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布!你疯了!”
阿里勒被抓着衣领提起,双腿悬空。有力的大手和紧勒的衣领,都让他呼吸极为艰难。双手拼命的想扳开那双手,可那手如铁生根一般;双脚在阿里布身上乱踢乱打,阿里布还是纹丝不动。
当阿里布走进部落的时候,阿里突已经得到了报告,于是便召集了人手,等阿里布来的时候集中商议目前族中大事,连不情不愿的阿里勒也被叫来了——不管怎么样,阿里突还是想尽力栽培下儿子。
阿里布先去了以前带来的汉人兄弟那里,阿里突也毫不意外,索性就先和众人随意聊天等着。不料阿里布一进来,冷眼环视一圈,便来意不善的一把揪起阿里勒。阿里布身形长大,阿里勒身形也不矮,胡人中也是中等之上,却在阿里布手中稚子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帐中众人不由皱起眉头。
阿里布如鹰般盯视着阿里勒,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般的煞气,让人心寒,缓缓道:“我以前警告过你,不要打我兄弟家人的主意!你,胆子很大……要不要我帮你下,做个寺人(太监),一了百了?!”
自小时就被死死压制,长久生活在阿里布强大的阴影下,不管阿里勒私下在心腹面前多么的豪情万丈多么的对阿里布不屑一顾,如今面对面时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听得此言,心胆俱丧,牙齿打颤,喉间“咯咯”却是说不出话来。
“啪!”阿里突一拍几案,沉喝道:“阿布,够了!”
“不够!”阿里布转头,同样一声大喝,震得帐中无形中一荡,众人耳膜生疼。手中用力一甩,将阿里勒狠狠地掼在地上,滚落到大帐一角。
“嗯?”阿里突眉毛拧了起来。
不愿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如今的外甥却似是觉得翅膀够硬了,居然敢在众人面前顶撞自己了?此时自己即便再想借助他强大的武力和在汉地的人脉,也不得不强行把他压制下去!不然自己威望受损,说出的话可就没人听了——至于和外甥的关系肯定会疏远,却是顾不得了,只能以后再弥补拉拢了……
正要说话,却见阿里勒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红着眼睛,“呛啷”把腰间弯刀拔出,“啊!”一声狂叫便冲向阿里布,照头劈去。
阿里勒被阿里布在众人面前这般修理了一顿,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又听得阿里布忤逆父亲之言,心下大喜——知子莫若父,相反,知父也莫若子,身为一部首领,岂能如此被人违抗?!而且还是自己外甥!于公于私,阿里布要倒霉了!想着长久以来受到的压制鸟气,一股戾气便涌了出来,一不做,二不休!今天便宰了他!即便宰不成,在座这么多长老、勇士长辈,想必他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不得不说,阿里勒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阿里布轻蔑一笑,心中默默念叨着“气,便是气”,右手握拳,漫不经心轻震一击,尚在四五步之外的阿里勒如被大锤击中,踉跄急退几步,“噗”一声闷响,弯刀丢到毡上,手抚胸腹,“呕~呕~”将吐未吐,双腿无力地向地上缓缓跪去。
这一刻,时间好似停滞了。阿里布轻蔑的笑容,阿里勒下跪的无力,阿里突眉毛竖起将欲斥责,又带着看到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的惊骇,张大的嘴巴,几个长老、勇士将要喝止、提醒的表情,半起将起的身形……组成了一幅难言的浮世绘。
半晌,阿里突艰难地合起嘴巴,豁然站起,惊喜道:“布儿~难道……难道你已经……是宗师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小心翼翼的期冀。
其他的长老、勇士们不管先前如何,此时一样的满脸激动、兴奋又患得患失。
宗师!目前所知的第四位宗师!不到三十岁的第四位宗师!草原自己的不到三十岁的目前所知的第四位宗师!
宗师,在汉地和在草原上的地位,绝不相同。
汉地,宗师也绝对是稀少的,但是那算什么?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文明辉煌,代有人出——即便二十年没出,三十年、五十年总会有的。
与汉高祖争霸的霸王项羽,声威赫赫,数百年之后犹可止小儿夜啼。据私下里传闻三大宗师品评历代宗师,总对项羽推崇备至,称其即便不是先天巅峰化神境,也该是天元大成!若非虞姬自杀、儿郎尽丧下心如死灰,结果被刘邦千方百计请来的一位隐世道门宗师以精神偷袭其撼动心神而自刎,谁能杀得这么一位大宗师?!即便刘邦有周勃、樊哙、灌婴三大宗师也不行!还需张良萧何运筹帷幄之中,用兵如神之韩信“十面埋伏处处楚歌”,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前后几十万士兵围攻、一众谋臣骁将、先后武、道四大宗师齐上……可惜,可叹!
当然,以上这只是坊间传闻,若有人以此询问三大宗师,他们是不会承认的——自汉立之日,便一直对项羽相关的事物讳莫如深。
汉初之后,武帝复有卫青、霍去病、李广。卫青威震北疆,七战七捷,从无败绩;李广以箭入先天,木羽可入坚石,为胡人尊为“龙城飞将”,其所镇之地,胡人不敢越一步。后有以屯田留名的赵充国,谈笑间于宴席间斩杀楼兰王立汉质子的傅介子,威震西域的辛庆忌,发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豪言并转战万里的陈汤,刘秀二十八云台之首的邓禹,伏波将军、马超之祖马援,四客将之窦融,投笔从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超班定远,窦融之后窦固、窦宪,如今还有少有的三大宗师并立。
汉人重门庭。宗师,似乎除了军中,无处可安身。不管是什么,只要一多,似乎就变地不值钱了……
但是在武道传承缺失、随水草迁移整日忙碌的草原,宗师诞生何其艰难!而一旦产生,那么在追求简单直接、崇尚武力的草原,他就是天,就是神!是号令之下莫敢不从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数百年来,草原诞生的宗师仅有一位——那便是大匈奴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冒顿!就这么一位,便能挎金刀,携鸣镝,号令一下,几十万控弦精锐云集,围汉高祖于白登!即便大汉有三大宗师,亦仅保得汉帝自身无碍,要保全大军安然返回,非得要向阏氏贿赂才行!
