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邱十里忽然笑了,“你在羽田机场吗?”
“我已经到飞机里了。”
“嗯,从东京飞纽约,是往西边走吧。”邱十里又问。他知道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自家的私人飞机往往会选择费油的那条路,从而避开热门航线。
“我这一班是,”时湛阳存心逗一逗他,“我也许会路过你?我们会看到同一片夜空吗?”
邱十里还真被逗得莫名害臊,不知怎的,他觉得这话问得实在太柔软,就像是诗,那种飘飞在半空中的东西,“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吧。看看有没有飞机经过。”他小声说。
“好。”时湛阳也笑了,很爽朗,“我在纽约等你。”
次日天色刚亮,邱十里便动身出发,准时坐上事先定好的班机。然而降落却不准时,纽约暴雨突至,飞机在空中绕圈,耗了一个多小时才得以降落。
邱十里把领行李的事都交给接机的伙计,自己飙车开到了剧院,开始时间是九点整,给雨伞套上塑料套的那一刻,正是八点五十七。
邱十里庆幸自己提前换好了合适的西装,在飞机上也没坐出太多褶子,匆忙进入闸机,他往这层最深处的大音乐厅飞跑。他定的包间是最中间的那个,远远地,他看见那扇棕红色的皮面大门,也听到即将开场的钟声。
几乎是撞门而入,侍应正在给时湛阳倒茶,回头诧异地望过来。
“我等好久。”时湛阳也回头,朗朗地冲他笑。
邱十里不好意思地抹抹眉梢漂上的雨水,示意两位侍应可以走了,又走到时湛阳旁边,和他在同一张沙发上坐定。
包厢下的池座人声很吵,他贴到时湛阳耳边,“那我道歉。”
时湛阳揽上他,手滑到腰际,又自然而然地顺着小臂握住那边的左手,“道歉不好。”
幕布拉开,只见乐团早已落座,指挥也高举起双手,掌声瞬间如潮。这乐团还有个传统,喜欢在最开始就露一手,果不其然,男高音站在了台前,其余杂音这就全都息了声。
“那什么好?”邱十里悄悄问。
“我在想……”时湛阳的沉吟显得十分深沉,也十分真诚,“我最近走得很快,我的钢管舞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邱十里头脑空白了一下,其实用来跳舞的衣裳他都买好了,只是突然听大哥一提,他就没出息地觉得害羞。这时咏叹调响起来了,是那首《我的太阳》,用的歌剧唱法,男高音浑厚地充满整个拱形剧场,“ma n“atu sole, cchiu bello, oje ne“……”这耳熟能详的歌词。
邱十里低下脑袋蹭了蹭大哥的肩膀,热着脸蛋捏他手心,对于方才的要求,他重重地点头。
“答应了?”
“一直都可以……”
“嗯,我的ナナ。”时湛阳噙着一把融融的笑,摩挲着手里微微泛湿指缝。
“兄上!”邱十里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准没法好好看戏了。
男高音还在唱着,照旧感情丰沛,“那就是你!那就是你!”唱词这样重复,邱十里想把五指都张开,去好好跟大哥相扣,无名指却突然被单拎了出来。
出于许多原因,它空过几次,最近又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属于它的戒指也被装进御守,当作幸运在两个人中间流连。而现在,邱十里又看到了那枚子弹磨成的指环,看到它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手指,就像金色的铭印回到摊开的经书,有一股难捉的力量始终在那儿,现在,虚与实再度嵌合。
“我的太太。”时湛阳仍旧笑着,把他的手托到唇边亲吻,这样说道。
《谋杀始于夏日》正文完
番外一《自杀独白》
no.1
我想自杀,这个想法从我十八岁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但我知道我大约还要再活十年才够。
no.2
关于死这件事,我当然是经验丰富的。我熟悉它的过程也不复杂,大概十岁的时候,在养我的姑母病死前,许多人围在那里,我被允许单独说上五分钟的话。我知道了我母亲死亡的方式,也许下了一个愿望,对自己发誓要不惜性命实现它。
第三种死法是在我十八岁见到的。养父、养母,一个十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七岁的妹妹,被割掉舌头躺在地板上。地板上涂满了血。拔舌?黑道对说谎者的刑罚我有了解,可他们不是说谎的人。
不对,养父确实说了谎,就在两小时之前,我在自由が丘的hanako蛋糕店排队的时候,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是他接的,他说得很急,要我取完妹妹的生日蛋糕,去到东武百货商店的一家裁缝铺帮他取新做的西装回来。
那是他常去的铺子,不用把店名说全我就可以明白,我的毕业礼服也是在那里制作的。从目黑跑到池袋,店员认识我,可是没有他的西装。
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我想起他的电话挂得很急,也想起姑母死前说到的江口组。我没有见过他们,可他们找得到我。
