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谋杀始于夏日

分卷阅读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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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在这里是不是也不错?

    就是事情还没有做完。

    no.10

    我看得出来,我弟弟一口一口叫着的那位“兄上”并不是个笨蛋,只是喜欢装糊涂,我也看出来他们的关系并不只是这么简单。

    太神奇了吧。世界上还有“恋爱”这种东西存在。它造成冲突,却万万不是因为恨。我险些忘了。

    no.11

    要不是那个和我一样不说话的男孩,我连世界上还存在“友谊”都要忘了。毕竟安藤去年年底已经有了孩子,我不想再去打扰连累他们。

    这男孩和安藤不同,从他平时的表现来看,他没有任何可能性去弄懂安藤和我一起研究的那些东西。但他也有些异于常人的可取之处,他是向导,能带人出入那片蒙骗了我的浓雾,他被称作“萨满”。

    我不了解当地人的宗教,只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神经,对他的好奇,也仅限于在凑巧路过议论现场的时候听上几耳朵。谁知道他对我倒是格外好奇,总是远远地偷偷看我,有一次我在石头上睡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生物钟失效,醒来发现他站在我旁边,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确切地说是看着我的头发,又长又白,他也觉得时髦对吗?我一看他,他又慌慌张张地缩回手,不敢再碰我的发梢。我剪下来一截给他,结果他又是一脸委屈的样子。

    然后一脸委屈地把头发打个结,塞进贴身口袋。

    真是无法理解。

    no.12

    我把计划和盘托出了,我弟弟的大哥也说了他的,看起来不是在骗我。合作就意味着复仇胜算的翻倍,这本身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激动过后,却是无聊又漫长的等待。

    没过多久那两位就回旧金山干活去了,真是勤勤恳恳,我还留在草原上。海沙尔教会了我骑马,是的,小萨满名字叫做海沙尔,他的家人朋友都这样叫,包括那个似乎很喜欢他的小姑娘,总是穿着蓝裙。问我叫什么,我从瞬和恒里选择了瞬。不过写成日文给他看,他只是收起纸张,八成是没有看懂。

    丢脸的是,有次被马翻下来,我在地上摔了一脸的血。这本来没什么可丢脸,半张脸都是血对我来说是常事,暂时止不住,那就多等一会。但一看海沙尔我就不行了,他急得要哭,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喜欢看人哭,又该帮他擦泪。我大概是要帮他擦泪的。真是没办法。

    no.13

    进城看电影的时候他就会笑。也不管看不看得懂,也不管讲的是僵尸还是爱情。我也觉得心情愉悦,交朋友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

    所以我买了电影月票,每周都带海沙尔出来看新片。就是越来越觉得翻译讨厌了,啰嗦又多事,好像我们随时会在这种布局横平竖直的小城市迷路。所以我不愿意带他。

    no.14

    才知道那条咸水河叫列温克。我被它呛过,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却觉得它的名字好听。还是不要死在它旁边变成污染源为好。

    no.15

    我要再重申一遍,人太爱哭真的不好,弄得自己狼狈,也给周围人染上丧气。我也不知道这位草原上的神职人员怎么这样不沉稳,那次我算错日期,药要断了,我晕过去,送药的人在浓雾外面进不来,海沙尔骑马出去拿,有了药我很快醒来,他蹲在我的帐篷外面,又那样慌慌张张地抹眼睛。

    这怎么挡得住啊。

    他还气喘吁吁,远看那匹马也累得无精打采。我记得我弟弟说过,在那浓雾里不能快跑,需要时刻保持谨慎敬畏的心,这是哈萨克人对神恪守的誓约。

    看样子他并没有小跑慢步。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假如是他要死,我会不会这样错乱,这样流泪,答案显然是否定。我从没因为谁的死亡流过眼泪,对生死感到迟钝,这其实是始终支撑着我的一件事。

    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这很像当年试图给我安慰的化学老师,至少一样蠢。果然,没什么用,海沙尔哭得更凶了。

    我又惹到他了?

