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柏尼和吉儿的生命,并送给他俩一份特别的礼物。他们全部都在冲撞的航道上——飞机、人,还有柏尼的丰田车。
柏尼对于即将到来的几分钟根本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将和飞机及飞机上的每一个人交织在一起,尤其是葛吉儿。他与葛吉儿,还有所有在104号班机上打盹的乘客的一生都将永远改变,一页新的历史即将揭开。
历史充满了以“如果”起头的假设。如果亚历山大大帝出生在马其顿的牧羊人家里,而不是王室,他仍能征服世界吗?如果英国议会的选举包容了美洲殖民地的代表,仍然会有1775年的革命吗?如果希特勒是一个成功的室内装满师……如果甘地有较好的食欲……
如果那天没下雨,这故事将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如果柏尼开的不是一辆雨刷出故障的破铜烂铁,他也许就逃离了命运的安排。但柏尼买下这辆至少是第三手的丰田车只花了200美元。这笔不祥的交易,让他一头栽进一个他从未面临过的未来。今晚这暴雨的天气,还有挂零的能见度,只是用来注定他命运的工具。
如果吉儿今晚留在纽约市过夜,如果她今晚会看节目表演或是和某个男人在床上,这个故事也将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但她是个工作狂,就像狄杰姆说的“对采访工作好像吸毒上了瘾”。他一点没错,吉儿不会轻易放手。她过去的生活经验使她成为一位成功的记者,也磨练出她的决心和事业心,但现在也使她身处在中西航空104号班机的座椅上,没有退路,注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潘柏尼过去的生活经验使他成为一个潦倒的男人、一个父亲和一个人类。而这观念仍继续在扭曲他的生活,现在则引领着他走向无情的未来。彼时彼地,命运将以柏尼无从想象的面貌呈现出来。不,柏尼不知道命运为他准备了什么计划。现在他所知道的是他可能在这狗屎天气中错过了去芙琳家的出口,而且在这场可恶的大雨中迷了路。
第七章
“系紧安全带”的指示,伴随着突然响起的警铃声,把吉儿给吓了一跳,因为它们来得全无预警。她将杂志搁在一旁,扣上安全带,看了一下手表。表上的时间告诉她,离降落时间还早。此外,也未曾有飞机降低高度时那种下沉的感觉。吉儿觉得很困惑。她看着窗外,黑色的眼眸朝地面搜寻着。
霎时间,窗外的暴风雨变得更恶劣了,雨点打击着机身,使她看不清外面。但在她凝视着这无边的黑暗时,一阵闪电的震耳霹雳使覆盖的云层开启了少许。吉儿从云缝中窥伺,搜寻着机场的灯光,或是跑道的指示灯,抑或控制塔上的灯。结果一无所获。显然飞机尚未抵达欧海尔机场。她寻找着有无街灯或是住宅的灯光,这样也可知道727型飞机是否到达了城市的郊区。但却没有丝毫的灯光可寻,而且到目前为止,高度也未改变。这很诡异。吉儿有点不安,更奇怪的是,她那新闻嗅觉告诉她,有麻烦了。
“各位女士、先生,我是机长。”播音系统传出一阵强而有力且颇具男性魅力的声音,很有抚慰作用。它是那种“交给我来办,一切我负责”的声音。“我们的一个指示仪表读数过高。十之八九只是量度计的故障。为了慎重起见,我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待会儿我们的空中服务员会与各位预习一些安全程序。我为这件必须做的事所带来的不便向各位致歉。”
惊慌的旅客彼此喃喃低语着。一个故障?只为慎重?安全程序?这些话使他们紧张。状况如何了?机长的讲话有什么含义?104号班机有麻烦了?飞机是否要撞毁了?不可能的;飞机坠毁事件只是你在报上或电视新闻里才看得到的事。那都是发生在别人头上的事,轮不到你,绝对轮不到你。
吉儿的眼光与苏珊相遇。她坐在前排,凯莉靠着她的肩睡着了。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两位空中服务员,年轻黑发的那位叫莫福瑞,而年轻漂亮的金发女郎,名叫苏莉丝。她俩各就各位,分别站在靠近主舱前门的走道的两边,使所有旅客都能看到她们。她们开始示范紧急迫降时的逃生技术。
“首先,要确定你扣好了安全带,”苏莉丝说,“然后用你的手臂像这样顶紧前排座位。你可以使用枕头或是毛毯——”
“妈,怎么回事?”苏莉丝的声音吵醒了沉睡中的凯莉,她睡眼惺忪地问。
“没什么事,蜜糖。”苏珊紧搂着她的女儿说道。她与吉儿又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勇敢地微笑着。但吉儿可以看出苏珊眼中的恐惧。当所有的乘客都焦虑地专注于苏莉丝讲解的紧急离机程序的时候,吉儿可以感觉出整架飞机正弥漫着恐慌与疑惧。
