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贵女长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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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消息来着?我记得仿佛是什么说法都没有?

    是这样。宋夫人沉吟着道,咱们不帝都,当时也没怎么留意……现下想想却是奇怪。就算皇室不提,按说朝臣也该提起。

    宋老夫人道:也未必真没人提,只不过咱们没打听罢了。卫长嬴只比宋水小一岁,三年前她十四,正是要预备着笄礼时候。宋老夫人和宋夫人从她十三岁起就挖空心思筹划着这件大事了,将及笄之礼办得隆重无比,那两年她们才没心思去管旁呢。

    再说宋水早已被皇家聘下消息朝野皆知,结果到了说好年岁却不见动静——谁能不猜测着是出了意外?比如说皇家又看中了其他闺秀为太子妃了……毕竟那柄金镶玉如意交到宋水手里时,顾皇后还只是顾昭仪。

    考虑到这种可能,卫家又向来和宋家亲密,追根问底岂不是落了宋家面子?而且又不帝都,所以见宋家没有解释,卫家也就装了糊涂,免得让宋家难堪。

    宋夫人此刻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是还帝都,是绝对不会这么闭塞,至少卫家其他人不适合问,她作为宋水亲姑姑,大可以亲自当面去问问宋羽望。那样今儿个也不必费心揣测了。

    要不是宋老夫人精明,她这会还没想到妙婕妤、钟小仪这两个冒出来宫嫔身上……只是虽然如此,她还是不大敢把邓宗麒事情完全坦白,只能套着老夫人话:听母亲说着,这次宋家……怕是麻烦了?

    反正过几日田会到,信里不方便提事情,问问他吧。宋老夫人皱着眉,半晌,道,不过顾皇后是洪州顾氏之女,洪州可不就江南吗?当初顾皇后还是顾昭仪时候,想方设法聘下水为媳,还不是因为顾家桑梓与宋家离得近?既是看中了宋家势力,也是因为和宋家结了亲,有宋家就近扶持,顾家必然壮大迅速!就冲着洪州就江南这一点,顾皇后料想不会对宋家怎么样。

    ……那是顾皇后还不知道宋水嫌弃她儿子前提下啊!

    现这位皇后与太子都知道宋水看不上太子殿下,一心一意想悔婚啊!

    之前卫长嬴也不过是传了些想管教丈夫风声到帝都,苏夫人立刻就给起了脸色看,沈家还是和卫家相齐人家呢!何况是皇室?

    何况卫长嬴从来都没想过悔婚!

    换成自己,若是卫长风也有未婚妻子,叫宋夫人知道这未来媳妇居然嫌弃自己儿子不想嫁过来——这种媳妇她也不想要,不但不想要,她简直想吃了对方!我亲生儿子怎么看怎么好,你个不守前诺东西眼睛究竟长了哪里!即使迫于形势只能娶了过门,宋夫人不掐着辰光秋后算帐才怪!普天下做亲娘人心思又能差到哪里去?

    宋夫人忍耐半晌,虽然不敢全说出来,还是试探着问:母亲,若是顾皇后已经知道水不愿意嫁与太子事儿呢?

    这话一出,就见宋老夫人目光如电扫向自己!

    宋夫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端坐着。

    半晌,宋老夫人才淡淡道:皇后自然会不高兴,太子也是,不过皇后母仪天下,总归是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意思,宋夫人当然明白,她不禁咬紧了唇,道:若是如此,那水嫁过去,往后怕对宋家……也是一个隐患了?

    宋老夫人淡淡道:既然如此,不嫁过去,不就是了?

    宋夫人一呆,就听老夫人继续道,前两日你给你父亲写了信,难道说就是这件事?

    ……宋夫人捏紧了帕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夫人继续道:信我自然不会看你,不过……这件事情,横竖邓宗麒就卫家,若邓贵妃当真有万全之策,以我之见,还不如把事情都交给邓家好。

    为什么?宋夫人下意识道,这话说了又觉得不妥,就见老夫人了然扫了自己一眼,才淡淡道:悔婚总归不是什么好名声,即使场面上圆过去,私下里是怎么回事,有心人还不知道吗?但若是宋家无意悔婚,却被人使计拆散……那就没有办法了。

    …………!

