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忧来鹤
第151节第二十章 忧来鹤
忧来鹤？卫长嬴狐疑着问，那是什么？
是北戎所产寒药。刘氏寒着声音道，我刘氏一族素与戎人交战，尝戎人身上找到过这种药……用来医治热毒有奇效，若好好人服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身形摇摇欲坠刘若玉苍白着脸色道：这东西若是多了会有异味，不过我身子这么弱，一点点也足够……足够我弄到现这样子了！她气息虚弱说了这一句，忽然再也忍耐不住，激烈爆发起来，挥舞着手，尖叫道，我什么都没和她们争过，就想着到了年岁嫁个老实忠厚人好好儿过日子！甚至没想过报复她们……她们……她们还要这样不放过我？！把我嫁给远江南宋水都知道荒滛无道太子也就罢了——如今连我性命都……
十妹妹！你冷静些！刘氏按案上手指因用力而青白，面色一如雪色，但究竟还算临危不乱，先喝住濒临崩溃族妹，继而向卫长嬴与黄氏露出一个请求笑容，真是对不住……三弟妹，黄姑姑，这孩子……这两日心绪不佳，如今是糊涂了。说这些胡言乱语……真是……
卫长嬴忙道：人病中总归心情不好，说上几句气话这都是难免，谁还会当真呢？若玉妹妹身子骨儿要紧，依我之见，还是问问黄姑姑可有法子罢？太子坏话，凤州那会，她和宋水私下里都不知道说过多少了。
相比之下刘若玉激动之下嚷了这么一句根本就不算什么。
对那位天潢贵胄，卫长嬴是打从心眼里厌恶。尤其想到宋水往后终身难托，是发自肺腑盼望顾皇后倒台……虽然说今儿个头一次见刘若玉，又因为曲嬷嬷话对这女孩子有些疑惑，可听说她要接续宋水嫁与太子，卫长嬴还是升起了同情之心——受宋水影响，她对太子印象委实是太坏了。
被卫长嬴提醒，刘氏姐妹都充满希望看向了黄氏。
然而黄氏皱眉良久，却摇了摇头，道：忧来鹤其性极寒，偏十小姐如今虚弱得很，至热药物，怕也受不住。即使慢慢调养，但没个一年半载，想要生养，这……
刘若玉举袖掩面，整个人抖如筛糠。
刘氏也是面如死灰，失声道：一年半载！这……十妹妹怎么可能这儿住一年半载？！
这忧来鹤，黄氏只提了个寒药，刘氏与刘若玉一口就能叫破其名，又说是北戎所产，这药还能是谁下给刘若玉？
若是三五日就能解除，刘若玉回去后小心谨慎些，也许能够骗过继母，以为她仍旧中着毒，嫁到东宫，或许还安全点儿。但现黄氏却说需要一年半载才能解毒，这点时间刘若玉早就嫁到东宫去了！
何况听黄氏意思，还得一年半载不间断调养！
这对于即将出阁刘若玉来说，怎么可能？
刘氏深吸一口气，提出一个想法：可否等十妹妹出阁之后再请姑姑救治？
黄氏立刻摇头：此毒不可拖延，越拖越深入，届时药石难以逆转，恐怕连季神医都没有办法了！
那能不能请季神医……亲自看看？刘氏犹豫了一下，虽然知道这么说可能会得罪黄氏，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卫长嬴也询问望向黄氏，虽然说这季去病不但救过她父亲，甚至连她和卫长风，若无季去病，也不会出现这世上。可卫长嬴至今都没有见过这位神医一面……也不知道自己家到底与季去病关系如何，是否能够像端木芯淼那样，请动季去病？
黄氏沉吟着，许久，才刘氏充满了期盼、卫长嬴满是探究目光里，微微颔首，道：婢子明日去一趟神医住处，只是未知神医是否有暇，却不敢保证。