“当你到达滑槽底部时,你要在飞机着火前,尽可能远离飞机……”
火!这个字让吉儿觉得口里发干,也让受惊的旅客惊喘了一口气。吉儿环视四周,他们那绷紧的脸在舱顶灯的照射下显得苍白。她看到他们挤成一团,相互安慰着——父亲用手臂环抱着儿子,那是傅先生和瑞基,吉儿是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名字的;一对中年夫妇白先生和太太,彼此紧握着手;苏珊紧搂着凯莉;其他的人则大声祈祷并许愿。
吉儿忽然发现,每个人似乎都有对象可以分担恐惧,彼此获取力量。惟独她,整架飞机只有葛吉儿是孤独无助的。
“你们当中有能力的,一定要帮助那些行动迟缓的人。”苏莉丝尽可能平静地继续说,没有惊慌失措。即使如此,真相还是慢慢在旅客间传播开来。727型飞机是有麻烦了,飞机正试着做紧急迫降,也许会失败。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104号班机可能会坠毁。
这里是皮特镇;老天像泄洪似的,雨点敲击在丰田车的车顶,就像是打击乐一般,使柏尼头痛欲裂。雨刷不能动,而且简直他妈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得赶紧想办法。潘柏尼将车驶离公路,缓缓地停在下一个道路出口的路肩上。他试着透过滴着雨水的挡风玻璃辨识一下路标,但没什么用。他喃喃诅咒了几声,钻出车子,奔入暴雨之中。
不到几秒钟,他那薄薄的雨衣就湿透了。柏尼站在那里,像只全身淋湿的小狗冷得直打颤。当他开口想读路标上的字时,他的牙齿在格格作响。但那路标,即使直接用眼睛去看也不很清楚,因为雨实在太大了,不断打在路标上的雨水,使字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有点害怕。柏尼气愤地对自己叹口气。真是祸不单行,他连现在置身何处都毫无概念。这只是条空旷无尽头的公路,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也把他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更糟的是,当柏尼返回他的丰田车时,发现一个车头灯也坏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好极了。
柏尼全身湿透地爬回车中,坐在方向盘后面细数着上帝给他的恩宠。
柏尼受到的恩宠有以下几点:第一、他迷路了,丝毫不知身在何处,或如何回到原来的路上去;第二、这场倾盆大雨应该算是世纪之雨;第三、他的雨刷坏了;第四、他只有一盏车灯;第五、他的雨衣简直是狗屎,他全身都湿透到骨子里去了,快冻死在这里了,而且说下定会得肺炎;第六、等到他终于能回去的时候,芙琳一定会杀了他,因为他迟到太久了;第七、乔伊要又一次对他父亲感到失望了。
所有这一切,都起因于他是个满怀慈爱的父亲,要履行他与儿子的电影约会。狗屎,他们从不给好人一个好报。
柏尼现在唯一想做到的事,就是赶快从这出口离开这条鬼公路。回到街上他也许还可以找人问一下方向。
回到车上,他再度发动车子。车子干咳几声,发动不了。这可真是老骥伏枥,有心无力了。柏尼皱着眉,再次转动车钥匙,两次,三次。它仍不发动。他满怀挫折,愤怒地朝方向盘重重一击。
“快啊!我已经迟到了,老天爷!可别现在罢工,现在不是时候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动钥匙。
这次火点着了,引擎微弱地响起,哽咽地喘着大气。柏尼将车转离路面,驶向没有路灯的小路。
这条路通往何处,他也毫无头绪,但柏尼正驶在一第二级道路上。这路跨过一条比小溪还小的河,是伟大的伊利诺斯河最小的支流。河上有座只有一个桥墩的桥,担负着两岸的交通。由于下雨,河水暴涨,比平时深了许多,流速也更快。也由于下雨,路面和桥梁现在几乎都不见了。只有笨蛋才会在这种晚上出门,这真是驾驶者的恐怖之夜。
对104号班机而言,这也是个恐怖之夜。在主舱内的旅客们俯下身体抵着座椅,准备紧急迫降。从他们准备的表现来看,没有人愿意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他们怎么可能呢?只不过几分钟以前,在他们脑海中萦绕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还要多久我才能回家睡觉?我离开屋子时,有没有记得关掉所有的灯?在这种大雨中,我能否找到停在机场的车?钥匙都带了吗?身上的钱够不够搭计程车?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电话找我?