    宋老夫人一语惊醒了宋夫人,回到自己屋子,宋夫人顾不得再写信去江南,却命左右:去告诉外院管事,从此刻起,将邓宗麒院子留着神……再看看他伤势如何了,若是能起身,看看没人留意时候,让他到后院来一回!

    施嬷嬷忙道:老奴这就去说。

    第五十四章 天使至

    时间:213-8-27

    ……宋夫人亲自见过邓宗麒后,隔日就把宋水和卫长嬴都叫到跟前,开门见山道:这门婚事是一定要阻止了,江南那边虽然回信还没来,但料想也会是这个意思。邓贵妃说,钟小仪生辰那日,宫中会有不吉之兆——因为邓贵妃所居昭华宫位于宫城之南,届时皇后与钟小仪便会安排她们人这上头做手脚。

    顿了顿,宋夫人继续道,本朝大皇子之所以被废弃就是因为被废后钱氏揭发使巫蛊之术诅咒圣上!所以圣上若是认为贵妃不祥,即使不废了贵妃,邓氏往后日子也会一落千丈!尤其邓氏唯一皇子身死,不定还会被说成克子……邓贵妃盘算,是用你来代替她,让你那日从南门入城。

    宋水点了点头,道:只要不嫁给太子,这些我都不怕。

    不。宋夫人看了她一眼,却摇头,道,你如今是心急了,竟没发现这说辞里漏洞吗?

    宋水一怔,就听宋夫人道,且不说顾皇后与钟小仪打算,邓贵妃怎早早就知道了?就说这次圣上为了让钟小仪开颜,特意使翊卫南下青州,寻找钟小仪亲眷——那四个人里头有哪个是顾皇后或钟小仪人?顾弋然虽然也姓顾,却是帝都顾氏子弟!端木家和刘家子弟是皇后轻易能支使?

    你若是顾皇后,看到这四名翊卫——明知道你如今就凤州,而翊卫要去青州必然要从凤州走,你会不想到邓宗麒路过凤州时生些事儿?宋夫人冷冷一笑,提醒道,莫忘记顾皇后也是知道你不愿意嫁入皇室!

    宋水一惊:那这一切……本就皇后算计之中?

    也贵妃算计里。宋夫人语重心长道,邓宗麒是贵妃嫡亲侄儿,而且打小受贵妃庇护!贵妃人来了,你说皇后会没有准备吗?而贵妃又怎么料不到这点?

    咱们家远离帝都,消息听得既不全,来回也不及时,现下也没法定出万全之策。但长嬴祖母说话没错,宋家名列六阀之一,决计不能做出自悔婚约事儿!见宋水变了脸色,宋夫人继续道,可若是旁人不喜宋家出太子妃,从中作梗,使得你不能嫁进皇室,那就不能怪宋家了!

    宋水若有所思,道:所以贵妃?

    不错。宋夫人点头,道,你既然愿意配合,邓贵妃有许多法子让你嫁不成,那邓宗麒是个精明也是个狠,他这次到凤州来就做好了回不去准备,这种人被逼急了,也不是不敢朝你动手!贵妃之所以选择让你代替她去应那不吉之兆,就是为了给予宋家一个交代——这门婚事是被邓家搅散,不是宋家要悔婚,懂了吗?

    卫长嬴笑着道:这么说来邓家也是用心良苦。跟着又蹙眉道,可我还是觉得贵妃想当然了点儿,两个月后事情她怎么就那么笃定呢?再说表姐上京,行程既好算又能打发人盯着,我若是皇后,既然知道表姐可以钟小仪生辰那日进京,为什么不错开一日?说起来小仪生辰上事情不吉……难道小仪会不受影响吗?

    谁告诉你这不吉之兆一定只能皇后与钟小仪安排?宋夫人虚虚点了点她,爱怜道,何况咱们是要用到邓家,但也没必要事事都听他们!邓贵妃这么说,就是表态她愿意将拆散水与东宫婚约罪名揽过去,以保住宋家体面!这个所谓主意不过是个态度罢了。

    卫长嬴看向宋水:那表姐要怎么办呢?

