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琉魂

第十六章·抉 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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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吹过赫拉尔的大地,带着那春日的丝丝温热,又含有那雨后的潮气,反倒让人感到沉闷无比。

    墨蓝的夜空中,一轮明月躲在云层后若隐若现,那皎洁的月色朦胧的笼着整个大地。

    阳台上,尉迟昭乌黑的碎发随着那一阵风轻轻的飞舞着,别有一番风情万种的滋味,然而,那双乌黑色的眸子望向那月色时所涵盖的情绪,却是忧虑的。

    不久前,伤势刚愈的宫琉羽才安然睡下,他就收到了天使一族传来的消息——天使种族之间有着一种奇特的意念传输,只要搜寻到对方的意念,便可将自己的想法传输过去,这是千百年来天使种族之中独有的信息传输方式,那个传输消息的人,是自己的亲信,他说,就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天,就有长老以推翻原先的颓败政权,而重立英明新主为名发动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族内争斗,而正是因为这一场争斗,让原本散居在各地的天使再次聚集…那一场战斗终究以双方平手收场,但还是死伤了一些人,族内关系因此受到了重创。而这件事本来是不准备说的,只是因为现在那些长老又开始不安分了,如此下去,只怕事情会闹的无法收场。

    想到这儿,尉迟昭修长的手指缓缓的握了起来,现在正是两难的处境,一是需要顾及这宫琉羽,二是要顾及天使的种族,这两者对他而言无疑都是重要的,但他却必须要舍弃一个。

    没有人是愿意割舍的,于他而言也不例外。

    尉迟昭默叹一口气,那微弱的叹息声散在了寂寂黑夜之中,无限凄凉。

    他打开了阳台的门,进入了宫琉羽的房间,那个娇小的雪白身影此刻正安静的睡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就犹如一个新生的胎儿一般,走进了看,那洁白无瑕的面庞被月光所笼罩,在黑暗之中更像是一块精致雕琢过的白玉。除却了平日里的冷漠与淡然,此刻她放松下来的神情才像是透露着内心深处的她。

    尉迟昭的神色微微柔和了些,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银白色的项链,不是别的,就是那天在沁山冰池旁博得她信任的那条项链,他小心翼翼的俯身靠近宫琉羽,轻轻的将项链戴在了她的颈部。再缓缓的起身。可能是动作实在太慢太小心的缘故,他的身子略显僵硬。然而,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的眸子却亮的惊人,温柔的凝视着床上的那个身影。

    抱歉,琉羽,容我再将你抛下一次,我说过,我会为你铺好后路,你且等着,这一次我去,再回来时,一切都会变得顺利。

    这么想着,他笑了笑。

    转身。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个冰凉的物体所抓住,那力道不大,只是虚虚的环着他的手腕。然而,便是那虚虚的力道,却让他感到心上有千斤重。

    尉迟昭一怔,随即一喜,却又一沉。

    他没有转身,幽幽夜色中,只听身后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道,“你真的以为我睡着了吗?”

    尉迟昭不语,身子也未动半分。

    然而身后那人倒也不急,只是淡淡的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害我,只是,尉迟昭,我信任你,并不代表我会将一切事情都交给你来处理,我不是那种需要依靠别人的人,你虽不说,但我也能猜个大概,是天使族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语毕,身后人便噤声不语了,似是在等待着尉迟昭的回应。

    尉迟昭沉默半晌,他可以明显的感受到身后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可以想象那般冰冷,淡漠的眼神,他转过身,望向了那双足可倾城的眸子,那一瞬,他却似是看到了一丝柔和。

    而此时,宫琉羽已经松开了手。

    月光下,银发披肩,瀑布般垂至腰际,那般风姿,论谁看了都会被吸引。

    然而,那双冰冷依旧的眸子,却同时让人感到无限寒意。

    尉迟昭没有犹疑,反倒是恢复了那一副懒散清闲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慵懒的笑容显在唇边,“你既然知道,那便更没有理由来阻止我了,你不适合趟入这趟浑水。”

    “哼。”宫琉羽冷哼一声,“我不适合,谁适合?这事定是因我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尉迟昭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语气,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今夜的宫琉羽,似乎有点反常…却又说不出究竟反常在哪里。

    “我自是懂这些道理的,但我身处局内,终究了解的要比你多。”尉迟昭冷冷一笑,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所认为的方式不一定便是好的。”宫琉羽干脆下了床,站在了他的面前,还是那冷冷的语调,冷冷的神情,但态度却是坚决了许多。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尉迟昭反驳,突然擦着他的身子走向了房门,她轻言道,“有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我去叫姐姐,我们一起去。”说罢,似是不放心似的朝尉迟昭望了一眼。的确,有些责任是你想逃也逃不掉的,尉迟昭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要逃,却也纵容自己一次一次的逃脱,宫琉羽垂眸,冷若冰霜的面上闪过一丝忧伤,她不是会逃避的人,也不希望尉迟昭如此无悔的为她付出那么多,她的心,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的付出,她怕有一天,自己的心真的会在尉迟昭的付出中脱离那片冰冷的海洋,而游离的方向却不是他所在的彼端!