而如今他们脑海中唯一的问题是:我活得了吗?会有人逃过此劫吗?或者我们会全数完蛋?
飞机现在正急剧下降。它机首朝下,在暴风雨中,朝看不见的地面冲去。雨珠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条条痕迹,也密集地敲打在机身上。窗外电光闪闪,每一道吓人的闪光,都使得乘客们大叫起来,相互紧握着手。有几个孩子放声大哭,凯莉也是其中之一。舱尾婴儿的哭声未曾中断过,她母亲绝望地试着安抚她。
吉儿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原来是飞机突然的俯冲,以及令人心悸的恐惧感所致。但她咬紧牙关,用力地告诉自己:“我现在绝不能输,我必须全神贯注让我度过未来的这几分钟,并努力求得生存。反正不论是生是死,一切都将很快过去。”
从她在舱尾的座位,吉儿可以听到那些惊恐的人们在突然面对自己脆弱的死亡这种残酷的事实时低低啜泣的声音。你几乎可以嗅到死亡的恐惧。机舱内四处弥漫着愁云惨雾。这是场噩梦,不会真的发生。他们都快到家了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这算哪门子的逻辑?
吉儿抬起头来,眼光正好和空中服务员苏莉丝相遇。这年轻的女人一脸坚强,一声也不吭。“她真勇敢,”吉儿心里想,“我绝不能输给她。”她支撑着,准备迎接撞击。当飞机撞到地面时,那真是最凄惨的世界末日。
“快啊,快啊!”柏尼催促着。车子仍然要死不活地哼着,那纹路快磨光了的轮胎在下过雨的路面很容易打滑。这很不好,非常不好。
柏尼的丰田车开始横越滚滚洪流上的桥了。这辆破车加足油门向前冲着,虽然仍是慢吞吞的,可是引擎声却是震耳欲聋。他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逐渐接近、闪雷似的愈来愈大的声音并非来自他那四汽缸的破丰田车。它来自车外,听在柏尼耳中,是一种巨大、残酷、要吃人的怒吼。就像他与乔伊那天在动物园中听到的狮子的吼声。
就在前方的上空,距离非常之近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物体,就在他必经的路上,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惊慌地猛踩煞车。在潮湿溜滑的路面上,车子打着滑乱窜,随时会掉落桥下。柏尼死命地抓住方向盘,使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车,使它维持正确的方向。
那是他一生所听过的最吓人的声音,那声音足可撼摇山岳、震动大地。那声响混杂着金属断裂声和数百吨机器撞击大地的声音,同时在他耳边爆发开来。那奇形怪状、巨大模糊的东西,尾部朝上地掉在柏尼的挡风玻璃之前,很明显离他只有几英寸远。对他来说,这景象、这声音代表了世界末日,他快死了。
潘柏尼的丰田车在疾驰中骤然煞住。他紧闭双眼,心脏都快跳出衬衫外面来了,握住方向盘的手滑溜溜的,满是汗水。他相信他是去见他的上帝了,而且他一定要向上帝解释,解释他虚度的这一生所做的许多违法之事。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撞击,没有死亡,也没有上帝。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哇!我还活着,柏尼惊奇地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就在他的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因为雨水使它的轮廓变得朦胧不清。他试着辨认,但无法办到。柏尼呻吟着爬出车外。现在看得见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他只差两英寸就撞上它了。如果煞车就像那雨刷和车头灯一起失灵的话,他早已一头撞上去了。那是中西航空公司727型客机的机尾部分。这半截飞机朝天倒竖着至少有25英尺高。
飞机的机头先冲向桥梁,越过桥面沉入了河底。现在它前半段插在河里,而后半段被桥的栏杆拦住。也许用“插”这个词形容还不很恰当,因为机身事实上在河流与桥梁之间倾斜成了45度角,离河岸大约有10码的距离。飞机的一侧较低,几乎浸在水里,另一边则指向天空。
运气真有那么坏吗?他的车会在桥上撞到一架坠下的飞机,这应该是今晚柏尼绝不会预料到的一件事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架残骸,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夜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飞机里的人都死了吗?