    命格不宜入皇家也好、膝伤未愈不良于行也罢。宋夫人看了眼侄女,道,反正还有些日子,等田到了,我细细问问帝都局势,再作决定罢。

    听到膝伤未愈四个字,宋水尴尬红了脸,道:先前骗了姑姑,我……

    怕还是这小孽障给你出主意罢?宋夫人似笑非笑,看着一向聪慧大方侄女被道破后手足无措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却也有点尴尬,是想起来前一日自己宋老夫人面前,自以为隐瞒得很好、不想宋老夫人点出来才知道一切都老夫人洞察之中……究竟年华远去也不是没有长处,岁月沉淀下来智慧是天赋所无法取代。

    宋水虽然天资高又得教养得宜,然而总归还是年轻了点儿,想到这里,宋夫人老夫人跟前受到打击得到少许安慰,也不取笑她了,正色道,方才已经得到消息,三日后天使就到了,你们都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儿预备着……一切,都有我们这些长辈呢!

    卫长嬴笑嘻嘻点头,宋水长长出了口气,却不顾宋夫人阻拦执意起来对她行了一礼,嫣然道:我信姑姑!

    她抬头一笑眼神明亮,那种依赖感激之情与同一时刻卫长嬴理所当然似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宋夫人微一恍惚之余也暗自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惹人怜惜侄女一把——宋夫人绝非认为自己女儿不够感恩,却是感慨于卫氏早逝,这样好侄女没了生母疼惜护持,那样惶恐于嫁进东宫却也忍着不敢与自己提……无非是怕受到拒绝。

    如今自己这姑姑不过是局势变化情况下才肯伸手,却已经叫她十分感激。这样懂事侄女,却让宋夫人越发愧疚。

    但望田能带点好消息来,叫两个孩子都能有个好归宿罢。宋夫人打发走两人,惆怅与施嬷嬷道。

    三日时光很就到了。

    这一日瑞羽堂大开中门迎接圣旨,卫焕领着子孙前,女眷列后。被前头男子一挡,女眷们距离读旨使者就遥远了,接旨时又需要跪伏于地,因此接完褒奖卫焕、卫盛年圣旨,也没看清楚天使形容。连卫长嬴眼力,也不过趁着转身短短功夫,踮脚瞄到一片绯紫。

    这时候卫焕已经领着子孙围住天使寒暄起来,女眷们都要跟着宋老夫人回后院了。

    卫长嬴一身经宋老夫人、宋夫人琢磨数日、一一试过才定下来妆容打扮,正襟危坐衔霜庭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几乎以为沈宙与祖父聊得兴起,今儿个不打算见自己了,才见双鲤来请她:阀主与老夫人让大小姐去堂上拜见长辈。

    虽然说早有准备,如今也不是见公婆,但事到临头,卫长嬴还是有些紧张,催促贺氏再替自己端详仪容,其实贺氏心里也替她担着心,但此刻却必须冷静,笑着道:大小姐丽质天成,今日装扮又是老夫人和夫人拟下来,还怕沈家人挑剔吗?

    双鲤也道:婢子进来,差点看大小姐看呆了呢!

    ……实际上卫长嬴今日装扮并不艳丽,毕竟这次是拜见沈宙,又不是和沈藏锋照面。长辈么,虽然也有喜欢晚辈装扮鲜丽,可头一次见面,卫长嬴又是要去沈家做媳妇,一切以端庄持重为要。

    所以宋老夫人为卫长嬴择了水色暗绣折枝曼荼罗纹交领中衣,外罩着酡颜洒绣白荼广袖交领上襦,下系牙色留仙裙,腰束绛紫地四合如意云纹织金带,臂搭豆青百花帛。这时候夏季才过,气候转凉,但秋意还不明显,瑞羽堂中依旧花木茂盛,浓艳稠叶,正好衬托出这一身淡雅清,使卫长嬴显得格外端庄宜人。