如果这时候回家,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报警?警察说好的马上处理。但我还是没有立即坐电车回家,我怕得只能走来走去,天黑了,池袋很热闹,游戏厅前有樱花开放。我知道,这相当于是逃跑了。
现在我又回来。
警察等我等到半夜,在家门口拦住我,和善地问我,想清楚要不要进去。我当然要进去,然后我看见死去的他们,他们周围画着白线所以我不能靠近。
血腥已经闻不到了,人都是僵死的,乱糟糟地蜷在地上,父亲抱着母亲,弟弟抱着花子,是的,我的妹妹就叫做“花子”,这是她的八岁生日,所以我翘掉社团活动,放学去买了hanako的早春限定礼盒。我买到了店里剩下的倒数第二盒,一共八块,有父亲和弟弟喜欢的水果三明治、母亲喜欢的榛果蒙布朗,还有花子喜欢的开心果慕斯。
被警察带去警局之前,我把盒子放在桌上。桌子摆得很满,寿喜锅和酱油蛋汁拌饭已经准备好了,凉过之后,表面有液体凝固的光泽。
他们一定等了我很久。
no.3
家里的电话有故障,总是自动免提,江口组极有可能听过我的声音,于是我用铁钩划坏了自己声带。其实还可以发声,但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没有人想得到这是一个人在试图说话。幸好要用到嗓子的考试已经全部结束了,所以这不会影响我的升学,唯一可惜的是,无法在毕业典礼上重唱校歌。
养父留给我的礼服十分合身,铁灰色外套,深蓝色细领带,我穿着它们和最尊敬的化学老师合影,他还穿着上课用的白大褂,镜头放下,拍拍我的肩膀,他竟哭了。
“恒,”他说,“要加油啊。”
“老师会一直支持你的,需要帮助,回来找我。”他流下更多眼泪。
我想他只是陪太太看了太多电视剧。
典礼结束之后我要赶去打工,一个二年级女生在校门口拦住我,应该是化了妆,或者是她也要哭了,总之她的眼睛扑闪扑闪的。
她叫我“香取学长”,垂着脸问我,能不能把第二颗纽扣给她。
我知道这其中的含义,纽扣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虽然礼服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扯下纽扣,递给她,她捏得指甲泛白,表情很开心,说那些流言蜚语她全都不信,还说明年要去东大找我。
但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no.4
我留给自己学习的时间不多,确切地说,是我自己缺乏活着的耐心,所以不想耽搁。但必须要承认,我的大学生活非常充实快乐。
我做了个实用程序,它能帮我进行一般的会话,我也交了几个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叫做安藤润一郎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但我们关系最亲近。值得一提的是,他教会我打网球,我因为这项运动长高了一大截。
我修够了学分,学到了我以后要用到的东西,比他提早三个学期上研究生。搬离本科生公寓的那天,他和女友一起和我送行,说毕业后的婚礼我一定要参加。
那你们要抓紧。我这样想。
no.5
有什么在召唤我。一直,始终,每一秒。
决定去死已经很艰难,没想到忍住不死也十分不易。
no.6
我没有参加安藤的婚礼,但在电视上看到了我的笨蛋弟弟。
是亲生的那个。他和我有着类似的脸,我记得他从小时候就被当作女孩来养,见过几面,他好像不认识我。至于后来,我觉得他一定是死了。
但他在电视上出现,刚刚作为那家军火集团的代表,打赢了那场沸沸扬扬的官司,在法院门口被记者追拍。他有些憔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贵气,不是他的衣装,也不是他坐进的那辆豪华轿车,是他这个人。
事实上我之前就听说过他,这个集团的年轻二把手,这家老大也和江口组有些联系。但我只知道他姓邱。
我不打算去找他。我是凤凰,江口组已经渐渐离不开我,虽然病情有加重的迹象,每每接触那些药品,我的身体也都会产生剧烈不良反应,但这都在我的预估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都是按我的部就我的班,我想我的时间足够。
no.7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时间是不够的。我们还是碰了面。
他用两支枪,上来就杀了我雇来保护我的三个人,我用吊钩把自己固定在天台的短檐下,听他和他的老大争吵。
吵得想必很痛苦,他哭着,好像快崩溃了似的,叫那个人“兄上”。
哭声果真很难听,任何人都是这样。
no.8
我躲起来只是为了晾一晾他们,看看他们合作的诚意,没想到我这位弟弟真的是笨蛋,他们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东京。
我真是想骂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病死,必须自己出发了。没想到栽了跟头,又没想到是他们救了我。
看来笨蛋也有聪明之处。
no.9
草原风景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