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王主簿如何夙夜忧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迷瞪了一会——天已大亮,不得不起来洗漱,打起精神来了。
而当王主簿汇集人手,在司马、张、殷等士子的陪同引领下来到一片宏大的建筑群落前,还未来得及赞叹,却见前方人影憧憧,却是主人已经等候在此了,不得不急趋而上。
坞堡草创,处处需要人手需要物资,而在吕飞决断下最先投入使用的,莫非这一片“使馆区”了。
作为吕飞经营自家势力的门面,为了彰显实力,并潜移默化中凝聚部下人心和震慑交往的各方,吕飞对这会宾馆区投入了很大的心血。
院落深广,中轴对称,重檐庑顶。各式屋宇此起彼伏,高下相依,相得益彰。饰以堂皇,佐以花香,杂以清音,凡吕飞想的到,而又别于这时代的各种手法,全在这馆区用上了。
王主簿目无旁骛,以标准的平直视线下倾十五度,急趋而至十余步前乃止,大袖伸展,两手自身侧向上作环抱状而交叠于额前,袍袖相遮中,深拜而赞曰:“仆,并州刺史、领骑都尉,丁使君麾下主簿,王圭王元山,将命而来——拜见公子!此来匆匆,惭愧,惭愧!”
身后一群人齐齐深拜:“某等拜见——”得,酱油众们,名字也不用说了。
就听前方一声轻笑,清越的语声传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得蒙光降,欣慰之至,王先生何须多礼——众位请起~”
及至语毕,王圭却听得那语音变换前移,心中一热,竟然是——降阶相迎!
礼者,讲究对等。
来访之客,若是白身而拜于士人,主人并不出迎,连门也只开偏门而已。
若是来客高于主人身份一截,还要远迎。
位于同一阶层,身份相差不悬殊,大门便要大开;其亲厚者,主人尙要亲迎。
远迎且不说,就说门前亲迎,也有阶上礼与阶下礼之分。
主人位高且年高,阶上相迎,唯颌首示意而已;主人位低而年幼,阶下相迎,先拜;主客地位、年龄各持一端,则视其差异程度,加上学识、家门、影响力等各方面因素,不商议而能默契行礼如仪——就如后世官场中各路官僚,聚于一席而能无声无息间各就其位,你真不能不服——做不到者,就是礼法修养不到家,徒为人笑柄谈资耳。
拜吕飞此前彰显的先天宗师身份,及一骑当千的赫赫声威所致,还有那殚精竭虑拉拢各家大小世家,推出的各种凝聚着知识与传承的物事,无不显示出其身后有个数百上千年传承的豪门支撑,比之于大汉当前“四世而三公”的袁家,经礼传家的马家郑家杨家等,也是不遑多让——起码,袁家兴起才百多年,而且一个宗师也没有吧?袁家等辈也就占着点本土优势下多年积累下的门生人脉而已……
而且吕飞却又是“嫡子”——继承人、准家主的身份,让他无疑一举一动直接代表着身后的家族,在此层面上,无疑只有各方大势力的no。1,才有和他分庭抗礼的本钱。若是加上他本人的先天宗师的身份——小道传言,据说已经超越大汉三大宗师的境界——那整个大汉,能与他身份对等的,还真没几个。
当然,这只是说的明面上的“身份”,论底蕴之深厚,吕飞还得继续努力。
话说回来,这就是王主簿不得不惊喜的原因。
以吕飞赫赫声威,能中门大开阶上亲迎,对他来说就已经算是优厚了——即便他是代表着丁原,但终归还不是丁原丁使君亲至。
而若是刨去这代表大汉十三州部其一之首的使者身份,还有那不算大的官身,那他只能算是个地方小名士,那就更是连亲迎的待遇都得不到了。
这降阶之礼,足见吕飞待之亲厚啊!
多年的人生阅历让王主簿还不至于“热泪盈眶”,不过心中无疑更是亲近了一层。
复起,再拜。
王主簿直身而起,却见灿烂的晨光中,前方一个伟岸的身影长身而立,形貌甚伟。脸似刀削,棱角分明,双眉飞扬,温和明亮的眼睛透着着暖人的笑意。轻风吹拂起衣裾,衣带当风,隐有叮咚乐鸣——真有飘然出尘之意也!
然而单看这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外表,谁又能想到,其一怒之下,几千人灰飞烟灭,全无抗手呢?那平静的厚重山峦下,暗暗奔涌的,可是惊天动地的熔岩啊!
“真神人也!”王主簿暗自叹赏。
正了神色,长身肃立,乃从容道:“使君闻大人跋涉江湖,远道而至并州,传学识于大汉世家,扬威名至朔漠草原,此诚为并州乃至大汉之大幸也!惟一州琐事繁杂,不克分身,缘吝一面,甚憾——乃命某等将命而至,携微物聊表寸心。惶恐,惶恐!”