刘氏感激道：多谢黄姑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姑姑大恩大德，我与十妹妹都是没齿难忘！她一个激动这么说了，待看到卫长嬴才醒悟过来失了口，虽然说现又是诊断又是答应去季去病那儿说情是黄氏，但黄氏是卫长嬴陪嫁，要谢，也该先谢卫长嬴才是。
何况以刘氏身份，对黄氏说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也着实有些失态了。
好卫长嬴叹息着圆了场：大嫂子不要这么说了，我之前不说说？若玉妹妹这样秀美贤惠人，真是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这样狠心、舍得叫她受委屈！如今既然撞上了，任谁会不一份心力？
虽然黄氏许诺了会去请季去病亲自出手，但她也讲了没有把握。何况刘若玉自幼饱受继母欺凌，临了婚姻上摆她一道不说，甚至还图谋上了她性命未来——任谁被欺负到这份上都不可能继续忍耐下去了。
不管季去病出手不出手、刘若玉还能不能治，总而言之她与继母这仇算是结大了！这一点卫长嬴与刘氏都清楚，刘氏急着安慰开导族妹，卫长嬴心知肚明，黄氏先给刘若玉开了个调养方子、当场就让人去抓了喝起来，主仆两个就告辞了。
出了辛夷馆，卫长嬴便悄悄问黄氏：那刘十小姐毒，姑姑真需要一年半载才成吗？
黄氏微笑着看了眼她，道：少夫人越来越精明了。
这话就等于承认了卫长嬴猜测，黄氏其实解那忧来鹤之毒根本不用这么久时间。卫长嬴不免奇怪：我只是猜，祖母说姑姑厉害得很，区区寒药怎么就解不了？却不知道姑姑为何要这样自谦？
黄氏闻言却愕然，露出啼笑皆非之色，道：少夫人可别小看了这忧来鹤！刘十小姐即将为太子妃，她病了，太医院上下焉能不来？其继母用这忧来鹤，一则笃定了难以解除，二则也是看中了它难以诊出……就是太医院太医，也未必个个都能诊出此药痕迹！休看今儿个大少夫人与刘十小姐都能一口道破此药之名，这全是因为刘家历代镇守东胡，对戎人物产不免分外熟悉缘故。换了一家，怕还得婢子去给她们解释忧来鹤来历了。
卫长嬴对于医理完全是个外行，因为信任黄氏，就觉得黄氏医术定然精妙非常，如今听了才咂舌：很难治？
非常难。黄氏慎重点头，所以婢子才说，大少夫人之前为刘十小姐请那位大夫，医术也很不错了。至少他说出了刘十小姐往后子嗣艰难——若诊断不出忧来鹤大夫，只会认为刘十小姐体质偏寒，然而调养一番便无大碍。但按着他们对待偏寒体质方子去调养，反而助长药性，到那时候，刘十小姐就真子嗣无望了！
黄氏冷笑着道，这样到了后来，纵然再有医者诊出是中了寒药，但先前误诊太医为了掩盖己过，也会竭力否认……可不就把事情遮了过去，受苦受害，只有刘十小姐，其继母可是半点不沾边！从害人来说，这味寒药可真是太好用了！
卫长嬴不禁动容：那姑姑真是厉害，连这样难解毒也能解除！
黄氏却又笑了：哪里是婢子厉害？只不过……这忧来鹤，之前季神医以之试过药性，譬如今儿个刘十小姐说，这忧来鹤搁多了会有异味，从而使人察觉。当初季神医却以几种药物调制，使之无色又无味……那会婢子奉老夫人之命，侍奉神医起居，耳濡目染，顺便把忧来鹤解除之法也记了下来。否则一年半载能治好，那已经是侥幸了。
卫长嬴就问：姑姑既然能够解除此毒，却为什么还要去请教神医？不是说这样毒，越拖越不好吗？
少夫人不知，季神医虽然容婢子年节进门问候，但也说过，平常时候是不喜欢被打扰。只是也准许婢子若有医理上难处，可以随时登门请教。少夫人你说这么好机会何必错过？横竖婢子走一趟，即使请不动季神医，也能请教一番，总归不吃亏！