“嘿!救命!来人救命啊!”
突然一阵叫喊从底下传来,是从飞机的前半部传来的。柏尼走近桥栏杆,往下张望,看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东西在动。
“拜托!救救我们,我们被困住了!喂!有人在吗?拜托!”一个恳求的声音再度呼唤起来。
柏尼的身子在潮湿的雨衣内很不舒适地扭动着。去救陌生人可不是他的专长,跟一架里面可能装满乘客的坠毁的727型飞机打交道,更不是打发今晚的好主意。但心不甘情不愿而又带着一些惊讶地,他听到了自己回答:“老兄,什么问题?”
问题是这样的:104号班机是真的被卡住了。727型飞机共有6个出口舱门,当飞机冲过桥梁时,硬被拉成了这种怪异的角度,与桥的结构缠在了一起。尾翼上的两个后端出口被封住了。机翼在与地面撞击时折断了,而断掉的机翼变成一团扭曲的金属,正好挡住机翼位置的两个出口。
只剩下两个靠近机头的前方出口。因为飞机着地的角度,以致其中的一个现在高举在空中,离地太远——应该说离河面太远——无法当做安全的出口,尤其是对老年人及儿童更是如此。逃生滑槽无法从飞机上伸至水面。
那只剩下唯一一个可用的出口了。机头左侧的出口实际上是在河里面,但这扇门也有一个大问题:它陷在河底泥沙里,只能开启6英寸宽。河底被暴风雨搅得一塌糊涂,阻碍了门的开启,也阻碍了乘客和机员的逃生。
那恳求的声音是对的,他们被困住了。
第八章
104号班机扭曲的残骸里面一片狼藉。乘客们像麦片盒里的麦片似的被摇晃和丢弃得散落四处。除了安在飞机较低位置的细长微弱的地板灯外,灯光系统都出了故障。机舱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机身扭曲着,沿着走道行走变得非常困难。飞机的一端浸在河里,另一端则几乎朝天。每位乘客都因为撞击而受到了严重的震荡及擦伤。虽然老天垂怜,没人死亡,但许多伤者的伤势严重。恐惧混杂着痛苦,紧紧抓住了这群受困的生还者,主舱内一片哀嚎与呻吟,还有受惊婴儿尖利的哭声。
现在他们已落地,燃油从碎裂的机尾涌出,起火燃烧的危险已是事实,而这54个人必须在起火燃烧之前离开飞机。但出口都被封死了,没有一个可以使用。这里可能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处。多可悲的讽刺,从一架撞毁的飞机上得以幸存,但几分钟后却在恐惧中死亡。
空中服务员苏莉丝手持电筒爬向机翼位置。她检查了出口,发现被堵死,所以慢慢地沿着倾斜得很危险的走道,走向机头部分。她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擦伤,制服也被撕破。她的身体遭到撞击,使她有种被帮派分子痛殴一顿的感觉。但她知道必须尽快把乘客弄出飞机。她使尽全力去推唯一一扇未受损的安全门。这扇门是向外开启的。起初它抗拒苏莉丝的努力,但她用肩顶住门的推把,在持续不断的奋斗下,它终于让步了。安全门终于被打开,但只开启了6英寸宽。门直接在河水里开启,淤泥挡住了门。河水涌入机舱,淹没了苏莉丝的脚踝。她必须用更大的力去推开那些潮湿沉重的淤泥,那需要远远大过苏莉丝的力量才行。
“有谁来帮帮忙!”她叫喊着,“我们必须把这扇门打开!”
