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贵女长嬴

第 2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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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大小姐。

    贺氏抿了抿嘴,大小姐嫁过去之后,有了子嗣……婢子想着沈家人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卫长嬴以手支颐,往后躺去,靠到榻头隐囊上,垂眸不语,心里想着:我与他虽然是自幼定亲未婚妻,然而我被带回凤州时尚未满周岁,那会他也小,可以说彼此都极陌生,这一次我名誉被败坏到这种地步,堂妹堂弟尚且以我为耻,他……他却逆着家族意思继续这婚约,到底是什么缘故?

    是同情与可怜、还是另有盘算?

    抑或是……理解?

    卫长嬴觉得心里忐忑极了……

    她这儿忐忑,后堂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本堂上要谈到正事卫焕与沈宙听说沈藏锋忽然赶来了,都吃了一吓。沈宙甚至有点疑心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待见到拖着满身泥水转过屏风来从容行礼人果然是自己侄儿,顿时大惊失色!

    顾不得慰问路程辛苦和湿衣洇人,看似豪迈实则稳重沈宙惊得差点从席上跳起来!指着侄子,说话时差点咬到了舌头: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卫焕本来正要询问沈藏锋亲身前来原因,见沈宙反应如此剧烈,目中诧色一闪,轻拈胡须,倒是笑了:这是藏锋?十几年不见,若不说老夫倒是不认识了。

    他是何等精明,只一看这叔侄相见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也不点破也不询问,直接话锋一转,和和气气对沈宙道,瞧这孩子一身泥一身水,赶路定然十分辛苦,如今又入了秋,这湿漉漉衣袍不可久着。依老夫之见,先让这孩子去后头衣沐浴过了,丹霄再问缘故不迟。

    沈宙心里简直想吐血,可他也担心侄子不点沐浴衣会被病气侵袭,只得咬牙道:卫公所言甚是!他正盘算着趁沈藏锋沐浴衣光景刀斩乱麻,豁出脸皮去人还瑞羽堂里休整就先把事情说好,这样等侄子一出来就告辞。

    不想沈藏锋完全没有就着话头告辞意思,他彬彬有礼先向卫焕行礼致意,口称:孙婿多谢祖父关怀,路中虽然泥泞,然而俱是官道,一路行来倒也便利。只奈何如今衣袍不整,有碍祖父观瞻,还祈祖父宽恕!待孙婿衣之后,必整顿冠袍,再向祖父谢罪!

    他这一迭声祖父、孙婿,而且话里有话——路中泥泞可以理解成这门婚约波折和眼下面临着窘境,官道便是暗指这婚约早就由双方阀主约定,经三媒六证光明正大理所当然,而官道上一路行来,便利,这还用说是什么意思么?

    沈藏锋就差明着说他赞成婚约继续、并且很积极继续了。

    这番话听得卫焕渐露笑容,目光慈爱,沈宙却几乎没晕过去!

    可怜襄宁伯正急速思索着对策,又见这不省心侄子终于转向自己,笑如春风——这侄子是沈宙看着长大,哪里看不出来沈藏锋此刻笑容看着温和恭敬,却暗藏得意,照着平常,沈宙早就一脚踹过去,挽起袖子将这小子狠狠揍上一顿了!

    奈何如今卫焕笑眯眯望着,沈宙只能咽着血,听他煞有介事道:叔父走得急,却将父亲叮嘱之物忘记了,是以父亲令侄儿马送来……

    ——熟知侄儿为人沈宙立刻觉得还是让他点去沐浴衣好,悲剧是,他还没开口,卫焕已经和颜悦色先问了出来:哦?是什么东西如此着紧,竟要藏锋你亲自送至、还是冒雨飞驰?

    乃是一柄剑。沈藏锋含笑回答,方才孙婿急于进来告知叔父,倒是将它落了马鞍上。

    剑名‘戮胡’,本是父亲书房常悬之剑,因闻前番长风弟遇刺故,亲手特摘之,以赠……说到这儿,沈藏锋也不禁面色微绯,顿了一顿才道,赠于卫妹妹。

    卫家现虽然有好几位卫妹妹,可沈藏锋说卫妹妹,那当然……只有卫长嬴了!