卫长嬴愣道：姑姑不是说，此毒解法已从神医那儿看到过？
黄氏爱怜看了她一眼，轻嗔道：少夫人想啊，大少夫人请咱们帮刘十小姐看病，为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东宫……想着刘十小姐身子骨儿好了，能够有个一儿半女，日子也有盼头！若只是解了毒，刘十小姐元气大伤，想要有子嗣，那是何年何月？不要说其继母刘十小姐出阁之前就下这样手了，往后难道就不会害她了吗？婢子去拜访季神医，向他请教如何给刘十小姐调理，让刘十小姐早日有身孕，岂不是极好？
卫长嬴哑然，想了想道：刘十小姐这继母也太过分了些，我听着实很厌恶这个人。
黄氏淡笑着道：继母么，能有几个是好？尤其这继夫人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
但刘十小姐是个女孩子，再不喜欢，到了年纪总归要出门，我观刘十小姐也不是忤逆不孝之人……卫长嬴不豫道，这为母也太不慈了！
她忍不住打听，刘十小姐这继母到底是哪一家女子？这样不贤德，娘家也没人劝着点儿！
黄氏一哂：说起来还是巧了，就是刘十小姐亲生母亲庶妹！若非如此，刘十小姐外家怎么不帮着点儿，还要大少夫人这个族姐看不下去援手？
咦？
后院里头私下传闻，道是刘十小姐生母还没过世，就与其父眉来眼去起来了。但张家门第固然不及刘家，怎么也是世家里一员，如何肯让女儿去做妾？结果，刘十小姐生母为了救大少夫人染上伤寒，就这么没了。黄氏冷笑，刘家五老爷就欢天喜地接了她过门做填房……她也命好，过门时候，除了刘十小姐，连个庶子庶女也没得给她添堵！而她过门次年生了刘十小姐异母弟妹刘若耶，再隔一年又生了刘五老爷如今唯一男嗣刘若巍，自此将刘五老爷管得服服帖帖——要不是大少夫人一直死死护着刘十小姐，刘十小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个问题！
卫长嬴蹙眉道：张家？张凭虚那个张家？
黄氏道：可不是？张家老夫人刘十小姐生母没及笄时就去了，偏刘十小姐也没有嫡亲舅舅……不然这继夫人哪儿可能把刘十小姐欺负成这样？
卫长嬴不禁愤然，就埋怨道：这张氏实可恨！姑姑要请教季神医，横竖拿了这个幌子去，何不现就替刘十小姐治好？
少夫人莫急。黄氏微笑着道，横竖刘十小姐都拖了这些日子了，再拖几日有什么打紧？婢子说句真心话罢，婢子伺候是少夫人，刘十小姐也好，大少夫人也罢，凭她们如何可怜如何情深义重，关少夫人、关婢子什么事儿呢？这天下命苦人多了去了，婢子当初随季神医学医，又不是抱着救死扶伤心，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好伺候少夫人、叫老夫人安心啊！
婢子若是刚才实话实说，大少夫人与刘十小姐对少夫人也会感激、对那张氏也会痛恨，但又怎么比得上季神医亲自出手、或者季神医亲自指点救治来得深刻？婢子到底只是少夫人奴婢，大少夫人能承一个奴婢情多久？可季神医，那是海内闻名名医、还是出了名难请！
黄氏淡淡道，太容易得到东西总归比不上九死一生求得生机刻骨铭心与珍贵……拖一拖，反正毒也好病也罢，都刘十小姐身上，咱们有什么好心疼？如此一来，不但大少夫人欠下少夫人一个极大人情，刘十小姐也会把张氏、甚至除了大少夫人之外刘家人都恨上！当初造谣少夫人，刘家不是也有份？让他们自家内斗多好啊……倘若刘十小姐当真坐稳了太子妃之位、甚至还诞下太孙又侥幸做了皇后娘娘甚至是太后——少夫人请想一想刘家至少某些人下场！
