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平很快知道了肖娜生病的事。
当他又一次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的时候,他实在猜测不出见到自己的肖娜会是一副什么表情,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扇虚掩着的门上敲了几下。
对于朱国平的突然来访,肖娜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惊喜。此刻,她正半靠在床头上,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药瓶和水杯。她想坐起身来,但被朱国平急忙劝阻住了。
刚刚退烧后的肖娜除了面容略显些苍白和倦怠外,依旧是那么的美丽动人。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这几天虽令她吃了不少苦头,但却使她那颗本来烦躁不安的心出奇地平静了下来。许多缠绕和纠葛在心头的事情也一下子仿佛疏远了许多。可是朱国平的到来,又让她想起了那个给她带来晦气的药品研讨会,这多少令她感到有几分不快。
但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一说起来便再也收不住了。犹如一股巨大压力下的水流一下子把本想开启一点的闸门全部冲开了。他把研讨会的前前后后、甚至龚燕出书被罚以至分房的曲折、艰辛、委屈全都一古脑地倒了出来。他讲得很快、很投入,情绪也不免有些激动。但是他不想掩饰自己的激动,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地对一个人倾诉了。
“对不起,你在生病,我却讲了这么多没用的话。打搅了你的休息。”朱国平说完便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肖娜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房间里突然间静了下来。
就在肖娜准备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床柜上的电话响了。肖娜对朱国平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然后拿起电话,“喂……凡凡……什么……孟叔叔怎么了?”肖娜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随之提高了许多。
“你不要动,有我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一边松开手臂一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有病,我去都是同学,我去不是一样吗?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朱国平的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
朱国平赶到那家医院的时候,孟连喜已经照完了片子,被推进了骨科处置室。据大夫讲,伤者是右小腿的骨头被撞裂,问题不是太严重,但要打夹板和石膏。朱国平便和肖娜的女儿凡凡——那个在照片里微笑的小姑娘一起坐在处置室外的走廊里等。这是一家规模不算太大的区级医院,也许是装修年头已久的缘故,到处都显得有些陈旧。每个科室门上的牌子也都有些歪斜,而且写得很马虎。比如,朱国平坐着的地方正对面是一间抢救室,但牌子上却写成了“抡救室”。过了好一会儿,打好石膏的孟连喜才被护士用轮椅推了出来。
过了没一会儿,孟连喜的妹妹一脸焦急地赶了过来。朱国平和孟连喜上中学时住邻居,和他的妹妹自然很熟,便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帮助把孟连喜扶上出租汽车公司专门派来的出租车,才带着凡凡离开医院。
由顾副局长负责筹办的那个会议终于如期召开了,这是一个由各省同行业代表参加的座谈会。顾副局长在会上拿着那份由朱国平起草和修改了四次的稿子做了主题发言,代表们普遍反映还不错,这令顾副局长很高兴,此后的两天,会场上经常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整整五天,会议终于圆满结束。开完总结大会,顾副局长满意地拍着每个工作人员的肩头说了一遍“辛苦了”轮到朱国平时似乎比别人都要拍得更重一些。于是有同事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朱国平快要被提拔重用了。这样说倒也不是一点根据没有,朱国平大学毕生分配到局里已经十多年了,自七年前被提为局办公室副主任至今还一直没有动过位子。