    ‘戮胡’!卫焕目光大亮,拊掌长笑,好名字!好名字!

    沈氏因为桑梓地缘故,世代抗击秋狄,是以沈宣书房悬戮胡之剑以示决心。如今却将这柄剑赐予没过门媳妇——戮胡之名如此直白,再加上卫长嬴于官道上亲手击杀刺客首领及其后一人战绩——虽然说卫长嬴杀是货真价实魏人,可架不住传言里,他们都是戎人!

    未来公公期许支持之意,不言而喻!

    得沈宣如此认可和肯定,对卫长嬴名节议论,稍加引导,就会变成赞扬她不畏强敌,为了护卫弟弟,以弱质女儿身,悍然斩杀敌首及一名刺客英勇与果敢!

    虽然说卫家文风昌盛,族中女子向来以贞静娴雅闻名于海内。可卫焕绝对不介意族志上出现一个众口称赞、巾帼不让须眉抗胡烈女,以为卫氏增光添彩!

    何况,现下他唯一嫡孙女处境还是这样尴尬……

    卫焕欣赏看着沈藏锋,真心实意大笑出声——而脸色发白沈宙,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这小子!这小子真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大哥书房里这柄剑,我都讨不过来,他竟敢偷出来送与卫家女孩子!!!他就不怕回帝都之后被大哥暴怒之下打得一年半载起不了榻么?!!

    第七十七章 叔侄

    时间:213-9-5

    荒唐!真是荒唐!简直荒唐透顶!沈藏锋若只是公然以卫家孙婿自居,倒也不是不能挽回,横竖他婚事是沈宣说了算,大不了得罪些卫家,横竖退亲总归要得罪卫家——可戮胡剑都以沈宣名义送给卫长嬴了,凤州和帝都千里迢迢,即使明知道沈藏锋捏造谎言,但一时三刻不能证明他胡说,卫家也不是能随意轻慢门第。沈宙再怎么不要脸,也不可能看起来兄长已经赞成侄子婚事情况下再说什么退亲——

    何况沈藏锋比沈宙晚到,以沈宙对这个侄子了解,即使自己豁出去,继续硬着头皮退亲,沈藏锋估计会立刻表示沈宣又改变了主意,所以派他追了上来……所以说这小子比自己晚一步到决计不是没追上,他根本就是故意!

    问题是沈宙知道他这番盘算却没法子——难道还能对卫家说,咱们沈家确实决定要退亲了,我就是奉了兄嫂之命专门来要回那块腻叶蟠花佩,只是沈藏锋这小子不同意,如今他胆大包天,偷了他父亲剑来送未婚妻,故意造成沈家不打算退亲假相,你们若是不相信,可以派人到帝都去和我兄长嫂子核实?

    ……瑞羽堂即使暂时衰微了些,总归还是海内六阀之一!

    别说沈宙,就是沈宣这儿也不敢这样欺负卫家!本来卫长嬴臂上守宫砂未失,这种情况下退亲就有点理亏了。沈藏锋这么一手,除非打算和卫家结上至少几代仇,不然……反正沈宙觉得,目前这情况让他再去说退亲,他还没厚颜到那样地步。

    心中狂吐鲜血沈宙魂不守舍用担心侄子身体借口敷衍了卫焕,赶到卫家替他们叔侄预备院子来等候。

    沈藏锋沐浴毕,了衣,才出浴房,沈宙就气急败坏迎上去,抬腿就是一脚,将他踹了一个踉跄,大发雷霆,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父亲母亲都已经决定让我来退亲了,你这样赶过来,把‘戮胡’剑以你父亲名义赠给卫家小姐是什么意思?!啊!

    叔父此刻生气,实不智。沈藏锋被他踹了,也不以为意,重站稳之后,正色道,叔父可想过眼下局势?