    但又考虑到卫长嬴正当年少,而且装扮清淡了,无法显出气势。于是宋夫人又提议将佩玉换成色彩斑斓五彩翡翠玉蝴蝶,系玉佩丝绦也换成颜色鲜亮石榴红攒血珊瑚珠宫绦。

    至于首饰,苏夫人所赐那对血玉对簪必然是要戴出来——宋老夫人为孙女择了颜色不浓烈衣裙,也是为了不夺走这对簪子风头,既表示对苏夫人所赐钗环尊重,也是费心思展示卫长嬴绝对佩带得起这对阀阅中也是大名鼎鼎对簪。

    宋老夫人用意深远,此刻,象征未出阁少女垂髫分肖髻上只此一对簪子,别无装饰。

    黑亮如鸦翅鬓发与鲜艳欲滴下血玉簪,彼此晖映,看似简洁,却因二色浓艳纯粹,反而使人印象深刻。卫长嬴本就靡颜腻理,被这样鸦鬓和血簪一衬,愈发显得眉黛唇红、腮雪鼻荔,见之难忘。

    她被群侍簇拥着,浩浩荡荡到了后堂,双鲤先进去禀告,不多时,就出来点一点头。卫长嬴深吸一口气,略整裙裾,便仪态端庄、落落大方走了进去——

    后堂添了些鲜花盆景之类摆设,又换了簇氍毹,此外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宋老夫人将主位左手让与卫焕,自己坐右侧,身后侍立着陈如瓶。老夫人这儿大使女双珠、双娇则下首两席边伺候。

    卫长嬴知道这两席必有一席是沈宙,如今定然打量自己,不敢分心,目不斜视向卫焕、宋老夫人行礼,请过祖父祖母安——宋老夫人微笑着为她介绍:还不见过你沈家叔父?

    得了祖母话,卫长嬴这才转身向主宾席上行礼拜见,口称叔父。她欠着身,就听一个洪亮豪迈声音笑着道:咦,这便是许给我家藏锋侄儿女孩子么?端是好相貌好仪态,究竟是卫氏之女……起来罢,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这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可谓是说话之际声震屋宇,单凭这声音,与常人心目之中纵横沙场、狂放凶悍武将印象完全符合。

    卫长嬴不禁想到自己那夫婿,是不是也是如此模样?若是如此,换个娇滴滴闺秀过来,胆子小点,像朱阑上回那样,被江铮一声暴喝竟吓得跌倒地……

    果然要做沈家媳妇,不可不防啊!

    她这里胡思乱想着,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个端庄优雅大家闺秀,决计担当得起沈家主母责任!而且此刻还带着未出阁少女一分腼腆,她只能强自按捺着抬头看一看沈宙到底容貌如何,以揣摩沈藏锋长相可能冲动,略低了头,惯拿开山刀青锋剑纤纤十指小心翼翼捏着一方锦绣罗帕,庄严肃穆站那里——沈宙不知这侄媳妇心里正转着大逆不道想法,见她美貌,举止也得体,很是满意,倒是真心赞了几句端庄大气话,卫焕和宋老夫人自要代她谦逊几句。

    卫长嬴分心留意着祖父祖母话,应景作羞怯之态,等祖父祖母和沈宙就自己容貌仪态气度风范都客套完了,祖母料想会打发自己走或者叫自己到她身边——然后……她这次拜见长辈就差不多了。

    不想这番客套完后,宋老夫人又指沈宙下首一席,含笑道:这是你宋大表哥,以前你襁褓里时见过,后来咱们家回了凤州,这些年都没见过,想是不记得了。

    第五十五章 长辈们

    时间:213-8-27

    原来大表哥也来了?卫长嬴是知道宋田也过来了,只是今儿个要觐见沈宙,太过紧张之下却把宋田忘记到九霄云外了,此刻被宋老夫人提醒才飞溜了一眼,恭敬见礼,我常听母亲说起舅舅与两位表哥,奈何从前幼小,不复记忆。本以为往后才能相见,不想这会就见到大表哥了。