朱国平是在会议临近结束之前才听到了这个已被大家传滥的消息,可谓消息闭塞反应迟钝。但听后觉得挺没劲,真觉得还不如不知道的好。因为不知道反倒能专心做事,而一旦知道了所谓的内幕就毫无工作乐趣可言了。他这样想倒不是希望自己永远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全部失望与遗憾主要是表现为一种不理解,他不理解为什么现在许多表面上看上去都很一本正经的事,而背后却总是包藏着一些其他的目的呢?比如,前不久上级机关派了一个考察团出国,说是有几个急待出台的政策需要通过考察做最后的修改完善。考察团一口气跑了欧洲六个国家,可最后却是人还没回来政策就已经出台了。后来也是知情者透露的,所谓考察团其实是为了照顾几个要退下来的局长,让他们出去转一圈,并无什么实质性任务。考察就是找个说法,总不能说是去公款旅游吧。朱国平这才如梦方醒。
下午,朱国平接到一个陌生女性打来的电话,嗓音异常清脆,对方自报家门说她叫谢虹,是肖娜的同事、邻居,她是在一次和肖娜聊天时知道朱国平的,她说她知道直接打电话来很冒失,但实在是因为有件急事想请朱国平帮忙,而肖娜又不肯替她说,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打了这个电话,希望他能够谅解她的冒昧。朱国平说不必客气,只要自己能帮上忙的一定帮。谢虹说电话里怕讲不清楚,想当面谈,并约好五点半钟在医院斜对面的一家咖啡厅等他。
谢虹属于那种靓丽活跃型女性。不但模样俏丽,穿戴和化妆上也讲究得有些张扬,项链、戒指、耳坠、发卡,手链、脚链、胸针一应俱全,而且绝对都价格不菲。面妆化得也远比肖娜要热烈得多。身材虽说不上魔鬼,身高也略逊t型台上的那些模特,但绝对匀称,可以归入走在街上极有回头率的魅射一族。
谢虹说她有个弟弟叫谢晓阳,大专毕业,学的专业是日语,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四处活动托人找关系,前不久终于被一家外贸公司录用,可谁知等到办手续时,按照公司的规定,人家坚持要看被录用人的档案,这下问题就来了。原来,谢晓阳以前曾在一家技术合作公司上过班,在一次业务合作中,因为谢晓阳的失误,给公司造成了三十多万元的经济损失。按规定,责任人要向公司交纳至少五万元的责任事故赔偿金,但谢晓阳没交,连招呼也没打就溜了,所有的档案关系也都扔在了那家公司,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无档“黑人”。他原以为反正现在有的是地方挣钱,没档案也饿不死人,可谁知现在遇上了麻烦,拿不出档案来人家单位肯定不要。若回那家技术合作公司求情吧,又无异于是自投罗网,人家正在那里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补交了那五万元人家也不见得就能饶了他。全家人都为这件事急得不行,偏巧这时候谢虹在和肖娜聊天的时候得知了来过肖娜家的老同学朱国平的工作单位,不禁眼前一亮,原来,那家技术合作公司的上级单位正是朱国平现在工作的这个机关。所以就顾不得冒失不冒失地给朱国平打了电话。
谢虹连忙千恩万谢,并一再说办事时该花钱花钱,即使最后办不成也没关系。接着又埋怨她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当年耍小聪明,现在还不是又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谢虹说:“她怎么会打这种电话呀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不肯帮忙,而是不愿意帮这种忙。而且,她说和你虽然是老同学,但毕竟是多年没见,她也不好意思张这个口。肖娜这个人就是这样,医院里好多人都说她太死性,不会处事,所以在许多事情上都吃了亏。也有人说她清高,不和群。按说就凭她的模样和学历,只要办事上稍微圆滑一点、和上边的关系稍微搞得好一点,说不定现在副院长也早就当上了。哎,她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个脾气?”
谢虹继续说道:“不过,我认为,肖娜虽不太擅长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但人家也没招着谁惹着谁呀,业务上没的说,心眼又不坏,还让人家怎么着呢?说穿了还不是瞧人家长得漂亮,闲话就出来了。要是肖娜答应嫁给谁,谁保证就一点意见都没有了。女人就是倒霉,长难看了吧没人理,长好看了呢又难免会招来一大堆麻烦事。肖娜吃亏就吃亏在长得太好看上了。”
“我的麻烦事?……你讨厌”谢虹很快反应了过来,嗔怪地举起握着小勺的手,像是要朝着朱国平打过去的样子,“我能和人家肖娜比吗?”