    嗯?沈宙一皱眉,倒是即刻敛了怒火。

    ——沈家本宗嫡支子嗣非常昌盛,光是太傅沈宣一人,连嫡带庶,就有六位公子,加上沈宙膝下,统共有八位公子,其中四位都是嫡子。沈家、刘家因为长年与狄戎交战,不容疏忽,是以不像卫家这几家一样,阀主之位都是一脉传承,除非阀主无子。

    西凉沈氏与东胡刘氏规矩一直都是:但凡本宗子弟,不拘嫡庶亲疏,只要才压众人,都有可能继承阀主之位。比如说东胡刘氏如今大力栽培刘希寻根本就不是本宗子弟,但因为其本色出色,刘氏仍旧将他视作下任阀主人选来教诲支持。

    而沈藏锋虽然是这一代嫡子之一,然而排行只三。他上头有作为嫡长子大哥以及庶次子二哥,俱是年未束发就被送到西凉与狄人交战,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磨砺出来公认骁勇善战。

    底下弟弟们,也很有几个被赞为机敏聪慧、好学上进。论起来沈藏锋一直待帝都,从未去过西凉,沙场拼杀能耐尚且不得而知。御前演武则因为点到即止以及不能扫了圣上兴致、以及皇家种种忌讳讲究,不可能发挥出全力,身手上得到认可虽然稳压刘希寻,却远不及两个兄长。

    至于兵法,御前奏对……如今圣上是出了名赏罚随心,再说纸上谈兵么,怎么能和真正上了战场比?就连文之一道,他至今也没写出过什么传唱一时文章——这点上,沈藏锋还不如他那小小年纪就有了女神童之名小侄女沈舒颜……

    他年未加冠就得到族中内定为下任阀主,并不是他处处强于兄弟,而是因为两点远超兄弟族人:一个是器量宽宏;二是大局上眼力。

    就连年近半百沈宙,早沈藏锋束发之际,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局势判断与预测,远不及这侄子。

    如今听沈藏锋这样一说,沈宙顿时冷静下来,也不对侄子打骂了,与他一起窗边两席上坐下……之前沈宙就已将下人打发出去,既是免得沈藏锋被人看见挨打。到底这么大侄子了,又被族中寄予厚望,即使只有心腹看见也是尴尬,也是外头看着点,别叫卫家听了壁脚去。

    叔侄落坐,沈宙郑重问:可是近几日局势有变,所以大哥才改了主意,让你继续娶卫家女?

    这一刻,沈宙有点愧疚,心想戮胡剑乃是大哥沈宣珍爱之物,连自己这个唯一手足都不愿意给,沈藏锋虽然偶有不受长辈约束行为,但那都是少数,戮胡这样长辈爱物,这侄子又不是不知轻重人,怎会去乱动?

    别是自己才离开帝都,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局势突变,如今却又需要与卫家继续联姻了罢?只是这卫家女即使清白尚存,名誉却已毁于一旦,实太委屈了沈藏锋——也难怪大哥会舍出戮胡来,助这未来儿媳化丑为美,扭转舆论趋向。

    毕竟戮胡再得沈宣珍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沈藏锋比。

    然而……

    沈藏锋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腰间,道:叔父不知,因父亲不允侄儿前来凤州,是以侄儿进宫之际,向圣上求了假、借了两匹御马,直接上了路。因离都仓促,身上银钱未足,还把随身玉佩当京畿,才凑够了仪程。又担心父亲会派‘棘篱’中人前来缉拿,一路餐风露宿,轻易不入驿站……是以帝都近来如何,侄儿也不知道!

    沈宙脸色一变,喝道:那你说局势……?

    侄儿意思是,如今婚约继续已成定局,叔父再生气也是枉然,现下便是打死侄儿,也不可能……沈藏锋话说到这儿,沈宙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怒不可遏挽起袖子,将骨骼捏得噼啪作响——不是他这个做叔父不疼侄儿,这样侄儿……这样侄儿能不打么!

    只可惜,关键时刻,外头小厮隔着窗请示:老夫人身边嬷嬷来了,道是三公子一路辛劳,又淋了雨,所以特送了驱寒酒来。

    沈宙铁青着脸,沈藏锋庆幸目光中收回就差一寸便能砸到这小子头上拳头,飞整理了一下衣袍,郁闷道:是那位陈嬷嬷?请!

