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二被姑娘们追捧得得意扬扬之日,梦想破灭一半,公司地点、施工材料全都备齐,只欠营业执照这个东风,花二一连几日跑工商所,又一连几日遭搪塞。花二有些急,冲着办理执照的办事员吼了嗓门,你们什么意思?说是几天能下来,都多少个几天了?你们拿**的钱来这里吃干饭的吗?
“狗日的所长差啥不批?”
所长不慌不忙拿出一则县里批文递到花二手里,花二一看即刻明白,原来县里利用上那块他选好的地盘,说什么要在那里建立外商投资的化工厂。花二把那文件摔在所长的办公桌上,脸一横,说出硬气话:
所长没在意花二的粗话,花妖镇里只要是个爷们没有不说粗话的,所长的粗话比花二还要恶劣,所长说,小伙子,那块地不是你媳妇,只有你日行,别人日不行,实话跟你说,那块地是县上副县长亲自点下的,说是从省城引来外商,要是化工厂建成,对我们花妖镇大有实惠,金副镇长非常严厉地传达了这个指示,我一个小芝麻官能抗上吗,能吗?
台上一伙男女青年穿了统一体形衣裤,线条绷得很紧,女的凸胸、凸屁股沟;男的鸟东西凸出一块,特扎眼、特刺激,那时这样的装扮已是很大胆。音乐快节奏响起,几个小青年摇头晃脑、扭身舞胳膊地蹦跳着。花二一下子来了精神,坐在那里,浑身的筋脉跟着音乐一起跳,跳着跳着,上身情不自禁地颤动了。花二一阵兴奋,心里盘算着,这样的东西如果带回花妖镇,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花妖镇的人没几个来过省城,除了他花二,再就是金福那种小官们光临过省城,这新鲜玩意要是给他带回花妖镇,人们还不像看耍猴一样挤破头?花二就是爱接受新鲜事物,啥新鲜,他鼓捣啥。前些年电视里的文艺节目不是很充分,整天不是聊斋就是西游记、动画片,兼并收尾的样板戏,人们早已看乏眼。
花二生理发生反应,理智却很清醒,听说这样的女人身上或多或少染着疾病,要是给传染上,花钱不说,罪也遭不起。想到这里,花二眉头一皱对那女子下了逐客令:
女子很厚脸皮,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不肯离开,花二动手推了她,女子趁势扑进他怀里,那一脸嬉皮笑脸换成满脸泪水,他吓得直往后退步,心想我这遇上精怪了。女子像是黏在花二的怀里,不管花二怎么往外推,女子都死死贴在他胸前。花二没着没落时使劲捏住女子的手,女子尖叫一声身体就和花二分了家。花二趁势推出女子,准备关房门的瞬间,女子扑通跪在花二面前,死死抓住花二的裤管,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鼻涕和泪混在一起且抽抽搭搭地说,先生,救救我吧,我丈夫从高楼上摔成半瘫,得做手术,我们没有固定收入,没法做这个手术啊,要是再不手术,我丈夫这辈子都没法活人。我出来做这个也是迫不得已,光是手术费就得三万,给主刀医生和麻醉师红包又得好几千,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弄那么多钱啊
“擦把脸吧,我信你的话,可是我不明白医生咋还要患者红包?”