谢虹还对朱国平说了肖娜最近心情很不好以及院里分房和派人去美国进修的事。
“还不是肖娜把主管这两件事的赵副院长给得罪了。我听说是赵副院长让肖娜去开一个什么研讨会,还说好让她在会上发言,结果那天肖娜会没开完就走了,言也没发,气得赵副院长直在背后说肖娜不给他面子。”
谢虹被他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原来是刘云朋那家伙组织的,这我就明白了。”
谢虹说:“刘云朋和我们院赵副院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两个人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反正刘云朋经常带人来医院走后门看病,连号都不挂,有一次还带人来过化验室做化验,你猜检查的是什么?”
“性病。”
朱国平好不容易才打通刘云朋的手机,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极大但却含混不清,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喝酒。果然,刘云朋说他现在正在城北一家日式料理店里吃饭,问朱国平找自己有什么事?朱国平说有急事。刘云朋说这年头有什么急事能急得过吃饭去呀,你先说你吃没吃吧?没吃,那不结了,那你就赶快打个车过来吧。
“不认识了,这不是阿玉吗?”刘云朋说。
朱国平恍然大悟,急忙应答。
“朋哥,你又拿我开心还得罚酒三杯”阿玉立刻嗔怪道。
“国平,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呀?”刘云朋待朱国平坐定后问。
刘云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朱国平笑。
“这个我呆会儿再告诉你,现在你先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说好了,咱们现在可是‘实话实说’节目时间啊国平,我问你,你是不是心疼肖娜了?是不是?你千万别不好意思,实话实说,我保证不会告诉龚燕。阿玉是局外人,知道了也无所谓。再说这年头谁看上谁也不犯法是不是?”
“你这人没劲,不实话实说。”
“别赌气,有话好好说,你们俩是不是又重温旧情、爱情萌发了?”
“行,还真让我猜中了国平,当年上高中时我就说你和肖娜是天生的一对。肖娜现在在业务上也是院里的一个尖子,人也还那么漂亮,你是个大才子大处长,男才女貌。隔了这么多年愣碰上了,这就是缘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肖娜现在还和上中学时一样,有时候老劲劲的,有点各色,也就是知识分子的臭毛病太多。国平,你说句良心话,那天她做的那事是不是有点太绝?事先,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和赵院长说好,派去的大夫到了会上一定要发言。赵院长知道了我和肖娜是高中时的老同学才特意选派了她去,而且和她说好的要在会上发言,可结果还是给咱们弄了个大窝脖,让咱们下不来台,害得你我没挣着钱不说,还弄了一身的骚。她这么干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没错,你说得不错,那位药厂的王厂长整个一个傻老帽儿就那水平那文化,按说连城里都不能让他进。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国家目前是个什么国情呀?不是还是个以农民兄弟为主的国家吗?邓大人说了多少回,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初级阶段,懂吗?都要求咱们的农民企业家跟彼尔.盖茨是的,要硬件有硬件,要软件懂软件,要钱有钱,要派有派,要学问有学问,那他**现实吗?**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中国关键的问题是要教育农民。过去,农民什么样?进屋认识炕头,下地认识锄头。别说制药,他连药是什么样都没见过。现在,人家农民自己办起了药厂,这是多大的进步呀。人家带着药上咱城里来了,你说咱们该不该铆足了劲地支持人家一把?这是个阶级感情问题,是个立场问题、态度问题,你是党员这事你比我懂。她肖娜倒好,人家掏钱请她发言都不发,也忒牛一点了吧。牛什么牛?不就是一个副主任医师吗?以为就没人能治得了她了?这回她明白了吧,分不上房、出不了国,急了吧,傻了吧?让你来说情了是不是?早干嘛去了?”