    片刻后,陈如瓶亲自挎着食盒进了门,笑着与两人见了礼,递上食盒,先问了沈藏锋身子如何,可需要请大夫看看,沈藏锋自然是客气谢绝了。陈如瓶并不多停留,转达了宋老夫人问候关切,以及晚间卫焕将亲自设宴为他们洗尘,便告辞而去——

    被这么一打岔,陈如瓶言笑晏晏询问之际又手脚利落把酒菜布他们叔侄之间几案上,还替他们各斟了一盏酒。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和陈如瓶客套下来又对着面前一片酒菜,沈宙也没了心思动手,冷着脸道:先喝两盏驱一驱寒气罢。

    沈藏锋笑着让他先动,沈宙随手拿起自己面前酒盏呷了一口,眼一眯,哼道:好小子,你今儿把卫家这两位哄得真是高兴了,这霜琅酿因着方子繁琐用料挑剔,一直产出不多,后来索性连方子都失传了。如今各家所藏也是寥寥无几,均是视同珍宝,连你父亲也只有极高兴时才会斟上一盏细品,现下不过是给你驱寒气,卫家竟就拿了一壶出来!

    叔父若是喜欢,侄儿就用这一盏,这一壶全归叔父如何?沈藏锋听了笑笑,道。

    沈宙哼了一声,又呷了一口,忽然道:你父亲既然连凤州都不许你来,‘戮胡’剑你是怎么从他书房里弄出来?纵然你把他人骗了出去,守门人也不会让你拿走罢?

    戮胡是一柄长剑,即使穿着宽大衣袍也不可能藏得住——要不然沈宙打戮胡主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奈何沈宣一直不肯给。沈宙虽然外头有着貌似粗豪却行事稳重评价,也有一把年岁了,但对着嫡亲兄长,也不是没动过歪脑筋。可这剑一直放书房之中,自有棘篱看守,想偷走顺走都不可能。

    而沈藏锋却轻轻松松把它弄到手不说,带着它一路跑到凤州,还打着沈宣名义把它送给了自己未婚妻……

    静下心来,沈宙惦记就是这个问题了——老子惦记这么多年都没得手,这小子是怎么做到?

    侄儿请了藏凝和舒颜帮忙。沈藏锋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轻咳道,藏凝把舒颜写一首诗谱了曲,趁着父亲不忙时候,与舒颜一起赖到书房里去弹与了父亲听。

    沈宙皱眉道:然后把剑藏琴下带出来?这不对罢!大哥既书房里,怎会没有发现?

    侄儿事先请人照着‘戮胡’模样打了一样剑把、剑鞘及剑穗,让藏凝放琴下带进去……藏凝哪儿会谱曲?不要说她琴技比谱曲技艺不堪了,父亲听得头疼万分又不忍心说她,只能看着公文分神,父亲看公文时,这剑恰好父亲身后,藏凝趁机让舒颜代她弹几下,自己站起身去换了,于是……

    沈宙面无表情道:童呢?

    舒颜说她只想让父亲先听,硬把父亲书童赶出去了。沈藏锋摸了摸下巴,笑着道,父亲对她们向来宠爱,这些小事自不会计较。

    ……于是这不省心侄子非但设计偷取父亲心爱宝剑,甚至还把才十三岁胞妹沈藏凝与年方三岁侄女沈舒颜也拖下了水?!照他这么说,难道沈宣到现都没发现……他那心爱戮胡已经被自己几个不孝子女调了包?

