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来，焰子，把这个吃了。”正俯身摆弄行李包的小乖正好回过头来递给我一个苹果。
“啊，没……谢谢。”
坐在我身边的自然是小乖，可能在旁人看来我和他还是那样，可是我知道在我们之间距离在悄悄拉大，比如我时不时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以前从没有过的忧郁和伤感，比如我知道有的时候他会不着痕迹地回避我的视线，比如……
比如这种让人尴尬的沉默，对着车载电视啃着苹果，我发现我居然找不到话来说，好像到了嘴边的每一句都带着试探又被我强行咽回。以前的我们并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情你以为它过去了，但是影响还在，我们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
可能因为是学生联系的临时客运，好像这车的质量很不怎么样，一会儿车门关不上了，一会儿空调坏了，一会儿油箱又漏油了只好停在休息站整修半小时……状况多到后来那司机都不敢开快，在高速上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慢慢爬，看着运煤和拉猪的货车都一辆又一辆地从我们后面超到前面去，所有的乘客都是满脸黑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那没法关掉的空调吹得冷死，本能地往小乖那儿靠，这车又开得实在慢，不知不觉就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梦中的小乖用温柔而带着复杂忧伤的眼神看着我，一步一步退向他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焰子，对不起，我要离开……
——焰子，放开我，请你原谅……
——焰子，我没有办法，我必须离开……
那种虚无飘渺的声音像猫抓一样在我心窝上一下一下地挠，撩拨起我所有的恐惧，不论我怎样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臂，小乖还是那样坚决地后退，离着那黑暗一点一点靠近。我想挽留，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眼泪在一直不停地往下掉。
——焰子，放开我……
我不……
——焰子，让我走……
我不……
——焰子……
不要再说了……不要离开我……不要啊……
“焰子！放开我啊！”
“焰子，焰子？焰子！焰子，放开我，焰子，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
被大力摇醒的我抬起头对上的是小乖温柔而无奈的笑，“怎么了？哭得稀里哔啦的，快放开我焰子，那司机开错路了，我不过去咱就回不了家了。”
讪讪放开小乖的手臂，这才发现他左肩的衣服已经被我哭湿了一大片。
没空去在意那么多，我刚放手小乖马上解下安全带往车头走去，“师傅，师傅你开错路了，去f市不是从这个路口下的。”
此话一出犹如磐石入水，车上昏昏欲睡的大伙儿全来了精神开始不安地议论。自下午两点半上车，现在天色已经全黑。理论车程是三个半小时，现在都已经过去四小时了，还没有到达的迹象，再加上小乖这一句“开错路了”，更是让众人惶惶不安：如果回不到正确的路线，那么今天晚上可能就到不了家了。
“大家别急，我对这段高速还是有点印象的，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应该没问题的。”小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包含着的那种自信的说服力，成功地平息了车上的不安气氛。
他就那样站在司机师傅的旁边，打手机询问他经常往返几市间开会的老爸正确路线，时不时回头跟司机说上几句。可能因为是临时加开的班车，那司机好像也不太熟悉这一带的情况，走错了分道。高速公路上不能掉头，只好绕上一个大圈，小乖就在大伙儿的注视下指挥若定，应该从哪个道口下高速成进入最近的收费站，又应该怎么再重回高速通过哪个道口回到开往f市的方向。
那抹颀长的身形和他温柔的微笑便是最大的定心丸。小乖的优秀并不张扬，平时的他低调温和，但在重大突发事件面前，他便会散发出让人钦佩的光芒来。
当那抹熟悉的温暖气息回来我身边时我有些恍神。
“怎么了焰子？坐车太久饿了吧？还好我带了吃的。”
我只是接过面包发呆，刚才坐在后排那两个女生的嘀咕还回响在耳边……
第十章
“哇，那个男生是谁，好帅啊！要不他我们都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家了。”
“他你都不知道？校会外联部的张逸扬嘛！我跟你说，我们系的系主任王头一直想把他挖来经院，老在我们面前夸他，说什么你们这群经济学院的学生谈判技巧还不如人一个化学化工学院的，打击死人了。”
“耶，奇怪了，你们老师怎么会认得他啊？”
“你不知道校会的外联部一直是王头带的啊？现在上过王头课的哪个不知道外联部有个让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张逸扬啊？长得又帅成绩又好，不知道被多少女生暗恋呢！”
“哇不是吧，他这么牛啊？”
“对啊，我们系里好多女生都打算下学期学生会纳新的时候进外联部呢！还不都是奔他去的，这群花痴。”
“人家好歹也是校草级人物了吧？你自己就不花痴啦？”
“要说校草我倒觉得体育部的陆翔更帅呢，多阳光多an啊，跟张逸扬的书生气质不是一个类型的。再说了，你不知道我是同人女啊？我觉得帅哥就应该跟帅哥在一起才养眼，上回我看到他们俩并肩一起走啦，啧啧啧，那画面，那气氛，啧啧啧，简直就是完美中的完美……”