    虽然对比之前觐见沈宙,卫长嬴对宋田显得亲近,但这并不得罪沈宙。毕竟卫长嬴还没出阁,即使照着名份她已经算是沈家人了,沈宙也才说过这话,然而没有正式进门之前矜持一点也是大家闺秀做派,显卫家嫡女尊贵。

    何况沈宙是她长辈,又是头次见面,有卫焕、宋老夫人,卫长嬴话多了反而显得不够端庄。宋田与卫长嬴平辈,是嫡亲表哥,宋老夫人又说卫长嬴襁褓里是见过这个表哥,这时候适当亲热一点正好可以进一步展示出卫长嬴落落大方和善于接物。

    卫长嬴一溜之下,瞥见自己这大表哥长眉亮目,举止斯文,眉宇之间书卷之气极为浓郁,一望可知是书香门第子弟。着一身浅绯锦袍,头戴软幞,腰束玉带,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扳指——坐姿端庄仪态恭敬,却而不失对卫家亲近之色,通身大家子弟气度,虽然没有引满堂瞩目风仪,却也无懈可击。

    照着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平常教导,这样人也许不显山露水,然而却是极为严谨,凡事都有筹划和主张,不大喜欢被人违抗。卫长嬴就想:这大表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了那固执舅舅呢?

    虽然卫长嬴揣测这大表哥不是真正好说话人,但宋田此刻却是很和蔼让表妹起身,微笑着道:劳表妹见问,父亲也常常想念姑姑,说起来初见表妹时,表妹尚未满周,一转眼,就要出阁了,真正时光荏苒。这次来凤州,父亲还叮嘱我给表妹专程带了一份妆奁,算是提前为表妹添妆。

    他言语温润神态柔和,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正是大家子里友爱弟妹兄长楷模。只是被当众提到自己出阁,卫长嬴白嫩如羊脂美玉颊上还是染了一层绯红,微微别开脸去,睨了眼堂上,宋老夫人就恰时笑出声:羽望却是客气,你这孩子一路也辛苦了。

    顺势将卫长嬴叫到身后站了。

    卫长嬴很遗憾自己还不能走,面上却还维持着端庄之态,依言侍立过去。她才站好,就听卫焕开口,与沈宙道:这次州北战事……

    却是公事还没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先把卫长嬴叫过来拜见。

    趁着光景,卫长嬴不动声色打量着沈宙。

    这位未来叔父年约半百,面容果然与他声音一样豪迈飞扬。凭心而论,沈宙也算是五官端正、眉阔口方,然而雄狮般张扬须发、古铜般肤色、眉宇之间虽然收敛却还是难以掩饰腾腾杀气——说到兴头上,他兴奋一把撩起袖子,连茶水沾前襟上也不乎,这种种粗犷与不拘小节,均与时下门阀之中所崇尚儒雅白皙俊美相去甚远……

    深受阀阅主流审美影响、对男子评判一向以卫郑鸿容貌气度为对照卫长嬴,看清楚这位叔父容貌后,陷入了深深遗憾。

    ……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沈藏锋会很中我意。

    夫婿嘛,只要能被我打得过就好!

    她如此安慰自己。

    由于这种巨大失望,卫长嬴甚至无心去听长辈们话,一直到掌灯了,下仆进来禀告,才将她惊醒:宋长史与其子宋端已至前院,道要求见天使。

    卫长嬴一怔,就见祖父神情淡然抚着颔下之须,带着一丝笑意,道:啊,想是他们忙完了……既然如此,那……丹霄以为如何?

    丹霄是沈宙字,按着长辈呼名、平辈称字规矩,卫焕这么叫自然是为了表示对天使尊重。但沈宙虽也有半百之年,论辈分论年纪都不及卫焕,两家又要结为亲家,所以丝毫不端架子,忙谦逊道:卫公唤我之名便是。跟着才回答,现下天色已晚,我甚觉困顿,怕是无力宣旨。不如……请宋长史索性等待一晚,明日再宣褒奖他们父子旨意?