    沈宙承认为了这柄剑他动过不止一次歪脑筋,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大失阀阅子弟风范。可他再无耻也没想到把主意打到一个十三一个三岁小侄女甚至是侄孙女头上去……话说沈藏锋得了剑,就进宫去向圣上告假与借马,靠着当掉玉佩一路赶到凤州,却不知道这帮着他盗剑侄女与侄孙女如今怎么样了……

    他想了半晌自叹不如,恨恨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

    沈藏锋许是看出叔父郁闷,又解释道:原本我打算一人设法,然而外头把代替真正‘戮胡’空鞘打好后拿回家,恰好被她们看见了。藏凝顽皮,一定要凑热闹,我若不叫她们去,她就要去母亲跟前揭发我,所以……

    我待侄女和侄孙女也不差罢?沈宙忽然觉得悲愤了……

    悲愤叔父有点恶向胆边生,于是沈宙冷哼了一声,冷冷道:好了,那现来说说,你为何非要娶这声名狼狈卫家女?这女孩子如今确实有几分颜色,可你也只她襁褓里时见过一回罢?别告诉我十几年前襁褓里一见你能记到现!再说你若喜欢美貌女子,家里会少了你么!

    见沈藏锋但笑不语,沈宙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宫里消息已经确定,今年除夕赐宴,宴上演武,前三名之人均可得破格提拔、赴军中效力!虽然有三个名额,然而第一赏赐与好处却远远超过二、三名,现下刘家想方设法助刘希寻夺魁,你不帝都好好预备这次演武,反而跑到凤州来阻止退亲——你要知道瑞羽堂这些年来因为卫公致仕一直衰微,虽然卫公还,然而……

    究竟现还卫家,即使有心腹守外头,沈宙还是觉得说太多卫家坏话不合宜,便打住话头,一字字问,你执意要娶这卫氏女,究竟是什么缘故?!

    第七十八章 欺人太甚

    时间:213-9-5

    见沈宙正色询问,沈藏锋也敛了面上淡淡笑色,神情有些冷漠道:叔父难道不觉得,那些人实是欺人太甚了么!

    沈宙一皱眉,道:你是说他们利用卫氏女落咱们家脸面事儿?这一笔帐你以为咱们家没有记下来么?但眼下紧要是除夕宫宴上夺魁!他以为沈藏锋年少气盛,这次被众人议论他自幼定下来未婚妻子还没过门就失了贞,饱受嘲笑,激愤之下,偏就不肯听众人揶揄退这个亲。

    叹了口气,沈宙也觉得侄子很是冤枉,只差几个月就要成婚了,好好自幼定下门当户对未婚妻子竟传出被歹人侮辱消息来。沈藏锋平常固然大度,但这样事情但凡是个男子谁能受得住?何况沈藏锋正值血气方刚年岁。

    只是侄子也是被气昏了头,这种时候应该速速退亲是正经,免得继续被拖里头。怎么反而要继续婚约了呢?如今这门婚事继续结下去还有什么好处?

    所以他又道,那些人嘲笑大抵还是因为卫氏女缘故,咱们家只要退了这门亲,又关咱们家什么事?

    沈藏锋皱起眉,淡漠道:叔父也是这么想?若是如此,却与这些不问青红皂白之人有什么两样?

    沈宙一怔。

    就听沈藏锋继续道,过错于那些刺客,于幕后真凶,侄儿这未婚妻子有什么错?

    卫氏女确实没什么错,只是这女孩子命不好。沈宙脸色微沉,不悦道,这件事情确实是沈家对不住卫家,然而对不住归对不住,我们总不可能因为觉得对不住卫家,就叫你去受旁人一辈子嘲笑!何况,那所谓凤州庶民拦轿告状之事确实是污蔑,但这女孩子代弟赴约,与知本堂卫咏山谷中私下交谈半日却是事实!那山谷里不仅仅有卫咏主仆,还有凤歧山残匪!单这一点,咱们家退亲也是有依据!

    他警告道,难道你坚持继续婚约就是因为怜恤这卫氏女?你莫要为一时心软犯了糊涂!所谓积毁销骨、众口烁金,这样一个妻子往后带给你耻辱和嘲笑不是你如今能够想象!何况即使你怜恤她,你可想过你往后子女?有一个声名狼狈嫡母,你往后子女一出世就会受到众人嘲笑欺凌……你好好想想有这样一个累赘,你如何还有余力担当起阀主之责!

    若实同情她,这个婚让卫家提出来退也就是了,咱们家其他地方再弥补卫家或这女孩子一番。娶妻是终生大事,断然没有为了同情怜恤谁就娶过门!你以为这是纳妾么!