    看着那雪白身影的离去,尉迟昭眨了眨眼,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然而,一番踌躇之后,他终究是释然的笑了笑,安静的等她回来。

    宫琉羽走在城堡的走廊中,心绪已经平定。自从那一夜过后,防卫果真是严密了许多,不仅是外部,便是内部都布了重重守卫,刚才她出门的时刻,就有侍卫前来阻拦,不过都被自己打发走了而已。

    突然,宫琉羽停了脚步,远远的望着宫琉霜那扇半掩着的房门,那一刻,她下意识的垂眸望向自己颈部,那条刚才尉迟昭为她带上的项链,小小的银白色项链闪烁着一点银光,在这浓浓黑夜中竟也不曾失去它的光彩。其实,刚才在房中,她是真的睡着了,但自从妈妈离开的那一夜起,自己就变得十分敏感,只要周围有一点点的声响或者异动她便会立刻醒来,所以,即便尉迟昭刚才的动作是如此得小心翼翼,于她而言,实在算得上是很大的动静了。而她此刻,看到那扇虚掩的门,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那一天晚上,父母的房门也是这么虚掩着的,而正是那一道小小的缝隙,让她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有的时候,知道真相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心中那一扇门的缝隙所合上,那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欺骗和残酷了罢,因为除了自己之外,便没有人知道了。

    宫琉羽在心底自嘲的笑笑,走近了宫琉霜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站在门口的侍卫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公主。”

    宫琉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问,“姐姐呢?”

    那两个侍卫对望一眼,略显犹豫的说道,“在…陛下那里。”

    “呵”宫琉羽在心中暗自冷笑着自己,原来自己跟那个人关系已经糟糕到所有人都怕在自己面前提起了啊。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自己本就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

    她漠然的转身,一言不发的朝着宫哲藏的房间走去,她从来都不畏惧见他,只是不想见而已。

    快步走过这个地形复杂的城堡,她来到了宫哲藏的房间门前,看着她推门欲入的架势,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挡在了房门前,宫琉羽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变出法杖,就在那凤凰木法杖显现的一瞬间,所有的护卫脸色俱是一变。

    “公主。”一个冷静的声音传来,与那些护卫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赫拉尔的大骑士之一,云琼。

    云琼素来以镇定威严著称,而此刻,面对面色如霜的宫琉羽,他依旧十分冷静的说道,“公主,陛下已经睡下,您有什么事能否明日再来。”

    “不可以。”宫琉羽答的飞快,眼风已凌厉的扫了过去,大骑士亲自在城堡内进行守卫,实属罕见!

    “琉霜公主也在里面,对吗?我不会影响任何人,我只是将姐姐带出来。”

    云琼沉默了,他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抉择。房中是陛下与琉霜公主,他既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不让人打扰他们。但眼下要进去的是琉羽公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需要服从她的要求,但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他并不能放她进去。

    似是看出了云琼的犹豫,宫琉羽漠然道,“若大骑士不放心我进去,大可以帮我将姐姐带出来。”

    话音刚落,云琼豁然抬头,在眸子对上宫琉羽明亮却冰冷的目光的同时,他也羞愧的低下了头,原来,自己的想法在她的面前竟是这般明显。按照她这般清明的内心,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她看不透的呢,而她…难道都是像今日一般默默的承受着?

    思绪在云琼的脑海中翻涌而过,便也只是一瞬,最终,他却还是道,“那便请公主稍等。”

    宫琉羽再怎样,自己始终是忠于陛下的。云琼默默的想着,神情却越发坚毅。

    宫琉羽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收回法杖,朝后退去,靠在了墙壁上。冷冷的望着走进房门的云琼,她知道,他们所担心的从来不是打扰了公主跟陛下,而是伤到公主和陛下。

    月色之下,她冷冷的扯了扯嘴角,这样又如何?

    过了许久,云琼带着宫琉霜走出了房门,宫琉羽微微点头致意,便朝着一脸疑惑的宫琉霜走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

    “琉羽,你干什么。”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的宫琉霜一脸迷茫的望着宫琉羽,不知妹妹为何要在深夜将她带出来,还不告诉她为什么。

    宫琉羽带着她走下了楼,停在了一处黑暗之处,转过身,银眸直直的望着宫琉霜,“姐姐,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啊?”宫琉霜惊讶道,“琉羽,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天使族内发生了一些事,需要我们去解决。”宫琉羽言简意赅的说着,其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内心深处却总有一股责任的力量驱使着她作出此刻的抉择,“姐姐,这一走可能是很长时间,也可能遇到很多危险,你…想清楚。”