到正题了——吕飞收了笑容,微拱手,端庄道:“建阳公厚爱,飞不胜感激——建阳公安否?”
王主簿回道:“承看顾,使君安好——日食斗米,酒肉大块,骑得劣马,使得大刀——不使廉颇专美于前也!”
“哈哈~甚善!”吕飞大笑。
此时丁原也不过知天命之年罢了,还谈不上和七十多的廉颇相对比,王圭这么说,也就是文人的隐晦的调皮话,缓缓气氛了——文人就这点不好,说个话都要引经据典,真要是小白凑上来说话,连话都听不明白,反惹人笑。吕飞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打掉这一小小机锋。
谈笑间,主客寒暄已毕,直入阙下。
所谓阙,其实就是门,首门。其高其广其装饰,都高出平常所说的门一截。通常用在城门,可以登高用以巡查,用以观礼。
比如很多朝代都有摧敌正锐、俘其首领后,便是“献俘阙下”以彰显其功。唐时王维有“城阙辅三秦”之语,东坡有“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之句,说的都有这个“阙”。
吕飞此阙,却是去除了登高之用,只做装饰——谅小小坞堡,实也用不着大费工夫做出个正规的阙。
且说王主簿随大宗师拾阶而上,方有闲暇观看,忽见到两旁墙壁,大吃一惊——你道为何?
却是吕飞为此会宾馆舍穷心竭力,装修中因为当前技术不成熟,耗损物资不计其数,其中就有各种陶瓷碎片和碎裂的各色玻璃。原本墨玄墨锤等人也是心疼不已,既留置无益,而弃之甚是可惜。报知吕飞后,却被他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其实方法在后世人看来毫不为奇,基本上小孩子都知道——拼图嘛,谁能不会?可放在当今,却是一大创举。
众人战战兢兢初尝试后,渐觉其中奥妙无穷,了悟之后,无不既喜且佩,笑逐颜开,跃跃欲试。诸士子、游侠儿、墨家工匠们各个绞尽脑汁设计心中最美的图,以求出人一头,博取主公的认可以图画墙上,那是何等美哉!
想想多少年之后,随主公功成名就之后,这瑰丽的图画也必将美名远传。起码年老之后,膝下绕孙之时,也可以毫不惭愧得吹嘘:“乖孙啊,想当年爷爷我那也是文武双全一时俊彦啊,你看主公的迎宾墙,多少人想留名其上而不能,可你爷爷我,那是力摧群雄,高人一等啊!”噼里啪啦,口水若干……
如此人心浮动之下,连十余里外的司马堡中那位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大先生,也忍不住赶来一试身手,留下一幅伟大的图画——小鸡啄米图,洋洋得意地离去,留下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殊不知回堡之后,失意的司马先生流流满面得对夫人吐糟——其实我是想做一幅百鸟朝凤图来着……
最后好说歹说老夫人劝下了忽发少年狂的老头子,从吕飞那弄了一堆“昂贵”的垃圾,给老头子想怎么拼就怎么拼——最后,好歹不用所谓的“光圈”,就能勉强看出是一只凤凰而不是小鸡才罢了……
就在这样的思潮中,眼见得众人越发狂热,吕飞不得不出面叫停,请司马先生墨玄墨武等组成个评判组,并允诺以后再出类似的图墙,才敲定最终稿,并严格分类以求意境的统一与融合——要不然,一幅意境优美的松鹤迎客图下边,突然出现一只爪子,一把小剑,一把大锤……那真就不是图画,是涂鸦了。
眼下王主簿所见,便是众人的成果了——松鹤迎客,猿猴献果,百鸟朝凤,幼虎相戏;孔子周游列国,赤松子霞举飞升,鬼谷子下山,众匠炼剑轩辕……
画中种种,莫不神充气满。朝阳映照下,结合了浮雕工艺的拼贴画,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让人几疑画中仙与人、数与兽转眼间就活了,要从画中走出,领略世间种种风尘一般……
“妙!妙极!”王主簿脱口而出,拊掌赞叹。身后从人更是不堪,若非旁人拉扯,几乎要贴上墙去看个明白了。
马维等诸生故作从容地微笑应对——这里面可有他们的心血在内呢,如今如此博人眼球,身为作者的他们怎不心中窃喜呢?好在墨家工匠与游侠儿们们不喜这等场合,而且他们来此也于礼不合,不然性子直爽的他们肯定要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拉着来客好好去他们的作品前摇头晃脑品鉴一番,那场面可就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