    沈藏锋放下牙箸,平静看了眼叔父,道:刺客首领是侄儿这未婚妻子亲手当众杀。

    那又怎么样?沈宙冷冷道,你别以为凭一柄‘戮胡’,再加上假托你父亲名义,就真能使谣言逆转!若是谣言这样好控制,卫家文风昌盛,颠倒黑白功夫比咱们这些武人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凭卫公手段早就可以做到了!

    既然能够官道上当众击杀刺客首领,若她独自逃走,想来是没什么问题。沈藏锋淡淡道,但她没有,她挡胞弟卫长风之前,终护着卫长风退入密林逃生!后来代弟赴约也是如此,她本可以让卫长风跟着卫咏人走,自己返回凤州禀告族中,派人前去营救卫长风!若说官道上她不退,可能还有些自负武艺了得、初生牛犊不怕虎缘故,但经历过林中几日惊魂,还有勇气代替弟弟去赴约……叔父以为她会不明白这一去自己下场么?

    沈宙冷酷道:我再说一次,卫氏女确实高义!若她没有与你定亲,我也很赞赏这样女孩子——这样能干又重义女流,即使西凉也不多见,但那又如何?咱们家现要是能够助你一臂之力媳妇,而不是还没过门就把你拖累、日后会成为旁人攻讦你现成理由妇人!这卫氏女名誉已经彻底败坏,传闻里她已经没了清白与贞洁,再赞赏她牺牲,难道因为她对卫长风牺牲,就要同样牺牲你来继续迎她过门?

    听了这话,沈藏锋却漠然笑了:清白?贞洁?若侄儿这未婚妻子,一直惦记着自己清白名声与自己贞洁,以至于一遇刺客时就独自潜逃而去,如此现被攻讦被议论被嘲笑当然也不会是她了。但这样所谓清白贞洁女子……侄儿宁可娶个勾栏瓦肆之女,也决计不会让她进沈家门!

    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炽热光芒,满是怒火与不屑,一字字道,那些所谓清白贞洁女子无非是没有遇见这样遭遇罢了!若是遇上了,怕是官道上就被刺客或杀或辱,不拖累兄弟就不错了,何谈救助旁人?侄儿委实看不出来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冷嘲热讽!

    再说什么失贞不失贞——无非就是代替卫长风去见了一次卫咏,论起来卫咏还是她族叔!又与卫公同盟,会对她做什么?纵然做了什么,那她也是为人所害,又不是她之意愿!便因为这样就归罪于她,真是可笑之极!照着这样道理,侄儿大可以一剑刺死议论人,然后责怪他为何非要撞侄儿剑上、还把侄儿剑弄脏了?

    沈藏锋冷笑,她一介女流之辈,侍卫使女丧命于敌手,只有一个教习和一个族兄帮手,硬生生护着弟弟自险境中全身而退!这是何等勇气果敢又是何等才干毅力?这些大肆议论、终日嘲笑她人,老幼妇孺无知之辈且不论,只说其中男子,也不提这些男子是否个个都有当众击杀刺客首领能耐,难道他们个个直面生死之间恐怖,都能够做到舍生忘死护着自己至亲骨血?

    一群无耻之徒!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辨善恶!

    依着这些无耻之徒议论,莫非遇见了贼人,侍卫不敌就只能一死?不官道上引颈就戮,就该返家后悬梁自?刺客只不过杀了卫家侍卫使女,究竟还是有主仆生还,然而这些人……却希望侥幸生还之人也都去死了,只为了他们认为所谓世风清白!

    古语说无瑕者可以戮人,这些人满心龌龊恶念,竟也敢自以为无瑕无秽,占据着他们认为道德大义,以言语为刀,来杀戮一切他们认为当诛之人么?!

    沈藏锋神情冰冷,目光之中甚至已经有了明显杀意,刺客若是其罪当诛,这些落井下石之人,恶过刺客百倍!实是罪该万死!

    沈宙看着神情渐渐激动侄儿,再次叹了口气:我已说过,这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好,门当户对有情有义,只是如今你娶了她,必成你之累赘!单这一点,这门亲事就要退!我们必须为你考虑!