花二听了心里直打鼓,他之前只和房地产业内人士打交道,那些家伙够黑够狠,但他们毕竟是买卖人,手狠心黑在所难免,可医生手狠心黑就说不过去,每月拿着国家工资,为患者治病理所当然,收取患者红包就是黑得没理。花二喘了口粗气,骂了句“操他祖母”,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女子,他向女子解释说,出门闲逛没带太多钱,就这些了,要女子再想别的办法。其实花二的皮包里足有五万块,只要是出门在外,花二从不让自己手紧,在省城混迹半年多,他认识不少上层人物,接触这些人不花钱怎么行?花二之所以给女子那点钱,一是出于抠门,二是出于不太信女子的话。
花二没买下地皮,金福乐得整天龇个牙,遇到谁都皮笑肉不笑,歪着脑袋和人家打招呼。高兴的日子,金福是每晚都去饭馆大吃海喝一顿。吃完跟人家说记上账,屁股一抬,脚跟子一歪走出饭馆。说是记账,金福仗着自己是镇官,一次都没还过,人家怕他这个镇官日后找麻烦,从没跟他要过账,他就更加得意,等酒菜过程中绕到后厨,看见新鲜黄瓜,抓一根咔吧咬下一截,嚼得满嘴冒绿汁。金福的钱几乎都用到pmp上,和主管花妖镇的副县长关系恁好,隔三差五去县上pmp一回,给副县长送新鲜狗肉、山核桃、大个山参,还把自家祖传的两根金条送给副县长,副县长对他这个下属很满意,留他吃饭时告诉他,等老镇长一退,镇长的位子非他莫属,他听得面红耳赤,眼皮子直跳,那兴奋劲,简直像当上中央领导。和副县长喝得五迷三道时有些忘乎所以,手搭在副县长肩上,称兄道弟地和副县长套近乎。副县长姓花,叫花东兴。金福不知酒过几巡,竟然拉起副县长的手,叫了句“东兴”。回到家里,和老爹金大牙山呼海吹一阵,说金家祖先有德啊,他金福居然和副县长提名喊号地说话了,日后家里的几个小犊子长大,都给弄到县政府去上班,到那时咱老金家就是这花妖镇的山大王,他花二再怎么张狂也跑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头两次没说通,花二想了招数,拟定几份人事安排协议书带在身边,准备必要时拿出这个撒手锏。花二第三次去了商品街,心里盘算这次一定要成功,事不过三,要是过了三次更费劲,就得跟他们黄牛推磨下去。花二打算把几家老板叫到一家宽敞一些的饭馆,向他们说明创建酒店的好处,以及对他们个人的好处,可是叫了半天谁也没答理他,这几个家伙天生死脑筋,无论他怎么磨牙,他们就是我自岿然不动,不肯接受新鲜事物。他拿协议书逐一给他们看,他们个个斜眼瞅了下,摇头表示不愿意接受协议书上的内容,有个老板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说老板当得好好的,谁愿意去当员工,再说了,小地方客流量小,小饭馆都没的赚,开个大酒店,那是穷摆设,你花二往火坑里跳,我们可不奉陪。
花二雇人在园子里搭建了临时住所,临时住所落成那天,花二动工拆了小洋楼,每拆一下,花铁匠疼得心里直发慌,顺口溜出惋惜,败家子啊,那么好的房子可惜了……那边拆房子,花铁匠这边好像五脏六腑给人掏空,双手一直紧捂胸口。花二拆房子那几天,花铁匠兑出铁匠铺,觉得自己再怎么卖力做活计也没用,家里出了败家子,就是挣座金山也会给败光。打从出兑铁匠铺那天起,花铁匠整天闲逛街头,遇到下棋的老头们,他不瞅不看;遇见花骡子,假装不认识,眼皮抹搭着走过去。花骡子没管花铁匠理不理睬,点头哈腰地迎上去,上次从花二手里拿到钱,花骡子是感激不尽,把花铁匠一家当做活菩萨一般敬奉。他满脸堆笑地问花铁匠咋这么闲,花铁匠鼻子哼了下算是答话。花骡子根本没在意花铁匠用鼻子哼他,之前对不起人家,就算人家吐他,他也得忍下去,何况又收了人家的好处。花骡子继续没话找话问花铁匠咋没去铁匠铺,花铁匠这回站住脚,烟袋锅往一旁的石块敲了敲,斜睖几眼花骡子,想转身走掉,又站住脚,想了想回答了花骡子:
花骡子显得很吃惊,撂下手里的破烂袋,三俩步凑近花铁匠:
花铁匠扑了下前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花骡子一副讨好相,一连点头称是,提拎着破烂口袋东瞅瞅西望望。看到花骡子那副穷酸相,花铁匠心里别有一番滋味,想当初,花骡子那也是个风云人物,斗争起人来,那双狼眼都不眨一下,一个字够“狠”,如今变成驼背弯腰的破烂老头,哼,这人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花铁匠满大街绕,没一次撞见金大牙,金大牙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主,而是打远看见花铁匠就绕道而行,自从那年害死花铁匠媳妇,他紧张了大半辈子,虽说当时发生的事给他蒙混过去,可他见到花铁匠像见了阎王,浑身发抖不说,鸡皮疙瘩瞬间起一大片。一天,金大牙和几个老头闲聊扯,花铁匠走过来,他没来得急躲闪,心里着急,尿了一裤裆,怕人看见,故意把一瓶矿泉水弄洒在裤裆上。金大牙晚上也是噩梦缠身,总是梦见花铁匠拿了锋利的斧头劈他,睡梦中经常大声喊叫,金福听见金大牙嘴里喊着杀死花铁匠,心想老爹做梦都喊杀死花铁匠,由此可见,花铁匠一家和他们金家有着怎样不共戴天的仇恨。吃早饭时,金福问金大牙为啥总在梦里喊杀死花铁匠,金大牙怕以往的事情败露,含糊地回答金福说,啥叫梦?梦不就是胡诌八扯吗?白天闲逛遇到花铁匠,这晚上就生成梦了呗。金福紧了紧鼻子,对金大牙的话还是不相信,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敢直白问金大牙,就把这“不对劲”变本加厉变成对花二的排斥。排斥花二的日子,金福是不亦乐乎,出来进去腰板倍直,一双鼠眼贼光闪烁。
花铁匠愣神皱眉片刻,脸颊的肉跳几下,忽然想起什么,照准花二的脸就是一巴掌:
花二想辩解,花铁匠一副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让他收了口,随后进入酒店。这时几个光半截膀子的姑娘打酒店出来,花铁匠那张古铜色的脸变得铁青,混浊的眼球变得雪亮,像是张开血口即要吃人的豹子眼。花铁匠麻利抽出腰间烟袋,眨眼工夫,烟袋锅子飞在几个姑娘头上,姑娘们尖叫着捂头跑散又聚拢,她们看清花铁匠和眼珠子大小的烟袋锅,怒不可遏地扑上去,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她们不清楚花铁匠是何许人,以为他是个疯老头,一窝蜂地抓挠上去。花铁匠边躲闪边抡起烟袋锅子,姑娘们收回抓挠的手护在各自头上。一个胖些的姑娘大声喊保安,说一个疯老头在袭击她们。花铁匠一听她们把他当成疯老头,更加疯狂地扫起烟袋锅,边扫边骂几个姑娘是有娘养无娘教的小娼妇。
“闹事者是我的一个亲戚,他脑筋有些不清楚,请大家多多原谅,大家该干啥干啥去,把他交给我吧。”
花二拉花铁匠进入室内,反锁上门,扑通跪在花铁匠面前,垂头向花铁匠认了错:
花铁匠的巴掌伸出来举到半空又撂下,声音抖颤地问花二:
花铁匠没出手打人,花二趁势起身扶花铁匠坐到沙发上,嬉皮笑脸地搂着花铁匠的肩膀,捺性哄花铁匠说,不认爹,那是怕他们背地嚼舌根子,说我花二有个疯爹,干吗要给他们留嚼舌根子余地?要是说您是我的亲戚,那就大不一样,那就是不痛不痒,员工们对不痛不痒的事会很快忘记。
“我一猜就是爹您先动的手。”
“爹呀,您不要用老脑筋看新事物,她们穿成那样,是工作需要……”
那次事件后,花二给服务小姐开了会,要她们工作时穿上袒胸露背的衣服,走出酒店尽量穿着庄重。那些服务小姐表面上应承,背地里还是穿露半截胸的衣服。没发生啥事,花二任由了她们。花二推崇新生事物,服务小姐的穿着,是他从省城酒店学来的样板,那些穿着虽说暴露,但时尚、气质、诱人眼线,食客们可以边享受美餐边饱眼福。周围坐着仙女般的服务小姐,对面是歌舞声箫,哪个食客不醉倒在月红酒店?多赚钱、开分店,总经理称号升级为董事长,是花二那段时期最大心愿。那段时期是改革开放以来学样板最突出、杂乱时期,全国大小城市不管样板是否适合本乡本土,学得痴醉迷离、五花八门、缺胳膊少腿。花二则把样板深挖细纠过来,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决不疏忽。