所以刘十小姐病怎么能轻轻松松就治好呢？黄氏笑意盈盈，眼神无幽深。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大事
第152节第二十一章 真正大事
回到金桐院，沈藏锋尚未归来，但早上打发去宋府送信下人已经回来了，这回跑腿是黄氏长子倪浩。倪浩比卫长嬴年长了数岁，如今膝下已经有了长女和次子。由于黄氏缘故，她一家都被列进了卫长嬴陪嫁名单之中，丈夫与长子都领了管事差使。
原本这种跑腿差使不会找他，然而黄氏着意想让儿子卫长嬴跟前露个脸，就吩咐了他。
隔着帘子，倪浩恭恭敬敬禀告：宋大小姐问少夫人好，亦有信笺回复。
卫长嬴让朱阑出去接了信，握手里，却不打开，而是关切问：你可进到后院，可问过表姐现下如何？
倪浩道：回少夫人话，小只隔着屏风听宋大小姐说了两句话，宋大小姐语气十分激动，直说让少夫人满月之后一定会来拜访。小听着，宋大小姐精神还好。
卫长嬴暗松了一口气，展容笑道：这回劳烦你了，琴歌去拿……
黄氏忙阻拦道：他能给少夫人跑腿，那是他福分，怎么还能得少夫人赏赐？
拿副九连环，给姑姑小孙女儿玩耍。卫长嬴笑着道，这东西如今放那里，也是放着。
黄氏这才谢着答应，但看到琴歌拿出来，却是一副银制九连环，到底还是赏赐意思。黄氏埋怨卫长嬴几句，见她一定要给，才让倪浩收了退下去。
卫长嬴拿着信进了内室，靠到西窗榻上，迫不及待扯开一看……宋水如今心情居然颇好，信足足写了几大页。
先调侃了几句卫长嬴婚，提到卫长嬴进沈家门那日，她还戴了帷帽跑到街边酒楼上去观看；又说曾经救过卫长嬴一回邓宗麒居然就住宋府附近，宋水偶然遇见其胞妹邓弯弯，很是谈得来，如今常约了这邓家小姐过府叙话，倒也不寂寞；后则是约了满月之后相聚——一直到此刻，宋水似乎才想起来卫长嬴写信过去目，用一句话进行了答复：卫盛仙事情她会与父亲宋羽望请求，料想问题不大，让她不必挂怀。
看着纸上宛如行云流水字迹中透露出来欢怡然，卫长嬴不禁有点哭笑不得：她这儿还担心宋水前程呢，看起来宋水自己倒无所谓了，竟是守着宋府欢欢喜喜吃喝玩乐起来。信中另附了一张桃花笺，居然还是一道大食传过来点心做法！
……要知道宋水凤州住那几个月，吃穿用度可是半个字都没提过！就连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关心问起，她也以自己没什么忌口和不喜来回答。
如今倒是一门心思钻研起享乐来了……
卫长嬴把信交给黄氏看，道：那姑姑明儿个去季神医那里，可要备些什么？
黄氏一目十行看着，微笑道：神医不大乎身外之物，随便提些点心就是了。
姑姑只管吩咐厨房里，若少什么就使人出去买，算我帐上。卫长嬴道。
厨房里管够了。黄氏笑道，其实除非是神医不喜欢人，否则神医很好说话。
卫长嬴因为季去病救过卫郑鸿，本能就对季去病感到亲近，便点头道：我想也是。
这时候外头朱弦、朱阑脆生生请着安，听着是沈藏锋回来了，黄氏忙把还没看完信收起来，笑着催促卫长嬴：公子回来了，少夫人出去看看。
本来卫长嬴也坐起身，正趿着丝履，被她一说，倒是微微红了脸，重坐下去，装作若无其事样子，道：他回来就回来，做什么要我出去看看？
黄氏看着她明明极想出去、偏要装作对沈藏锋满不乎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嗔道：得了得了，下次婢子不说少夫人了，成了吧？