    卫焕安然而笑,道:自该如此,你们今日还赶了路,如今也晚了,仓促宣旨,反而不美……宋含和宋端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是一定不会见怪。

    两人相视而笑,卫焕对堂下颔首:去罢。

    之前进来请示下人会意,躬身道:小这就去告诉宋长史父子。

    听到这儿,卫长嬴有些明白了……

    因着知本堂算计,瑞羽堂明知道宋含和宋端抢了庶民莫彬蔚功劳,却不能声张,免得落进卫崎陷阱里去。但瑞羽堂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尤其这次前来凤州褒奖抚民还是沈宙——之前卫长风才护送着两个姐姐从小竹山回来,跟着又去请了邓宗麒到卫家养伤,不是立刻又被打发出去礼贤下士那莫彬蔚?

    只是真相不揭穿,宋含和宋端如今都被认为是大捷功臣,按说沈宙宣完褒奖卫焕、卫盛年旨意后,即使不立刻去宣褒奖宋含父子圣旨,也该叫他们到瑞羽堂,先慰问勉励几句……即使沈宙不提出,卫焕也该提起,以表示他这个上官并不是嫉妒能干属下人。

    这样也是会让宋含、宋端美名上层楼机会。

    但卫焕想和沈宙、宋田细说内情,自是不想宋含父子跟前,又不愿意落下冷落功臣名头,所以……恐怕要么设法弄出事情来绊住了宋含和宋端,使他们之前没能前来;要么就是索性派出人一直找不到他们;甚至是他们来了也进不了卫家……总而言之,是卫焕着人去找他们父子,但这两人却迟迟不到——责任当然是宋含、宋端。

    于是好心又体恤下属卫焕,为了避免场面尴尬,特意把沈宙请到后堂,叫了宋田与老妻作陪不说,还把与沈家有婚约嫡亲孙女叫出来拜见,以期掩盖宋含对天使怠慢,也是使气氛缓和。

    这也是为什么卫长嬴拜见了沈宙、宋田后,并没有被打发回衔霜庭,而是被留了下来——而且留下她后,长辈们却也没再提婚约、迎亲事儿,倒是立刻去说正经事了。

    叫她来不过是个幌子,进一步佐证卫焕对宋含父子宽容维护罢了……

    就像宋老夫人之前说那样,江南宋氏位列海内六阀之一,阀主宋心平号称一诺千金、从无改。这样人家,定然是言出必行,即使明知道如今东宫荒滛不堪,并非良配,又怎么可能悔婚?!悔婚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宋家干!宋家向来说话算话——但,若是邓贵妃或者其他什么人横插一把,让宋水不好继续嫁给太子,这也是没办法事情嘛!

    宋家,也是受害者啊!

    现情形是,卫焕不遗余力想抬举宋含父子,偏偏这对父子不争气,这样迟到不但是怠慢天使,也是落了卫焕面子——就算是这样,卫焕还是叫出孙女来为他们圆场,这样好上官,可谓是仁至义——一切都是宋含父子不好,也许是他们自恃州北大捷大有功劳,如今就开始骄傲自满了?

    说起来卫焕这样国之重臣,归乡养老却赶上了这样眼皮子浅州内长史,也是无奈啊……

    这么做可谓是一箭三雕,既争取了先与沈宙、宋田沟通时间;又抹黑了宋含、宋端,摇动他们不知内情人心目中功臣印象;顺便还把私事办了——让嫡亲孙女拜见一下夫家长辈。

    而且这里头还有卫焕一点私心:卫长嬴这孙女到底是不是真贤德温柔,他哪儿不知道?虽然说宋老夫人和宋夫人都精心教导着,奈何卫长嬴不是听话人啊!现有正事要说,沈宙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这侄媳妇……借这个机会也让这不能叫他很放心孙女混过关去……

    凤州,卫氏阀主要对付什么人,自然是信手拈来。

    次日一早起来,卫长嬴就听朱实和朱阑廊下说闲话,正是昨晚事儿。她把两人叫到跟前一问,原来如今府里都传了开来,说宋含与宋端好大胆子,竟是连天使都怠慢起来了,还落了阀主面子。