    不过他哭起来没有声音。

    我不讨厌。

    no.16

    我想死吗?

    no.17

    反正我要死了,想不想也就毫无意义。病已经没什么活路,我被弄到旧金山治疗,幸好醒了过来,神志不清地死在病床上实在太丑。我想了一晚上,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我还是要去做的,在这之前我还要找一个人,不是海沙尔,所以我半夜离开医院,没有和他道别。虽然我知道他就在隔壁等我。

    no.18

    没想到那位爱装糊涂的老哥会这样认真地见我。当时他就要出发,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我弟弟一个人在江口家待着,结果我一到访,他硬是让他的飞机烧着油在机场等着,在自家露台摆好美酒佳肴,和我见面。

    其实要说的不多。我给他事先写好的纸条,说我要去阿根廷,要上船,说我要做什么,他沉默了几分钟,眼睛盯着纸面,深不见底的,他最终答应帮我。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但他突然和我握手,“你是我尊敬的人,”他突然这样直来直去,我还真不习惯,“他也会想念你。”

    我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但我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想念。“那就纪念我,用点新颖的方式。”我在纸上戏谑地写。

    他竟点点头,颇为严肃地答应下来。

    我简直无语,不全是因为他,更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多出了很多想说的事,却也来不及说完了。“我收回说邱是笨蛋的话。他很棒,做好了我以为他完不成的事,但你以后还是要多多帮他啊,你是哥哥嘛。”我这样写。

    他点头。

    “我总是觉得你可以站起来。”

    他竟还是点头。

    “我留在日本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我指的是那间地下室,还有没来得及用完的药品。

    他说:“好。”

    “对了,你要是站起来了,记得多带他打网球啊!我大学就是这样长高的。”我简直在没话找话,这支笔拿在手里,我都觉得不自在。我必须要走了。

    他一愣,最终笑了,“谢谢。”他说。

    no.19

    这个笑我很难忘记,正如我很难忘掉我弟弟错愕的眼睛,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相似吗?我有一秒错觉他们是一个人。我这愚蠢的弟弟还是在试图说服我,刀子被我紧紧握着,捅进我的肚子,血弄滑了手,我觉得这种感觉还好,但他这副焦虑强硬的模样让人心烦。他总是这样,执着地想做成什么事,不问问别人是否愿意。

    我也不喜欢这种天色,说亮不亮,半青不蓝,惨淡模糊地在他背后抹了一片,于是我把他踹了下去。

    我听到他落水的声音,船立刻开远,他追不上。而江口理纱子就在我的手下,其余该死的人也都在船上,都逃不走。余下的时间必定不足我完整地割下她的脸皮,但足够我让她流出和我妈妈一样多的血。

    no.20

    的确有很多血,我的,她的,很多很多。多得聚成黑色,多得让我觉得此刻自杀也不会有遗憾。这是二十年以来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我很庆幸,经历过温柔过后我没有变得软弱。仇人在我手下面目全非,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你该庆祝,你该笑,该恭喜自己,我又这样想,但我脑海里不断涌现的却是另一种红。

    很鲜嫩,轻柔,甚至可口,像是刚刚凝固的液体。那是一种草原上的稀有野果,我找不到却总能吃到。

    好吧。我承认我喜欢吃它。

    我也喜欢吃巧克力,吃榛果蒙布朗、水果三明治、开心果慕斯。生病之后我吃上两口就会呕吐,也就不再浪费。现在突然想起来,还是有些想念。

    我还喜欢东京,喜欢青森,我的家乡。

    喜欢傍晚的十字路口、安室奈惠美的歌、荒木飞吕彦的漫画。

    还有秋天的草原,草原上的大雁。秋天又要来了,大雁要飞回遥远的南方,海沙尔弹的那把琴我还记得,琴曲我也记得,有一首就是赞美鸿雁。等到几年之后,他再次弹奏起来,也许会把我忘记。

    那是最好。

    就是不能走神,江口理纱子咬断了我的手指,我又一次血流如注,她的脸已经烂了,咬人的时候显得很滑稽,我把刀子插入她的心脏。血喷在脸上,时间也到了,我被巨大的气浪拍入海中,巨大的粉碎感填满了一切,这艘船,我的内脏,这个世界。颠覆,是颠覆,从没有过的爽快,眼睛还是睁着,我看到的全都是碧绿的颜色。

    海水和晨光混在一起,原来是这样的吗?

    草原。

    我现在可以拥抱你了。

    后记1

    秋天结束的时候,时湛阳和邱十里养成了打网球的习惯。邱十里把发球练得相当精湛,不过扣杀还是有些难度。他跳得不够高,因此十分苦恼。

    后记2

    一年半后,一颗私人导航卫星在洛杉矶北面西海岸的导弹航天中心发射,即将绕地飞行二十五年。它被命名为syunn。有报道称,这是日文短语的罗马音。

    后记3

    海沙尔独自在列温克河边住下,红马老了,又死了,河边立起三座石碑,他每天都会在河边放上三束新鲜的青桔梗,此花又名:草原龙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