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小人物,大英雄

小人物,大英雄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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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俱,也充满了希望、信心和期待。就在那瞬息的注视中,有些极为重要且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时光暂时停留,变得毫无意义。潘柏尼的眼睛,在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睁开了。柏尼看见了什么?他是否看见了他自己孩子的脸庞,那个柏尼经常让他失望、而他仍对柏尼信心不减的孩子?抑或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愚蠢地虚掷仅有的一生?也许他看出这是他另一次的机会?还是他已脱离无知的懵懂,启发了他内心一种前所未知的需要?或者他仅仅只是对这孩子的请求作出了反应——因为它触及了柏尼长久以来埋藏于心底的隐衷?

    你我将无法得知,甚至柏尼自己也没有答案。因为在那停留的时光里,柏尼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屈服了。他那瘦小的身体,臣服在命运之神的手下,终于接受了40年来命运之神准备加诸他瘦削肩膀上的英雄形象。

    “他在哪儿?”他问道,又跳进河中。

    “在里面,他在飞机里面——”

    “我知道他在飞机里面,哪个方向?他叫什么名字?”

    靠近坠毁的飞机时,他听到这男孩在他身后叫着:“姓傅!我爸爸姓傅!”

    吉拉德曾写过:“英雄是应众人之要求而创造出来的,有时会材料不足。”问题是与其为找到这些不足的材料花去时间,还不如去创造一个潘柏尼。

    苏莉丝仍坚守着岗位,站在安全门的门口,继续协助乘客逃生。当这个全身泥泞的小个子突然出现的时候,苏莉丝根本就认不出他是谁。就算是他妈,恐怕也认不出他来。他来到瓶颈似的门口,用肩顶开其他的乘客,往机舱里冲。

    “先生,你不能回到里面去!”苏莉丝抗议着说,“先生,你挡着其他旅客了!不,先生,等等!”

    但那瘦小的身材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进了燃烧中的飞机,进了人人想办法逃出的地方。

    飞机残骸内笼罩着厚而刺鼻的浓烟,仅几秒钟的时间,柏尼就开始咳嗽,并感到窒息。这里还黑暗无比,简直他妈的伸手不见五指。傅先生在什么鬼地方?这727是个他妈的大家伙,他现在急需一支手电筒。

    在那里——就像是由天使的手放置的一样,一支手电筒赫然呈现在飞机地板上。柏尼趋前抓住它。

    “我的天!”他惊叫一声,手电筒掉落地面。原来那手电筒的确有一只手正握着,但不是天使的那一只。那是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柏尼倍加小心地弯下腰,再次把它拾起扭亮,照着那具躯体。她扭曲着躺在厨房隔板旁的地板上,呈半昏迷状态。那躯体在呻吟,她还活着。

    柏尼犹豫了。这家伙穿了一身空中服务员的制服,显然不是傅先生。柏尼只负责救傅先生,那是跟一个小朋友说好了的。但他不能让这家伙躺在那里而径自离去。他开始用力将血流不止的莫福瑞拖过地板,朝出口移去。

    “嘿,你们谁来帮忙拉她?谁来帮帮这个家伙?他妈的!”他大声喊着。

    终于有几个靠近门边的人注意到了,一位乘客由苏莉丝协助着将莫福瑞安全地送到了飞机外面。苏莉丝指示说:“请带她远离飞机,帮帮她。”然后她回过头,看到那个泥人似的小个子一面咳嗽,一面跑回机舱里去了。

    什么样的疯子会做这种事?从安全的地方跑进那么危险的地方?很奇怪的是,苏莉丝就没想到“英雄”这个词,起码这段时间里没想到。

    下一批离机的乘客是一对母女。苏珊用手臂搂抱着呜咽哭泣的凯莉。在门口,那母亲犹豫一番,然后折了回来,告诉苏莉丝:“在后面有个女人——”她停下来咳嗽着,因为浓烟进入了肺里。

    “她被卡住了。”

    “尽可能远离飞机。”苏莉丝指示说。除了那些能自行安全逃出的旅客之外,她几乎没时间去想任何人了。至于其他的……上帝帮助他们是唯一现实的期望。

    飞机残骸很陡峭地倾斜着,要爬上机尾相当困难,就像攀爬石壁而没有支撑点似的。机舱这部分的烟最浓,因为比较靠近焚烧中的尾翼。狗屎!他搞不清楚自己在这里搞什么鬼,像个蠢蛋似的,在这里诅咒、窒息。就因为他曾答应那小男孩,他一定会救他爸爸;而他似乎不会自毁诺言,即使柏尼在他悲惨的35年岁月里从未说过实话,或信守过任何承诺。不信你去算。

    “傅先生!嘿,傅先生!”他呼叫着,“傅先生,你在什么鬼地方;嘿,老兄,你在哪儿?他妈的!”