    这是衔霜庭,到傍晚时候,施嬷嬷向宋夫人禀告,谣言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甚至连怠慢缘故都有人补全了:宋含与宋端自恃州北立下大功,对于天使到时卫焕没让自己一起参与迎接十分不满,以至于卫焕接过褒奖自己父子旨意后,欲打发人叫宋含、宋端先来见过天使,这份抬举竟被宋含视作羞辱,刻意拖延到掌灯才过来。

    到这儿还没完,昨晚明明是卫焕和沈宙心照不宣,借口天色已晚、沈宙一路风尘颇为疲惫,打发宋含和宋端离开。然而谣言里却变成了:天使白日赶了路,又先宣读了褒奖阀主和三老爷圣旨,自是疲惫。何况之前久等宋含父子不至,自要问个缘故!不想下人奉命去问他们迟到原因,这对父子好大威风,竟当场变了颜色,甩袖而去!

    第五十六章 计渐定

    时间:213-8-28

    卫长嬴听得好笑,道:已经到了这样地步了吗?

    这样圣上也不会擢升他们离开凤州了。卫长风呷了口茶,淡淡道,虽然说他们离开了凤州咱们家也不是就收拾不了他们,但能凤州解决,还是就凤州好。

    他语气虽然轻淡,内中却掩不住忧意,卫长嬴不禁好奇转头问他:你愁什么?

    卫长风看了眼四周,施嬷嬷立刻吩咐闲人退出去,宋夫人也关心问:长风,怎了?

    莫彬蔚不愿投效。卫长风无可奈何叹道。

    闻言宋夫人皱紧了眉,卫长嬴也诧异问:为什么?难道是宋含和宋端?这种前院事情她一般不管,还以为这事早就解决了。依着常理,莫彬蔚现根本就是走投无路,不投靠卫长风他连活下去都危险,此人怎么还会不肯投效?

    正是。卫长风点头。

    这两人如今九成是离不开凤州了,等过上些日子,他们彻底被坐实了恃功而傲、不堪大用名头,就算交给莫彬蔚亲手报仇也没什么。宋夫人提醒道。

    卫长风苦笑着道:母亲不知,我也是这样承诺他,但莫彬蔚却一心想讨个公道。

    公道?宋夫人脸色微微沉下,难道他想……?

    母亲说是,他想恢复名誉。卫长风叹了口气,但褒奖宋含和宋端是圣上意思,如今圣旨都到了,我哪里能答应?

    宋夫人露出一丝怒色:此人真是不识抬举!

    卫长风受卫焕影响,对有才干人还是很宽容,倒是又劝起了宋夫人:这庶民也是悲苦,九死一生逃出燎城,凭借着自己才干胆识伏击戎人,又亲身上阵斩杀敌首……不想宋含一去,这些全是宋端功劳不说,甚至莫彬蔚还被扣了个怯战不前、畏战而逃罪名!如此颠倒黑白,换了咱们只怕比他还要气愤些。

    宋夫人一心偏帮着儿子,哼道:若非你要用他,此人能不能活下来也未可知!这事儿现牵涉之广,这庶民根本就难以想象!他以为他恢复名誉是那么简单吗?

    听长风说着,这莫彬蔚倒是倔强。卫长嬴听到这儿,想了想,就道,只怕是乍见长风,以为有恢复名誉指望呢?等过几日他冷静下来,怕就知道轻重了。毕竟此人能够指挥着燎城那点儿残军以弱胜强、伏击戎人之后是亲自上阵斩杀敌首——决计不会是没脑子或一味只知道倔到底人。

    卫长风思索良久,点头道:大姐说也是,我如今将他安排了僻静处,他未曾拒绝,凭这一点,此人还是有希望入我门下。

    宋夫人听子女都赞成多给莫彬蔚几日辰光,才缓和了语气,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卫长嬴见卫长风没有旁需要商议事情,就问宋夫人:对了,母亲,大表哥可是已经和表姐见过了罢?皇后与贵妃?她昨儿个宋老夫人身后站了两个时辰,到用晚饭时候才得准许告退。对于卫长嬴来说站两个时辰没什么,然而沈家人面前站两个时辰……虽然说沈宙除了她拜见时说了番客套话,跟着就与卫焕讨论起了州北大捷,根本没有再理会她。