花二吩咐几个能歌善舞的小姐去了花东兴房间,几个小姐顺次围住花东兴,美艳绝伦的外表立刻让花东兴分不清东南西北,花东兴那双眯眼里射出兴奋光芒,几个女子各就其位,有的坐在花东兴身旁,伸出白得发光的胳膊搂住花东兴;有的干脆头偎在花东兴胸前;有的拿起麦克风想与花东兴来个男女合唱。一时间花东兴酥了骨,平常日子很少有酥骨时候,即便偶尔有那么几次,也是做贼般紧张。在群众眼皮底下,花东兴显得格外正统,从县委大院出来进去都是一副僵尸面孔,见到漂亮的女机要员也是严肃地打招呼,尽管血液沸腾,他还是紧扳面孔。女机要员走过去很久,甜软的话依然搅得他心神不宁。白天的心慌意乱导致他情绪极端恶劣,回到家中看到胖得跟球差不多的老婆,他开始无理取闹,说老婆做的菜能咸死人,老婆尝了下,说不咸,他就摔了碗筷,说老婆想害死他,说这日子没法过。老婆没动声色,又夹了菜让儿子尝,儿子说不咸不淡正好。这下花东兴更加猖狂,说家里反了天,连儿子都忤逆他,说着掀了桌子,儿子吓得跑进里屋。老婆被他这种无理取闹惹急,平日里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的老婆跟他顶了嘴,说他是鸡蛋里挑骨头。老婆动了气,反倒震慑住他。他背着手离开家,准备去哪个饭店吃点什么,路上,他看见那些窈窕娘们被身边的男人搂着腰,手就发了痒情不自禁搂向路旁的树,闭了眼,把一棵通天树当做女人抚摩片刻,有熟人过来向他打招呼,问他干什么呢,他回答得很巧妙,说自己在采气。
喝酒唱歌、左搂右抱,花东兴忙活得不亦乐乎,浑身的血液沸腾、毛孔张开,仅差那么一点自持和分寸,他即要现原形。很久没和肥老婆睡觉的他,现在急迫地想和女人睡觉,哪怕是睡死,他也心甘情愿。脑袋里瞬间闪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话,这使他更加胆大甚至忘记自己是谁。鱼已上钩,花二乐得心脏一阵乱跳。花二在省城买来一个小型摄像机安放在花东兴专房的暗角处,花东兴离开后,花二迫不及待地奔进那间客房,有人叫他,他没理会,他的心被那个摄像机紧密纠缠住。
花东兴从女子身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女子接了三千元钱,握在手里,像是握住成千上万块金子,手抖的不能自已。花二看到这里啪地关了录像机,嘴角咧出从未有过的嘲笑,这种嘲笑能让人一下子看出某种心计和狡猾。二十七岁的花二第一次改变憨厚笑容。花二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陌生的笑,觉得很满意。花二自从心中有了仇恨,邪恶东西逐渐覆盖住部分善良,剩余那点善良会在他高兴时偶尔钻出来闪亮一下。尤其在花六口中得知事情真相,花二心中仇恨升了级。
花六饿得只剩一口气,第一次哭了,哭的时候想起陈年往事,想起亲爹后妈。亲爹后妈简直比豺狼还狠毒,夜里不让他点灯,掐断他住的仓棚电源,不让他生火,他住的炕不管什么季节都是潮湿冰凉,一个冬天,他实在顶不住,偷着生了火,多时不烧炕,潮气不断扑打火苗,炉子怎么也生不着,他偷用了一点柴油和煤引子,这下炉火旺了,烟囱也冒足烟,后母出来倒水,看见前院仓房生了火,立刻叫回在笊篱厂上班的丈夫,要丈夫好生教训一下花六。花六的爹天生耳根子软,一听老婆说花六偷用柴油和煤引子,揪住花六就是一顿胖揍,把只有十岁的花六打得遍体鳞伤,活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花六从父亲拳头下滚爬出来,一口咬下父亲一根指头。这下大概咬醒父亲的良知,父亲没再还手,以后也没再打他,可是当亲爹后娘陆续生下三女一男,那个拙劣的家从此消失了,亲爹后娘卖了房子,带上仨孩子离开花妖镇,去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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