    沈藏锋闭了闭眼,睁开时已经冷静下来:叔父还是不明白!长嬴……是侄儿未婚妻子!

    见沈宙想说什么,他摇头打断,继续道,若她不是侄儿未婚妻子,听到此事,侄儿虽然一样会觉得议论造谣之人其心可诛,一样会觉得她甚是不幸……但侄儿至多为之辩解几句罢了,却不会太过多管闲事。毕竟这天下之大,不公不义之事委实太多了,侄儿有自知之明,是管不过来。

    但长嬴不同!名份上她早已是我沈家人,可她遭受冤屈不公,咱们家只惦记着将她遗弃,竟不思为其主持公道、洗清污名,这是什么道理?

    风言风语虽然能够销金烁骨,可那也不过是人心里先怯下去缘故!沈氏传家百年,历有三朝!咱们家声望名誉不是靠人吹捧出来、而是一刀一剑与狄人拼杀出来!难道传家至今,族中竟然怯弱到了因为惧怕区区流言以至于连已经聘定媳妇都不敢维护?沈藏锋冷冷一笑,先不说长嬴这样慷慨激烈女子正投了侄儿性情,即使她不是侄儿所喜欢那一类,就凭她是侄儿未婚妻这一点,凭什么人诋毁污蔑辱骂她,侄儿也绝不会弃她于不顾!如今慢说她毫无过错,纵然有什么过错,我沈家媳妇自有沈家来管束教导,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议论纷纷?!男儿大丈夫,连自幼聘下来妻子都保不住,侄儿还有什么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沈宙脸色数变,跺足怒道:你懂个什么?这是意气用事时候么?那刘家……

    侄儿自御前演武起,从无一败!沈藏锋傲然道,刘希寻,区区手下败将耳!往年侄儿能胜他,今年如何不能!退一万步来说即使这次败了,那也是侄儿自己心志不够坚定、习武不够勤奋,关一女子何事?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侄儿从不屑推委掩饰自己应担之责,不耻将罪过推卸于一无辜女子、还是自己妻子身上去!

    这门婚事是幼时父亲亲自所定,门当户对,人侄儿也喜欢。凭什么刘家与卫氏知本堂略施手段,侄儿就要顺着他们所期望去做去退亲?我乃沈家子,行事自有己见,区区谣言就想迫我就范——真当我是他们手里牵线傀儡?!他看着沈宙,神情平静,语气却毫无商量余地,卫长嬴才貌性情且不论,她之胆气与情义,侄儿闻之,恨不能击节而赞!所以这门亲,侄儿结定了!

    你能说出这样话,看来此番刘家算计非但没能乱成你心神,反而使你意志愈加坚定,如此我倒是放了心。沈宙沉默片刻,道,然而我还是要以我阅历劝说你一句——人年少气盛时候做下来决定,往后未必不会后悔,到底夫妻是过一辈子!你现觉得非她不娶,但往后也许就会万分懊悔今日所为了。

    沈藏锋一哂:侄儿只知道,若这一次不设法赶来凤州,阻止叔父……侄儿此生都会后悔!

    其实我们退亲这样做法虽然对卫家是落井下石,但自古以来也是心照不言。沈宙再一次试图说服他,你也不必把你不娶卫氏女之后,卫氏女下场想得太过落魄。卫公与宋老夫人只此一个嫡亲孙女,必然为其计算余生。

    沈藏锋大笑,笑声中满是讽刺:什么样余生?是被迫自让族志修饰后记成一位烈女还是一辈子居于家庙埋葬大好年华?抑或是背负愚人污蔑、冠上为夫家所弃名声,靠着丰厚妆奁嫁个清贫忠厚士族旁支子弟还要受人指指点点?若是每个毫无过错并且舍身取义人都要落到如此地步,这世风何其可怕?难道就因为长嬴是女子,她放弃独自逃生和保住名节救下两个弟弟,竟是无功有罪?!古时圣贤崇尚名节初目是为了教化世风淳朴,使人心向善,但若只知道追求众人认可名节而忽视了其本质,也不过是愚夫愚妇、人云亦云罢了!他们,懂得什么才是真正节气与大义?!