什么呀！卫长嬴站起来，负气一甩手，正要说话，门却开了，一身亲卫服饰沈藏锋走了进来，腰间还悬着错金仪刀。
黄氏二话不说，把信往怀里一揣，施礼道：公子，婢子先告退。
沈藏锋笑着点了点头。
卫长嬴看着她走了出去，又反身把门关上，才抬眼看向丈夫：回来了？这话一出口，又觉得像是没话找话，有点讪讪掠了把鬓发。
沈藏锋解着仪刀，笑道：今儿回来晚了点。
啊？
同僚贺我婚之喜，请了数人外小酌。沈藏锋将仪刀放案上，沉吟了一下，才道，今儿个邓贵妃带了时果到宣宁宫与圣上，见着我就问起了你，道是下个月月中临川公主芳辰，让你也进宫去给她看看。
卫长嬴有点意外：她看我做什么？
我打听了下，沈藏锋走过来，伸臂揽住她腰，卫长嬴象征性推了一把，便顺从依进他怀里，靠得近了，果然嗅到一阵酒气，沈藏锋抓了她鬓边一缕碎发把玩，口中道，圣上甚是宠爱临川公主，故而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都有意以子侄尚主。
卫长嬴诧异道：不是说……张凭虚？
张凭虚改了主意。沈藏锋叹了口气，道，今日小酌时顾子鸣偷偷告诉我，他和顾威去探望，发现张凭虚看起来病得不轻，但顾子鸣懂得医理，趁探望时悄悄为他把过脉，却觉得脉象很像沉疴散所为。
沉疴散能伪造出重病之相，方子说秘密也不算，好些名门望族里都有，说不是秘密，对许多人来说也是听都没听说过。临川公主驸马人选就要定下来了，张凭虚这时候装成重病，用意不问可知。
卫长嬴知道此物与忧来鹤仿佛，服用之后不易察觉。顾弋然能够暗中诊断情况下察觉，可见医术非常精湛。
但此刻她顾不得惊讶于顾弋然医术精湛，忙问：之前他不是同意，怎么又改了？
子鸣也不知。沈藏锋眉宇之间掠过忧色，道，当日旁敲侧击询问，张凭虚假借重病、无力多谈，委婉逐了客。然而今日圣上闻禀，却起了疑心，与邓贵妃说，张凭虚之前一直无病无灾，为何此刻却忽然重病起来了？
圣上虽然懒于政事，又恣意所爱，从皇后到太子都是以爱立之又因移情而废，然而帝位始终稳固如山。国中如林如云名门望族纵有私心，亦只敢暗中筹谋，明面上对天家俱是恭敬有加。圣上绝非无能之辈——只不过能力没怎么用江山上罢了。
卫长嬴猜测道：莫不是之前他心无所爱，故而答应了尚主，但这几个月却遇见了上心人？
……倒也有可能。沈藏锋思忖片刻，却狐疑道，但当日我奉圣命询问，也没把话说死，毕竟圣上也没认定了他不可，只是圣上左右内侍提醒，道临川公主时常称赞张凭虚诗才过人，这才把他列进考虑人选。实际上圣上一直觉得张凭虚文采虽好，然手无缚鸡之力……他若心有所爱，为何不私下与我说明，向圣上徐徐陈之？
卫长嬴心想，听你语气和张凭虚也不是什么过命交情，拒绝天家嫁女这种大事，张凭虚凭什么相信你？嘴上就道：也许是怕天家加罪。
临川公主性情高傲，即使爱慕张凭虚，若知其无意，也定然不会纠缠。沈藏锋摇了摇头，道，张凭虚总是张家嫡子，他若是实无意于天家之婿，早先表示出来，彼此心照不宣。毕竟圣上与临川公主都没有非他不可意思。倒是他这么拖到现，圣旨将下未下，装起了病，若叫圣上与临川公主知道，加痛恨。张凭虚素来聪明，照理不会做这样事情。
卫长嬴抿了抿嘴：或许他这心上人遇见得太晚，近才看到。
这么巧么？沈藏锋有些失笑，低下头吻了吻她鬓发。
卫长嬴他臂上轻轻掐了一把，道：你好像很为这人烦恼，莫非他拒婚之后，你也要被牵累？