我也是同人女，我也觉得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很养眼，养眼到——那种光芒刺伤了我的眼……换作平时我早就凑过去一起讨论了，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胸闷得难受，好像有什么在紧紧攥着我的呼吸，我，透不过气……
“焰子？怎么了？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啊……没没，我看电视呢……呵呵……”我连忙拆开面包的包装装模作样地咬上一口，然后继续对着电视发呆。
小乖也没多问，只是有些疑惑地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个小小的车载电视。
其实看到那电视屏幕上字幕标着《游龙戏凤》四个字我就开始后悔了，看这名字怎么也不像一部伤感的电影啊……
也不知道是我运气还是什么，此时的画面正是三位主角喝酒喝成一团抒发郁闷的时候，算是能勉强符合我的呆滞表情了。
可能是心情使然，我只记住了支离破碎的几句对话而已。
……
“是谁跟我说只要喜欢就可以了？喜欢，是啊，我喜欢，可是喜欢有什么用啊，我跟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有的时候你以为这样可以，可是结果全世界都在跟你说no！为什么我的感情要被别人所左右？我结婚关他们什么事啊？啊？！”
……
“幸福，是要去争取的！！！！！”
……
“小的时候我妈妈跟我说过，幸福就像一个一玻璃球，掉到地上，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可以去捡，但是你永远捡不完。不过，只要你努力去捡了，那么，总是能捡到一些。”
……
还有什么我不记得了，总之是一个现代版灰姑娘历尽周折终于嫁给了王子的爱情故事。对着这个中国人最喜欢的大团圆结局我和小乖之间只是沉默。
我是根本没看进什么，小乖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你知道蝴蝶效应么？也许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直觉在向我发出警报：龙卷风要来了。
到f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三小时的理论车程能拉长到八小时不能不说这司机实在是个人才……
一下车就看见了张伯伯和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8l。
“焰子，好久不见漂亮了不少啊，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喽！累坏了吧？把东西给伯伯。”
虽然开着1000号以内的k牌车，身为机关干部的张伯伯还是一点官架子也没有，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双眼总是笑得弯弯，儒雅而睿智。
当黑色奥迪滑近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机关大院时，我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长呼一口气：
“终于到家了。”
“爸，我先帮焰子把东西提上去。”
“去吧，我在这等。”
我在前面把延时开关一个一个打开，橘黄的灯光就洒满了楼道，小乖提着行李跟在我后面，楼梯间里回响着我们俩的脚步声，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在这院里子装着我们将近20年的过去，每个地方都像是记忆的留声机，仿佛只要轻轻触碰，回忆的画面就会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仿佛一切的一切都从未改变，在这老房子里，现实与回忆就这样重合在一起。曾几何时，多少次我们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前一后地走在这楼道，十几年，不过弹指瞬间。
601的防盗门早已开启，灯光从房间里洒到楼道上，伴着传来的，是一阵阵美食的香气。
“爸，妈，我回来了！”
“丫头回来啦？你看看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让小乖给你提，都进来吧。”老爸还是一贯地向着小乖，就知道批评我。=。=
“就是就是，拖了这么久晚饭都还没吃吧？快进来，小乖啊，阿姨做了不少好吃的……”系着围裙的老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不了，叔叔阿姨，我爸爸还在下面等我呢。”
“那也别急着走，带一串粽子回去，阿姨刚包的，你们在学校端午节肯定没吃什么，多带点回去。”
看着小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轻轻扣上房门，我回身给了老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妈～可想死我了～”
“你这丫头……好了好了，快点洗手去，这次怎么弄得这么迟……”
n久没听到老妈的唠叨还真有些怀念，终于到家了，我深深呼吸着这久违的空气。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