去想的东西。
阿里突牙脸色一变:“儿子,你要记住,汉人对我们,是一百个打一个。
他们有无数的智者,有书籍,有传承,一代不行就下一代,有工匠,有技巧,人不行有东西来补,我们有什么?有血!我们狠,是狠一时;可是只要汉人不大乱,那他们就狠一世!这个,就是大势啊!
哼,如今,我是想开了,没白活这么多年,你,还是年轻啊。有时候,还是不要太强的好,你一个人好逞强,有什么用?”
阿里突有些颓废。他虽然没有明确的“国家和个人的强弱”的辨析概念,可是古今中外,道理是相同的。残酷的现实,让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匈奴人,自己无师自通,悟了。
“是,父亲!”阿里勒赶紧回应,虽然他听得是稀里糊涂,一知半解。
阿里突牙坐好,换了碗,倒了酒,撕了条羊腿慢慢啃着:“我听说,你和山鹰很不对付?”
“啊?”阿里勒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哼!”阿里突牙瞪着不成器的儿子:“山鹰不是我们的人吗?他不听我们的命令吗?为什么你总做出要激怒他的事!还要把他全家变成你的奴隶……光想着女人的蠢货!”
阿里勒突地暴怒道:“谁让他最崇拜那个人,是他的心腹!我看到那张脸就想杀人!那个杂种,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匈汉杂种的娘,生下来他就不管不顾跑了的爹,偏他还自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哈,真是笑话!”
阿里突慢吞吞咬着肉,等他发泄完喘着粗气,心里满是失望:“阿里布心高气傲,那是他天生的骁勇,是他傲的本钱。更何况,家庭不幸,更为你拉拢他提供了机会!再怎么说,他是你的表哥,若你有了事情,他怎么会袖手旁观?这不是上天给你的一个极强助力么!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在怕!”
“我怕?”阿里勒狂笑,“阿里布勇武过人,那又怎么样?总归是个外人!这不,他就在汉人地盘上讨生活,几年不见回来一次!几时想着部落,想着我们了!我怕他?哈哈!父亲,你在说笑吧?”
“你怕我对阿里布的赏识!怕我把小王的位子传给他!你这个蠢货!”阿里突停下撕咬,咬牙切齿,斜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听到此处的阿里勒,心里突突直跳。
“出去!”阿里突牙忽觉疲累无比,不想再和自己的儿子交谈。
“哦。”阿里勒忙不迭爬起来要走,却在门口,听到自己父亲低沉的声音:“如今草原上、部族里形势多变,你把阿里布叫回来吧,多个帮手。”
阿里勒不满,迟疑道:“可是,父亲,我和阿里布不对付,怕是他不愿意回来……不如,要山鹰去……”
“你自己亲自去!”阿里突牙忽然很想杀人:“就是这样他才最愿意回来!”
“啊?……”阿里勒又是茫然、又是不愤地退出。
阿里突牙仰天叹息:“族部迁移,剩下的,像狗一样仰赖汉人,连个小小汉官,都能废立我大匈奴单于。如今,随意来个汉人都打得匈奴勇士们奔逃,偏偏自己的儿子……唉!后继无人,昆仑神啊,难道,你不再护佑大匈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