张凭虚李凭虚……卫长嬴觉得与自家没什么关系，横竖张凭虚获罪也好、尚主也罢，也不过是张家事——再说，她才听黄氏说了，刘若玉继母就是张家人，此刻对张家不免没什么好感，就好奇于沈藏锋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沈藏锋叹息道：被你看出来了？
卫长嬴本来是随口一问，闻言不禁吃了一惊：这事儿……怎么和你有关系了？
说来话长……沈藏锋原本揽着她腰手有点不老实起来，滑入她衣襟，似笑非笑道，为夫才回来有些乏了，要么你亲亲为夫，为夫就有了精神，然后就可以告诉你了……唔！
……知道上当卫长嬴恨恨踩了他一脚，打开他手：叫你胡说八道！
沈藏锋见她恼了，忙赔笑哄道：哪里胡说八道了？张凭虚悔婚之事，与我确实有些关系。
卫长嬴冷笑着看了他一眼，用力推开了他，走入帐内，和衣往榻上一躺，把脸往壁上一扭，摆出负气不想理会他架势。
三步并作两步追进来沈藏锋也坐到榻边，抓了她手，笑着道：真真，你听我说……张凭虚论起来还要叫咱们一声表哥表嫂，他是咱们二舅母侄儿，论起来都是亲戚，你说他若恶了圣上，咱们怎能不为他操心？
卫长嬴一头雾水转过头来，疑惑道：不能这么算罢？这事情可大可小，要是这样都要株连三亲四戚，大家子之间谁和谁没个转上几道弯亲戚关系，岂不是一个人犯错满天下望族都要跟着被罚了？
沈藏锋拿了她手，轻轻吻了吻指尖，叹道：嬴儿真是聪明，这也还罢了，说起来重要还是另一则……他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神情郑重，如临大敌。
是什么？卫长嬴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坐起身，问道。
那就是为夫方才因此事惹得嬴儿不喜了，相比之下，临川公主驸马人选是谁、张凭虚是否另有所爱、圣上与公主殿下若知其有意拒婚会如何震怒……这些算什么？为夫不小心让嬴儿不高兴了，这才是眼下真正大事！沈藏锋摸着下巴，哈哈大笑！
卫长嬴气得扑进他怀里，捏了拳就是一阵乱打：合着这厮还是逗自己！
第二十二章 劝架
第153节第二十二章 劝架
次日黄氏晌午前就出了门，去城东拜访季去病。沈藏锋照例进宫当值，卫长嬴闲来无事，叫人把敬茶那日沈宣赐雌雄宝剑取来细观。
这一雌一雄对剑样式一般无二，只是雌剑细短，加适合女子使用。俱是朴实无华，与戮胡华贵雍容迥然不同，别说剑柄，连剑鞘也只以鲨鱼皮缠裹了事，卖相一点也不好。
沈宣送出来当然是无穗武剑，卫长嬴抽出雌剑，却是一截乌沉沉剑锋，不像戮胡那样剑才离鞘就寒光四溢，只看外观，非常不起眼。卫长嬴倒不失望，沈家以武传家，收藏兵器，就好像卫家收藏典籍真迹一样，不到一定档次，收进库里徒累家声。给寄予厚望儿子与妇见面礼，即使观之寻常，怎么可能真是寻常之物？
她凑近细看，只见剑脊上布满细密如鱼鳞菱纹，靠近剑柄地方，有如米粒大小阴刻文字——月圆。
揣测着这应该就是剑名，卫长嬴复看雄剑，果然差不多位置刻了花好二字。花好月圆这喻意也是吉祥，只是……卫长嬴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这对雌雄剑上除了剑名之外，有任何沾得上花好月圆边标记之类。
呃……也许是因为公公想拿这对剑做婚贺礼，临时寻人去刻了这么两个吉祥祝福名儿？
卫长嬴有点哭笑不得想。
正摆弄着两柄剑，外头朱阑脆声禀告：少夫人，前院管事送了鱼到门口，现下叫他们进来吗？