这时机尾忽然发出一阵可诅咒的嘶嘶声响,并飘来一阵无庸置疑的燃料油气味。“着火了!”一个十分惶恐的声音喊道,立时在机舱内发出一片呼天抢地的尖叫。
苏莉丝提高嗓门,这样才能压过喧嚷。“大家保持冷静!请大家保持冷静。只要我们保持冷静就会没事的。我需要几个人来帮忙打开门。”她大声疾呼。这年轻女人的声音中,仍带着些微的颤抖。火与烟会在几分钟内让他们全部送命。
苏莉丝用手电筒照射着黑暗的机舱,找寻自告奋勇的人。另一位空中服务员莫福瑞现在已无法给她援助,她看见她仰躺在靠近厨房的地板上,但不知道她是受伤还是死亡。电筒光照在每张惊惧的脸孔上,有的是呻吟中的男女,有的是寂然不动的躯体。那是一幅非常悲惨,且令人作呕的景象。
“帮助你周围的人,拜托!”苏莉丝劝导大家说,“请大家相互协助。”
有几个人应苏莉丝的要求站了起来,沿着倾斜的走道慢慢滑下,去帮苏莉丝开门。葛吉儿是志愿者当中的一个。但正当他们缓慢前行之际,他们身体的重量突然使727型飞机的机身剧烈倾斜。角度更大了,机身左侧下沉得更厉害了。每个人都恐惧得大叫,争相涌向唯一的安全门。这群受惊吓的男女绝望地努力想逃离这架坟墓似的飞机。
受到剧烈摆动的影响,头顶上一些行李厢的门被震荡开来,手提行李像弹矢般纷纷落下。一个行李袋重重地敲在吉儿的头上,把她撞回座椅。她笨拙地摔进座椅,一半身体露在外面,腿嵌进了椅子底下。在这同时,一位被抛起的乘客正好掉在她身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她那弯曲的手臂上。
一阵令人晕眩的碎裂声,吉儿的手臂像根火柴棒似的折断了。那阵突如其来的极端痛苦,像是当胸一击,使吉儿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令她大声喊叫起来。她感到眼前一黑,濒临昏迷。
“我现在不能昏迷。”她倔强地告诉自己,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层痛苦的红云。“我必须离开此地。”那摔在她身上的乘客已离开吉儿,沿着走道奋力地朝机头出口移去。她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她的腿被椅子的框架夹住,无法动弹。燃烧的机尾产生的浓烟飘进主舱,令人呼吸更加困难。
每个人都忍着痛,争先恐后地跨过吉儿,往安全门挤去。虽然门还嵌在淤泥里,但它代表着生还的一线希望。人类强烈的求生本能替代了相互扶持合作。他们彼此推、挤、抓,超越那些落后的人。
苏珊发现她与凯莉被挤散了。她听到女儿在前方呼叫她,但她挤不过去,因为其他的人不断地把她推开,以免她挡住冲往机头的路。她注视着吉儿,后者眼中充满要求协助的恳求。但她必须找到她女儿。
“我……我动不了……”吉儿的眼睛再度流露出恳求之情。“我被夹住了。”
但就在苏珊准备将手伸给吉儿的关键时刻,凯莉在前舱的某处大声哭叫起来。这位年轻的母亲,除了她女儿之外,不再关心任何其他的人或事。她看都没看吉儿一眼,也竭力地向前挤去。吉儿终于昏迷过去。
“有些人是天生的伟人,”莎翁在他的名剧《第十二夜》中如是说,“有些人是因成就而伟大,有些人则是伟大加诸其身。”
潘柏尼当然不是天生伟大,而且他先天的本性、后天的教养也无法致使他有伟大的成就。那还剩下什么给他呢?勉为其难留给柏尼的是环境强行塞给他的伟大。
命运真让他气愤,愚蠢飞机的迫降地点实在太多了,只有白痴才会选一座桥来迫降。但它就是卡在那边了。至于柏尼,他宁可待在任何地方,也不愿在这里。虽然如此,现在他还是站在这座他妈的桥上。因为他是唯一在那儿的人,所以他似乎是被挑选出来的。甚至连柏尼这种自私鬼,也不能抛弃这群受困在飞机里的乘客扬长而去。他真心希望能这样做,但他的内心并没这么想。这是怯懦,他性格上的瑕疵。他决定像个温情主义的傻瓜一样,开始行动。他们要利用他,而他要让他们逃出来的原因,仅仅是他们被困在坠毁的飞机中。
所以他小心缓慢地开始从陡峭多草的河堤往下爬。他憎恨这每一秒的时间。草地因为大雨而非常的潮湿滑溜,柏尼的鞋底不断地打着滑,随时都会有摔下河去的危险。他使尽浑身的力气才能保持站立。柏尼的健康情形并不十分好,但他瘦削而有力,对于一个穿了衣服才只有130磅的人来说,他是出人意表地强壮。他一英寸一英寸地朝着飞机和河流走下去,雨打在他的脸上,水珠流入眼中,但柏尼只是甩甩头恢复视线而已。这算什么嘛,他已经全身湿得像条水老鼠了,那他涉水入河还能湿到哪去?