    他摇着头,笑容冷漠眼神冰寒,请叔父恕侄儿做不出来为了一己之私撇弃没有过错妻子事情!卫公会为长嬴计算余生那是卫家事情,但如今长嬴算我沈家人不是么?既然是沈家人,就该由我沈家来庇护她!而不是明知道她为人算计蒙受不公冤屈与羞辱,却畏惧于区区流言就忙不迭撇弃她!常置案前摆件,因为日日眼前看着,尚且舍不得轻易毁坏丢弃,物犹如此,何况是结发之妻?!

    风言污语,侄儿自当为其担之!侄儿倒要看看,这世间是否当真已是乾坤倒转,如此深明大义之女竟不能褒扬美名于天下,反而备受责难和羞辱?!纵然如此,侄儿也绝不会丢弃所聘之妻!

    沈宙震怒起来:如此说来我们都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辨善恶之辈,惟独你是高义?!你若不是我侄儿,你以为我会管你娶什么样妻子我会千里迢迢来回奔波?!

    叔父自是为侄儿好。沈藏锋忽然之间嘲意全消,正色对他一礼,道。

    你既然知道我之苦心……沈宙究竟真心为这个侄子考虑,见他态度似乎软下来,也放缓了语气,打算继续劝说。

    不想沈藏锋露齿一笑,提醒道:只是叔父,‘戮胡’剑已以父亲名义送与长嬴了,卫公如今必然已使人将这消息传遍凤州上下。如侄儿先前所言,婚约继续履行已成定局,叔父现下再怎么劝说侄儿……木已成舟,复何言?

    沈宙看着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揍他才好!!!

    第七十九章 风寒

    时间:213-9-6

    剑从囊中取出,只一扫,卫长嬴便知是三尺之制,照规矩,它重三斤十二两。

    此剑颇为华贵。

    赤金为剑首,铸作如意之形,中无孔洞,无穗,表明了武剑身份,非同文人腰间装饰之物——这是一柄能够用来杀敌剑器;象牙为剑柄,外缠鲛皮,饰以夜明珠;赤金为剑格,镂刻河山之景;乌檀木为剑鞘,无华彩,无纹饰,却以色泽鲜艳欲滴血玉,鞘上嵌出气势纵横剑名——

    戮胡!

    卫长嬴一眼认出,这上头血玉,与苏夫人赐予自己那对血玉对簪应是出自一块血玉。兴许,还是当初做自己那对簪子时角料,毕竟对阀阅来说,狄境所出血玉也十分稀少。

    单是卖相,这柄剑就能让外行都估出千金之价。

    自己那未来公公,可是大魏上柱国之一、袭永定侯之爵,贵为太傅,执掌西凉沈氏!这样人物所珍爱宝剑,即使不是自古闻名干将、莫邪,自也有其过人之处。

    卫长嬴长年习武,擅长是刀法,然而习武之人大抵对于上好兵刃有着近乎本能爱好。

    以武传家沈家阀主沈宣心爱之剑——只想到这个名头就足以让她两眼放光,爱不释手把玩良久,才贺氏等人好奇已久盼望下,轻按机簧!随着轻微咔声,戮胡剑离鞘寸余。

    虽然白昼,清冷如月华、肃杀如三秋剑光,依然凛冽亮起,寸许剑光,竟有射眸之感。

    卫长嬴深吸了口气,握住剑柄,对身边使女道:都退开些!

    贺氏忙领着使女们避到角落里,就见卫长嬴手腕轻振,犹如一片月华泼出。再看去,已经完全离鞘三尺青锋,横于卫长嬴胸前,刃光似游似动,犹如活物,刻着层层叠叠瑞云纹剑身,像澄净水色,温柔万分,却带着无坚不摧无人可挡锋芒!

    ——这一幕,再外行人见了,也不禁发自内心赞上一句:好剑!

    闻说这是太傅所爱之物,如今竟赠与大小姐,可见太傅对大小姐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