鱼？卫长嬴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外头东南角小池塘，之前万氏说过可以养些鲤鱼或金鱼观赏，沈藏锋不乎养哪一种，让她自己做主，卫长嬴便选了金鱼——沈家规矩，娶妇进门，都会给予婚夫妇一所院子，整座院宇整治费用只要不是太过分，也由公中支出。
所以她选好了放养些金鱼后，不必自己使人出去采买，只要打发人与大总管说一声，大总管自会打发人去办。这会听说前院管事送过来了，卫长嬴就吩咐：叫他们搬进来，请贺姑姑去看着点儿。
片刻之后，卫长嬴隔着窗听到贺氏与人寒暄，又过了半晌，庭中重归安静，贺氏进来回报：管事亲自把鱼放进池子里去了，一共二十尾金鱼，管事道是祝公子与少夫人十全十美。婢子看过，那二十尾金鱼，十尾金色，十尾赤红，俱是活泼健壮，一下水就游了开去，寻着睡莲叶子底下藏。
卫长嬴点头道：那池子水碧如天，里头又栽了睡莲，正该养这样鲜艳颜色金鱼才好看。若是黑白，就不够醒目。
贺氏又道：婢子取了几个荷包与他们。
这是应该。卫长嬴道，这些事儿姑姑做主就好。
贺氏正要告退下去，到外头看着点儿小使女们，未想一向表现稳重万氏忽地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匆匆一礼，便急急道：少夫人，二房那边来了人，说二少夫人为了绿翘之事与二公子吵得厉害。如今太傅、夫人、大公子、三公子都不，大少夫人已经打发人去前院叫五公子、六公子——还请少夫人也过去劝上一劝！
卫长嬴吃了一惊，道：二嫂子回来了？
唉，可不是？万氏叹道，夫人专门让二少夫人回来处置绿翘事情，不想就……少夫人先过去罢，听来人说无花庭里吵得很是激烈，可别出了事儿。
卫长嬴见她催得急，虽然不是很关心二房，但一家子人都去劝说，自己也不好落后。好婚之中衣裙都是簇，出门也不必刻意换，草草理了理鬓发，见没有失仪地方，便随着万氏出了门。
到了金桐院门口，就见二房派来报信求助使女正等着，见到卫长嬴，未语眼圈儿先一红，道：三少夫人请随婢子来。
跟着差不多是一路小跑使女匆匆到了无花庭，还没进去，就听里头传出五公子沈藏机、六公子沈敛昆一迭声劝解：二哥你冷静些、冷静些！
二嫂素来贤德端庄，既然要卖绿翘，必有缘故，二哥何不冷静下来，听二嫂说一说缘故？
中间似乎还有刘氏劝慰端木氏声音……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来得迟，卫长嬴不免头疼，硬着头皮进了门，就见院子里头一塌糊涂——沈敛实面红耳赤、神情激动被沈藏机、沈敛昆一个抱腰一个搂肩死死按住；端木氏同样披头散发神情憔悴，被刘氏揽怀里。
妯娌两个脚边还落了一支摔成两截玉簪，不知道是争执里头跌落打碎，还是被故意摔坏。
一大群下仆手足无措，有站廊下有站庭中，俱是尴尬窘迫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摆才好……
还有数人战战兢兢跪地上，这些人里有一名十**岁模样女子，衣裙还算整齐，却只穿了一只鞋，赤了一只脚，上头沾满泥灰，人低着头，拿帕子遮着脸呜咽哭泣。
卫长嬴踏进院门同时，正好沈敛实挣扎着指向端木氏大骂：你这贱妇……
沈藏机苦笑着伸手捂住他嘴：二哥你好好说话成么？如今人这么多，咱们到屋里去说好不好？
端木氏与沈敛实门当户对，这个嫂子过门八年，侍奉翁姑非常用心，常得长辈称赞。虽然至今膝下无子，却也生有两个嫡女，侍妾也生了一个庶女，其中嫡幼女沈舒颜还是名满帝都神童，沈家、帝都，都有贤名——如今沈敛实为了一个侍妾当着这么多人面骂她贱妇，传了出去，端木家岂能不登门讨个说法？