    可谁知道这人是不是一心二用,私下里留意着自己神态举止?出于这样担心,即使堂上没人理会自己,侍立宋老夫人身后卫长嬴仍旧不敢放松与怠慢,一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仪态恭敬站那儿。

    还不是普通端然而立,她得不时拿眼角看一看鬓发裙裾可叫门堂里吹进来风弄乱了;又想着自己一直这样站着是不是显得太过呆板;又想神情始终端庄矜持着仿佛也不合宜?只是长辈们讨论话题又没她插话地方……

    这样一个又一个想法心中翻滚而过,偏又不敢轻易动作,端庄之余,眼角眉梢带住沈宙惟恐他留意到自己时自己表现得不够端庄典雅,如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下来——比平常随江铮习武不知道辛苦了多少。

    所以宋老夫人放人后,她一回到衔霜庭,几乎是倒头就睡。对于宋家兄妹现下说得如何可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宋夫人见此刻正好没有不相干人,就点一点头,道:贵妃是和皇后斗起来了。

    早年六皇子死得就有些蹊跷,废妃霍氏虽然曾经与邓贵妃一样位列正一品四妃之一,然而因为庶出缘故,性情很是怯懦,尤其生下灵仙公主后宠爱渐薄,向来就守着灵仙公主过日子。宋夫人呷了口茶水,继续道,何况季英医术了得,真要毒害六皇子,还能让人轻易查出来?再说帮霍氏毒害六皇子对季英有什么好处!后来废后钱氏出了事儿,咱们都以为必是钱氏担心六皇子深得上意,会摇动其亲子储君之位,所以毒害了六皇子之后,又污蔑霍氏与季英。如今看来,现下这位顾皇后却也脱不了关系。

    卫长嬴听着头疼,便道:怎么那样久事情了,到现还没完?又牵累上了表姐。

    离尘埃落定早着呢!宋夫人摇了摇头,道,邓贵妃就六皇子一个儿子,谁害了六皇子,贵妃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替六皇子报仇!如此看来,邓宗麒倒还有几分可信。宋夫人视子女如命,邓贵妃痛失爱子后复仇之心她很能体会。

    对了,母亲,那块黄雀衔芝玉佩。卫长嬴忽然想了起来,提醒道,是不是二表哥给邓宗麒?

    宋夫人皱着眉道:这玉事情你回头别和水提了,昨儿个你大表哥很不高兴——也就是咱们家所以没发作,等他回了京,或者是写信回去,怕是那边还要闹一场。

    卫长风与卫长嬴一起诧异问:为何?

    你们道这邓宗麒是怎么知道黄雀衔芝玉佩事儿?宋夫人哼道,是你们那二表嫂!她过门之后,发现你们二表哥将这玉佩单独收了一个匣子,叮嘱下人不许随意动,不知道是你们二表哥把他们兄妹幼时一些物事收着作念想,却疑心你们二表哥娶她之前有什么风流韵事……她也不问你们二表哥,趁你们二表哥不常看那玉佩,直接拿出去宋家下仆里暗暗打听。你们舅母去早,如今宋家是你们大表嫂管着家,她是知道这玉佩,从下人那里听到风声后,就去和这端木氏说了缘故,这端木氏才将玉佩还了回去!

    你们大表哥也是听你们大表嫂私下提了提,没有放心上。昨儿个和水说起来,提到你们二表哥与邓宗麒根本不熟,那邓宗麒却是哪里弄来那样相似黄雀衔芝玉佩?思来想去只有你们那二表嫂呷醋那一回,叫许多下人知道,一来二去传了出去了!亏得这次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岂不是害惨了水也害了咱们家?宋夫人叹道,这端木氏真是不贤惠!

    卫长嬴姐弟听后也是哭笑不得,道:这二表嫂也是有意思,这样事儿问二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