从扭曲的机身里传来阵阵求救的呼喊。柏尼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他妈的驴蛋,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要过来?他们就不能镇静一点?他尽快地朝前移动着,毕竟他不是什么英雄。
“在那儿等着,在那儿等一会儿呀!”他怒气冲冲地回答道。他们以为他是谁啊,超人?他又不会飞。为了避免摔在草地上,他的大腿骨和小腿肌已是疼痛不堪,而这些败类还拼命催他,真是神经!
“我来了,再等一会儿好不好?”他牢马蚤满腹地说。
在他身后残存的桥面上,一团橘色火焰的光亮火球从机尾冒出来,很快地朝着机身移动。柏尼两眼盯着他底下的河水,慢慢走下河堤,无心理会那团火焰。现在火势已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最可怕的是浓烟与火焰的威胁,但事实上火还很远,远得很。整架飞机弥漫着一片恐慌。原先在众人猛朝前挤时,有几个怕被人挤死而退到后面来的人,这时也像一阵恐怖的浪潮般一拥而上,对他们前面的人连推带挤。因为机身倾斜角度的关系,没有人能直立起来。他们侧身爬行,直到一群人都围聚在安全门处。白氏夫妇首先到达了安全门,白先生正与苏莉丝并肩在推它。
只有少数几个乘客还留在后面。吉儿是被卡在坐位下了,还有一些昏迷不醒的,例如伤势很重的空中服务员莫福瑞和傅先生。对他们而言,被火烧死的危险是近在眼前而且异常恐怖的事。
“爸爸!爸爸!爸爸,醒一醒!”傅瑞基朝着他父亲的耳朵大声叫着,并摇晃着他的肩膀,但傅先生一动也不动。他昏过去了——也许已经死了。这孩子发狂似的跑去搬救兵。他在飞机地板上移动,瘦小的身躯在庞大缓慢的人潮中冲向前门。在那里,那位好心的空中小姐一定会帮他的。
“保持冷静,大家保持冷静!”苏莉丝几乎是在哀求,但一点用也没有。当浓烟从机尾向前飘来、炽热的火焰使舱内的温度愈来愈高时,这群男女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
几位乘客用力顶住门,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推它。不幸得很,那门牢牢地卡在河底的泥沙中,必须有人从外面找一些合适而且能够承受压力的机械或工具将门顶起才能打开。在里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会让门的下缘更深地陷入淤泥中。
正在推那扇门的乘客之一,白先生从6英寸宽的门缝望出去,觉得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河堤上运动着,离此不过10或12码之远。“有人来了!”他喊着。
那人就是潘柏尼,正及时赶到,去迎接和应验他的命运。
第九章
柏尼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点。他站在桥下屏住气,注视着第104号班机的残骸,但并不怎么热心,甚至有些垂头丧气。通常是绿草如茵且景色怡人的河边,因为这场雨如今已是一片泥泞。这条河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真是蠢到家了,他第10次这样骂自己,我该留在家看电视的。接着他想起他已经没有电视了,它现在是温瑟摩的财产了、他辛酸地深吸口气认命了,今晚每件事都跟他作对。
柏尼心中最惦念的,是他那双昂贵的有穗子的真皮皮鞋。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既好又耐用的东西,他可不想糟蹋它们。脱下鞋拿在手上,他伫立四望,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置它们,但似乎没有合适的地方。他倒不期望会有鞋楦,但只要有一小块干地就很好了。就在此时,从727飞机传来的惊恐呼叫声愈来愈大,机尾的火势开始蔓烧,爆炸的危险将成为残酷的事实。
“嘿!救救我们!请救救我们!”