    宫琉霜怔了怔,看着在月光照射下半暗半明的那张绝世的容颜,以及她说话时那般清冷的语调,没有来由的,感到心底深处颤了颤。从刚才到现在,琉羽来找自己,并且告诉自己这些,这一切发生的都有些莫名其妙,但隐隐之中,又觉得她并不是在开玩笑。琉羽说,天使族内,说实话,她到现在都无法适应“天使”这一说法,更别说接受了,但事实便摆在那里,她不信也得相信。

    宫琉霜沉默了许久,而宫琉羽也耐心的等待着她的答案。

    “琉羽,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来适应和思考吗?”宫琉霜轻声道。

    “不可以。”几乎在同一时间,宫琉羽冷冷的话语已经当头盖下,宫琉霜惊讶的抬起头,直视着宫琉羽的目光,却发现琉羽的眸子亮的惊人,“姐姐,或许你还不能接受‘天使’这一说法,或者说,这一身份,但是,这的的确确是我们身体内所存在的能力,而我们的身体中,亦流淌的‘天使’一族的血液,这是妈妈的种族,我们不能把它丢了!这是我们的责任!”

    “琉羽,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的无法认可为何‘天使’跟‘邪灵’要一直争斗下去,与我的身份无关,即便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也无法认可。琉羽,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你要与邪灵争斗为妈妈报仇,你要为了妈妈将天使上主的重任接过来,难道你的这一生便是为了妈妈而活吗?我想,如果她还活着,必然不希望你这样!”宫琉霜在沉默过后,终于爆发了出来,但即便是在犀利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依旧带了一份温柔的味道。

    宫琉羽神色不变,继续道,“正是因为妈妈已经离开了,我才要做这些事!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我只需要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直到我长大,在我能够承担一切的时候承担起属于我的责任,更有甚者,我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无忧无虑的生活到我死去。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假设,现实却是,我没有父亲的关爱,母亲又离我而去,现实逼着我要更快更早更好的承担起这些责任!”宫琉羽的语调依旧清冷,每一个字却犹如一把利刃一般紧紧的抵着人的胸口,让人感到呼吸都无法自如。

    宫琉霜听着宫琉羽的话,情不自禁的朝后退了一步,“只要你愿意,你自然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到死。”宫琉霜突然大声的说道,这一声,摈弃了她往日的温柔,语声霍霍,态度强硬,以致于惊动了周围的侍卫。那些侍卫想要围上来,却远远的便感受到了宫琉羽身上冷然的杀气与宫琉霜身上可怖的怒气。一时间,竟是没人敢往前一步。

    “全都走。”宫琉霜突然怒喝一声,也不看宫琉羽冷的让人心惊胆战的脸色,“今天晚上你们所听到的,看到的,统统给我忘了!”

    那些侍卫似是没有见过宫琉霜的这般模样,一时间作鸟兽散。

    宫琉霜转过头,继续道,“琉羽,你是赫拉尔的公主,你不要忘了,你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必纠缠于这些纷繁复杂的政事之上,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公主,你可以。”宫琉霜的目光豁然的望向了宫琉羽之前受伤的那块地方,现在那里的伤口已经完全不见,但宫琉霜每每想到那里曾经有过那么严重的一个伤口以至于宫琉羽可能面临全身瘫痪的惨状,她便又忧又气,“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呢,你恨爸爸,可以,但你为什么一定要以摧残自己的方式来恨他呢!”

    宫琉羽没有想到宫琉霜竟会说出这般的言语,但这些言语却又怎么都不能让自己生气,毕竟,姐姐也是在关心自己啊!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依旧不会摈弃自己的初衷,若姐姐不愿意,那她一人便好。

    “姐姐。”宫琉羽缓下声,语调却还是平淡的,这让对面宫琉霜的怒意更上一分,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引起她的在意了吗!

    “你说的对,但我不愿。那一天尉迟昭要来杀你的晚上,潘婆婆说,即便我们罢手,邪灵却不会就此罢手。我说,与其坐以待毙,我更愿意主动出击。”宫琉羽闭了闭眼,“姐姐,我这么说,你明白吗?我不希望自己是被动的那一方。”

    宫琉羽再次睁眼,目光紧紧的盯着宫琉霜的眼睛,那一刻,宫琉霜看着眼前那透彻的眸子,似是一眼望不到底,而那一份烦躁的心绪,竟也在一瞬间被抚平…的确,跟琉羽在一起,谁都无法提起火气,只要看着她,便觉得你一切的言语都是如此苍白,而她,永远是那般的平静。

    “姐姐,我不会逼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决定权在你。”宫琉羽说着,便转过了身,毫不犹豫的走开了。

    宫琉霜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身影,双手紧紧的绞着,似是将她内心深处的犹豫与纠结付诸于十指之上…愿意,还是不愿意…

    突然,宫琉霜牵动脚步,跑上去抓住了宫琉羽的手腕,轻声道,“琉羽,我跟你走。”

    她终究是妥协了。

    宫琉羽并没有转头,只是在沉默半晌之后,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