再说所谓当面训子背后教妻，沈敛实此举传了出去也叫旁人议论他对发妻太过无情，正经元配，半点体面也不给……
六公子沈敛昆也使劲把哥哥往屋里推：二哥你如今气糊涂了，先进屋去喝盏茶。也让二嫂梳洗一番，都收拾好了再说事儿。
卫长嬴走到刘氏身旁，有点无从下手悄悄问：大嫂子，二嫂子……？
两个人都说急了，这又是何必呢？刘氏这会也不便多说，递过一个眼神，扶着端木氏小声道，二弟妹，咱们到后头去梳洗一下，等二弟喝了茶，再慢慢和他说。你为人咱们一家子都看了眼里，怎么可能去害个小小侍妾？咱们得问清楚了二弟，究竟是谁胡说八道挑唆了你们夫妻、必然不能和那人罢休！
如此两边连哄带拉，到底把夫妇两个硬架下场去。
卫长嬴跟着两个嫂子进了无花庭后院，却见这院子里比金桐院热闹很多，院中搭着葡萄架，架下设秋千，回廊上还扔了一只皮球，栏杆上头挂着一对画眉鸟，婉转鸣叫着——究竟二房有了三个孩子了。
端木氏屋子陈设与卫长嬴那边差不多，内中诸物都放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想到晌午之前还没听到端木氏回来消息，估计着她是才回来，已经几日没住屋子还这么整齐干净，足见端木氏平常就一直这么要求下人，哪怕她不也是如此，备着她随时回来使用。
卫长嬴禁不住想只看这屋中陈设就晓得，这嫂子实是个严厉人……
她这边因为有刘氏，就走了神，待使女打进水来，端木氏流着泪净面，才发现她一边颊上有两个红印，已经微微肿起。
卫长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一个耳光没有完全躲过所致。难怪自己进门时，看到沈藏机和沈敛昆那样下死力拦着沈敛实，甚至无暇与自己招呼一声，原来沈敛实竟然还动了手！
这可比当众辱骂端木氏还要命，好好女儿被打了，知道之后不上门要个说法，一族女孩子体面何存？
当然沈家不怕端木家，问题是端木家也不是沈家能够随意怠慢。尤其邓老夫人如今还指望着端木氏请了她族妹端木芯淼去救治、归根到底还是想请季去病亲自出手——这眼节骨上，沈敛实把端木氏打了，即使端木氏仍旧愿意去娘家请人，可她脸上这个样子，让端木芯淼怎么平心静气出诊？
不要说到季去病跟前说情了！
卫长嬴不禁想到，难道是沈敛实抓到了端木氏谋害绿翘腹中子嗣证据、所以才如此失态？
不然敬茶那日看着沈敛实态度和蔼语气亲切，实不像是动辄打骂妻子人呀！
这时候端木氏洗了脸，看着镜中脸上痕迹，又痛哭起来，刘氏忙不迭劝说安慰，卫长嬴也连声附和——好容易哄住了端木氏，前头下人来请，说沈敛实已经答应听完端木氏解释再说话了。
于是妯娌两个又陪端木氏到前堂，果然沈敛实阴沉着脸，被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夹中间坐，脸色固然不好看，但看到端木氏进来，却只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刘氏与卫长嬴扶了端木氏下首就坐，坐下之后，端木氏兀自大颗大颗掉着眼泪，委屈万分。刘氏这个大嫂不免说上沈敛实几句……好歹端木氏收拾了情绪，开口第一句话倒是让众人都一愣：绿翘她自己不当心弄没了孩子，怕被责罚，故而设法弄了落胎药放茶碗里，蓄意栽赃旁人、挑起二房后院不和！我念她到底侍奉你一场，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