“等一下,兄弟!”柏尼咆哮着说,“我这儿有双百来块钱的鞋子呢!”从这一件事你就可以了解柏尼,他总是以自己为第一的。
他最后总算找到一块还说得过去的草地,很勉强地将那双宝贝鞋子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好,然后一脸嫌恶的表情,谨慎地踩入水中。当河水淹到脚踝时,他打了个冷颤。他慢慢地向深处移动,并费力地涉至坠落的飞机旁。到达727型飞机后。柏尼循着乘客们急促不断的呼救声,沿着机身朝机头走去。
河水不很深,但水流很急,且因雨水而涨高了。柏尼两脚被水冲得站立不稳,失去平衡,朝前一跤摔下去,脸朝下地栽进混浊的河水中。
“我的天!”他不断吐掉嘴里的污泥,蹒跚地爬起,像条浑身湿透的狗一样,抖落身上的水。他全身泥泞,尤其是脸和手上。他奋力抵抗着河底急速的暗流,两脚陷入了黏滑的泥泞里,只能慢慢移动。河水冲击着他的腿,直到他抵达安全门前。
柏尼立即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机身落地的陡峭角度迫使逃生门陷入泥里,怎么也打不开。他将手插入狭缝开始往外拉。
在门的另一边,白先生也正推着这扇固执的逃生门。他透过细缝看着这个泥人。“救命啊,拜托,我们出不去了!”
柏尼用力拉,白先生则使劲地推,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你必须推它,不是拉它!”白先生喊道,“用力推!”
“你以为我在干吗?”潘柏尼吼着回应,但不久他便发现乘客是对的。他们彼此面对面地工作着。柏尼把自己挤进6英寸宽的门缝,闷哼着使劲地推。当乘客在里面推的时候,柏尼就开始从外面朝同一方向推。他赤裸的脚深陷在泥里,肩顶着门,用力推着。
“推!”白先生催促着他,“你要用力!”
柏尼皱着眉,但他满脸泥浆,既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表情。“你以为我在做啥?”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着。他将两腿稍稍分开,以便在湍急的河水中站得更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推。
这次门动了动,多开启了只不过2英寸宽,还不足以让任何人出来,但确确实实是往外开动了!
“再来一次!”白先生激动地大喊,“用力一点,再用力推!”
“我正在推呀!”柏尼气喘如牛地说。他的手指僵硬酸痛,肩膀因不适应这种运动而疼痛不已。他的长裤湿透了,两腿有些发麻。雨水将他额上的泥浆冲入眼中,使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再来一次!用力点!快啊!”
“我正……在推……老兄。”
“用力点!”白先生催促着。这是出去的唯一机会。
柏尼咬紧牙关,又用力地推了一次。“我……正在推……驴蛋!”