盛传,统合鲜卑的檀石槐也已经突破宗师,但是从不见他公开承认过,大抵不过是鲜卑自吹自擂罢!因为先天的证明很简单——先天之前,无论怎么引天地之气为用,都只能在肉体内打转转,或者找到绝佳兵器附气于上增强杀伤力;而先天之后,却可以引气离体,隔空伤敌,杀人于无形之中!
一时间,阿里突和众人脑中不由便幻出整合西域、漠北流散的北匈奴余部,撮合以前分出的休屠王后裔屠各胡、休屠胡,重建王庭,剪灭鲜卑、乌丸、羌氐,压制汉朝,丝绸、财货、美女络绎不绝……
如今,我阿里部终于有了宗师!这是长生天眷顾啊!莫非是要我阿里部像伟大的冒顿汗一样,一统匈奴,雄霸草原,重现汉初睥睨汉朝的辉煌?!
阿里突一抹嘴边的哈喇子,在众人一样的傻笑下和声对阿里布说:“布儿,不要和这傻瓜一般见识,快坐!这是我阿里部的大兴之兆!是我匈奴的大幸啊!好,好!好极了!”
阿里布缓缓环视一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不好!很不好!”
众人笑容僵住了。
阿里布豁然转向痛苦挣扎的阿里勒:“有个宗师,阿里部很幸运!可是他惹的祸,却让部族有灭族之危!”
众人面色大变。
一旁的大长老终于说话了:“为什么这么说?”要是在后世,这大长老肯定要吹胡子瞪眼睛了,为毛啊?!你倒是快说啊!这般让我们心突上突下的,不带这么玩的!
阿里布向大长老点头致意,这是草原上对智者的尊敬。大长老连忙回礼——很正常,自阿里布成为宗师,他便是神,超脱一切凡人!
阿里勒问道:“他在前些日子,是不是去了白马,还和汉人起了冲突?”
一旁一个大汉上前,看来是负责打探情报的,小心回答:“是——听说是有了争执,赌斗了几合……呃,昨日回报,三日前楼拔率众出营十里迎接了一帮汉人,汉人约有两百数,排场甚大,楼拔执礼甚恭——据儿郎们说,为首的便是当日白马羌中的汉人公子,儿郎们记得很清楚,其他的还有十几位汉地的良家子……”
“什么!他们去了楼拔那里!”不待那大汉说完,阿里布便惊骇的大叫!
众人这时再迟钝,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强压下心神中的不安,阿里突缓缓道:“布儿,慢慢说,怎么回事?”
阿里布颓然坐下:“那位汉人公子,我来时路上见过,与他比试过,不到百合我便落入下风……后来那位大人,又指点了我十几合刀术……然后,还蒙他指点了一句妙道。”
众人的心情,只有一样——阿里布初次见吕飞怎么想,山鹰刚才怎么想,那么现在他们便是怎么想——
一个字,骇!
两个字,震惊!
三个字,不可能!
四个字,难以置信!
阿里布抬头,神色已经平静。他向来赢便是赢,输便是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真要交战,在那位大人手中,我走不过一合。”
众人木然,如在梦中——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本来的平静心情,部族得宗师的兴奋,突然涌现的宗师的打击,灭族之祸的惊悚……人生的大起大落多了,也不见有这么一小会让人几欲疯狂。
阿里布看向阿里勒,不带一丝表情。因为到现在,他实在是无话可说:“即便汉人出现三位大宗师;即便汉人又有一位更超拔其上的大人;即便这位大人族人十数万,不知道有多少宗师;即便这位大人还有失散的随身护卫的几位宗师……那也没什么,原先汉地那三位大宗师不是一样的归隐不问世事么,这位大人先前不声不响,想来不甚看重生名什么的,对我们无关大碍,而且还蒙这大人指点过,他对我印象似乎不错……”便把那天夜里经过的事情和偷听来的东西简单说了下,说到后来,平静的心越发不能抑制怒火,转向阿里勒,直想发狂:“可就是这了不起的阿里勒,竟然在白马出言不逊,还想着抢这位大人的女人——阿里勒!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竟然惹祸惹得如此惊人,非得族灭你才甘心!”
恭喜,阿里勒升级了,瞬间领悟了群体嘲讽的终极奥义!!!!大帐众人包括他老爹,一瞬间便望向他,失望、愤怒、恐惧!一道道锐利的目光,让瑟瑟发抖的阿里勒怀疑身体会不会千疮百孔!
好久,同样颓然坐下的众人不愿意说话。阿里突突地哈哈一笑,道:“无妨,汉人有话‘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位大人对你像是对待弟子般,想来不会厌恶你……楼拔那里,我们虽然打算火并,毕竟还没真的做什么——要不,我们先不说这畜生的事情,布儿你去邀请那位大人过来游玩,拉近点关系。到时让这畜生出来,真诚赔礼……就算死了也算了!成不成?”
阿里布沉吟,缓缓点头:“大人雍容大度,或许……能成吧……”
众人大喜,帐中气氛陡然一松。下意识地,他们都选择相信阿里布的话,即便阿里布心中没底也一样。
只有阿里勒,低垂着头伏在地上没人过问,眼中闪现恶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