“串通多难听呀,我也声明一点:你可别冤枉人家赵院长。我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事是我的主意,是我坚持的,和人家赵院长没关系。再说,你也从来没向我坦白过你和肖娜又好了。这总不能怪我吧。”刘云朋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只不过里面总含着点犯坏的成分。
“得,又出来一个说情的。他是好人,我是坏人?我说阿玉呀,是不是你们四川人都会玩‘变脸’呀?你这一见着朱哥,就立刻倒到那边去了,不认我这个朋哥了。你这可不对啊,得罚酒三杯”
“嘿,你这儿等着我呢。行,就冲我妹子这三杯酒,我办”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放心吧”
朱国平被阿玉的侠义之举感动了,半天,才想起说了一句:“谢谢你,阿玉。”
“得,我又听出来了,朱哥是好人,阿玉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合着就我一个是坏人。国平,你也得罚三杯,要不,我这心里不平衡。”
“行国平,真爽我还没见你喝酒这么痛快过呢。得,你们这一爽,我这酒可没了,二百多块钱一瓶呢,不行啊,哪天你得让肖娜赔我酒钱”
刘云朋答应为肖娜的事去找赵院长,朱国平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一半。接着就是跑谢虹托他办的事。朱国平先打电话到百世达国际技术合作公司,找总经理何京生。一个女秘书接的电话,说何总经理去西班牙了,要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回来。方便的话,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和姓名,她负责转告。
一个星期后,想不到何京生主动打来了电话,弄得朱国平还挺感动,不免心中感叹,到底是老同事有老交情。寒暄了一番之后,何京生问朱国平有什么事?朱国平便约他下班后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说。
何京生比朱国平年纪还要稍小一点,但显得很成熟,举止做派已然有了公司老总的派头,说话的时候速度保持得不紧不慢,表情也修炼得稳重老道从容不迫,但语调中却透出相当的份量。
“你说得也是,不过,你一定得给想想办法,或者少罚点行不行?”朱国平再次给何京生的杯子里倒满啤酒。
朱国平一时也有些为难了,脑子转了半天找不到话说。
朱国平一愣,马上答道:“深,怎么不深呢”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京生,这个你放心,绝对不会先别说我和他姐姐熟得不能再熟了,单说这件事有我夹在中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可以担保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朱国平见他想到歪处去了,刚要解释,转念一想干脆也别解释,不如将错就错,也许这样倒能让他更放心。便笑了笑假装敷衍地说:“咳,什么情人不情人的,就那么回事呗。”
“关系近归关系近,但办事情归办事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这个我知道,那你就大概说个数,我好去告诉一声,让他们准备好,这个星期六或星期天就给你送过去。”
朱国平也不是傻子,马上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忙说:“那好吧,我尽量在这个星期六以前给你回信儿。”
谢虹在电话那边兴奋地说:“太好了他只要一开价就说明这件事有戏了。现在电脑也不太贵,就是‘奔4’有个六、七千块钱也拿下来了,连电脑带好处费估计有两万足够了,这样算起来还省了三万块呢。”她问朱国平现在在什么地方,她这就赶过去,要请朱国平吃晚饭。
谢虹说那就改天,饭是一定要吃。挂上电话之前,谢虹还说了几句关于肖娜的事,说院里可能要重新研究出国和房子的事,问是不是朱国平从中给使的劲?否则不会这么快就有这么大的转机。如果要真是朱国平帮的忙,她就先替肖娜谢谢他了。并一点也不顾忌地说:“我先在电话里替肖娜亲你一下,算是最衷心的感谢”
龚燕这几天情绪一直不好,眼看新房的钥匙都快发下来了,可钱还没有着落,朱国平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真让她又急又气,恨得直咬牙根。不光是恨朱国平,连刘云朋也算上,交的全是些什么东西,狐朋狗友,没一个好玩意儿现在,哪个男人不是为了老婆孩子,拼命地在外面挣钱,一想到这些,龚燕简直连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一个人倚在沙发里犯愣。
朱国平回家以后,见龚燕情绪低沉,厨房里也冷清清的一点没有做饭的迹象,知道她又在为钱的事发愁。只好动员龚燕和自己出去吃马兰拉面。
朱国平并不着急吃面,自己要了一瓶啤酒在那里慢慢喝。看着妻子焦急的表情,朱国平反倒笑了,说:“你是没房时急,有了房也急,有了房还怕没钱?实在没辙就借呗。”
“我们家、你们家都行。”
“那就向刘云朋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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