这时,舱内更多的乘客聚集在门的周围,看着那通往外界的窄缝,一英寸又一英寸地在每次的推撞中逐渐扩大。他们注视着,心都快跳到口中来了。因为如果他们能逃出去,那现在的每一刻都是非常急迫的。浓烟如巨浪般正涌向主舱。
“有个家伙正在开门,他正在开!”有些人大叫起来,更多的乘客不顾一切地爬过座椅,来到这唯一的出口。
葛吉儿仍被困在她的坐位下。腿被紧紧夹住。她那折断的手臂痛得让她快昏过去了,神智飘浮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问。对她而言,似乎已过了好几小时,但事实上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她周围104号班机上的乘客,都推挤着在往前走。每个人都在忙着推开别人,没人理会她。刺鼻的浓烟进入肺中,使她咳嗽不已。她正面临的是吸入浓烟、窒息死亡的危险。
“拜托!”她向每一个人哀求。只要能救她,任何一个都成。但没有人伫立予以倾听或关心,救自己才是第一要事。现在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推挤在安全门的后面,只有吉儿被孤独地留在727机尾。
柏尼朝舱门猛烈地推撞了一下,这激烈的动作使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向前倾去,然后失去平衡,又一次脸朝下地一头栽入河中,吞了不少烂泥和河水。他站起来,又吐泥沙又吸气。脸上的泥浆更多了。可是他也完成了任务。出口的门现在开启了,虽然不宽,但足可让一个大人蠕动着挤出来。
第一个跑出来的旅客是白先生,他一直是最靠近出口的,等待的就是此刻。他后面跟着的是白太太,由她丈夫从窄门里拉了出来。他们一出来就涉水朝河堤跑去,赶紧离开这架燃烧中的飞机。他俩没有一人回头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获救。如果他们回头,就会看见整个机尾部分已全部起火燃烧。火焰开始沿着机身,向机头部分蔓延。
苏莉丝,这位坚强、勇敢且满腔责任感的空中服务员拿着手电筒站在门边上,引导人们通过。如果他们鱼贯而行就会比较安全,但一种出自本能的恐慌所形成的波涛却难以控制。乘客们相互推挤,如果苏莉丝不在那里,毫无疑问有些人会被践踏而死的。
“各位,拜托,一次一个。拜托,一次一个。你们一旦到达外面,立即尽可能远离飞机。如果你们看见有人需要帮助——”
但这些话犹如耳旁风,乘客们只顾着自己逃生。苏莉丝发觉有人在她裙子上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小傅瑞基在拉她的裙子。他的脸皱成一团,被泪水弄得脏兮兮。
“拜托,小姐,我父亲没法儿动,他动不了了。”小男孩哭着恳求道。
苏莉丝抓住他的身体把他推到门外的安全处。“我们会尽力帮助他,”她向瑞基保证,“你在外头等,尽可能离飞机远一点。”
她折回去,看看傅先生在哪里。她正在寻找的时候,受了伤而满身血污但仍然活着的正副驾驶蹒跚地从驾驶舱中走了出来。小瑞基和他情况危急的父亲立刻被苏莉丝抛诸脑后。她急着协助她的同事走出727型飞机。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跛一拐地走向河堤。机长回首看了一眼从机尾蔓烧开来的火势。不消多久,整架喷气式客机就会被轰到半天空。
远处警笛的鸣叫声逐渐靠近。得到救护的旅客四处逃散,但一个全身沾满泥浆、认不出面孔来的小个子仍在后面悠哉游哉,显然在寻找什么东西。
“别停下,快跑!”机长催着他。
“你得替我找回新鞋,老兄。”潘柏尼要求道。它们一定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先生,拜托,先生,先生,我父亲动不了了!”一个稚嫩、清晰却又带哭腔的声音从柏尼的肘边传来。他低头一看,一个大约10岁大的男孩正满怀期望地看着他,小脸上充满痛苦的请求。
“你父亲?”柏尼四下张望,看能不能找到这人,但这孩子指着727型飞机。
“在那里面?”柏尼摇摇头。进里面去?进到一架燃烧的飞机里面?门儿都没有。“听着,孩子,警察马上就会来了……还有消防队。他们……呃……他们有全套装备来做这种事……他们是……呃……专家。”
但警笛仍很遥远,而这人就在这里。瑞基把柏尼当成他唯一的希望,当成他的救主。他的小手抓着柏尼湿透的裤子。“拜托你,先生!”他哀求着,“求求你,飞机已经着火了,他不能动。”
潘柏尼看着傅瑞基的脸。一张稚气的脸充满忧伤和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