    柏尼将手电筒的灯朝前照,光束在椅子上搜寻着。但烟实在太浓,像在地狱里似的,灯光透不过去,眼睛也很难看得清楚。即使如此,柏尼还是可以看到坐位都是空的。没人在那儿。他想扔了手电筒就跑,赶紧离开这一塌糊涂的地方。但固执的决心,以及对一个和他儿子同年纪的孩子的承诺,使得柏尼勇往直前。

    “傅先生,嘿,傅先生,你出声呀,好不好?”浓烟灌进了他的嘴、他的喉,还有他的肺里。他弯腰咳嗽两次。“嘿,傅先生,别像个傻蛋!”

    没有任何回音。柏尼转动手电筒朝四周照射着。忽然他听到一声呻吟。他试探地举步向前,结果摔了一跤。他踩在某人身体上了!傅先生,感谢上帝,现在他俩可以一起离开这鬼地方了,而柏尼又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但那不是傅先生。柏尼踩到的是个女人,那是葛吉儿。

    “狗屎!”柏尼气炸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可以谅解的反应。他可没答应这笔买卖。这里还有其他人被困,可是他来这里只为了找傅先生,好让那男孩不再哭哭啼啼。

    可是他现在又被某人给拉住了,他妈的!这不公平!这女人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她在呻吟,而且呈半昏迷状态。

    听到柏尼的声音,吉儿睁开了眼睛。眼皮跳动着,她奋力将它们张开。因为有人与她在一起了。有一道微弱的电筒光束,还有一张脸——吉儿眨眨眼。那张脸几乎看不清,它没五官,为什么?在痛苦的迷蒙以及舱内浓烟造成的昏暗中,吉儿无法辨清,那是河里的淤泥覆盖了那人的五官。他的脸是一种神秘会飘移的错觉。但一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另外一个人来救她了。

    “我的腿被夹住了。”她虚弱地说。

    柏尼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她的腿。电筒光下,他看到了她的皮包,掉在她的头旁,而她正好看不到。那是一个很值钱的皮包。没人注意,很诱惑人。对柏尼这种小偷来说,那是最美妙的目标。经过一番内心的争斗,他将手电筒光束再照回吉儿的腿上。

    这女人说得没错,她的小腿紧夹在两张椅子中间,就算她用两只手也很难脱出,何况柏尼看见她右臂举起时的不自然角度。它断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吉儿害怕地说。

    “当然,我想应该可以。”柏尼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皮包上。

    别苛责柏尼,也别立刻对他期望过高,他也正在救人,这还不够吗?如果他挡住吉儿的视线,假装换个角度检查她的腿,然后悄悄地将皮包拉过来,塞在他衣服下面的裤腰带内,实在也不应该有人说不可以。别太贪心了,一次做好一件事就很多了吧,拜托!

    皮包已妥善塞好,柏尼将注意力再转回到腿上。他将手电筒放在地板上,然后腾出两只手来。因为用力,他吸了许多烟,因而咳嗽不已。因为腿夹在了两张椅子中间,他必须用相当大的力气,试着把这条腿拉出来。

    吉儿闭上眼,呻吟着。当她再睁开眼时,看见一个人俯身在她上面。他的脸离她很近,电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怪诞。那张脸像是没有五官的面具,黑暗而不可辨识。那真是一张脸,还只是影像而已?抑或是幻觉?难道是疼痛让她看花了眼?她又发出呻吟,紧咬下唇,像头老虎在挣扎脱困。

    “好了,小姐,你自己也得努力点。”柏尼埋怨道,“我正好不是他妈的健美先生。”他嘀咕着,把吉儿的腿拉了出来,然后把她挪移到椅子以外。

    葛吉儿发出一声低泣,然后又陷入昏迷。

    第十章

    苏莉丝帮忙把最后一个受了伤、几乎无力走到门边的乘客带到紧急逃生门外。“尽快远离飞机,它可能会爆炸的。”这句话她似乎已经说了上千次。她四下寻找着乘客,但后面已经没人,只剩她一个了。莉丝倚在门上,微颤着深吸一口气,喉咙和胸口因吸进的烟而灼痛。所有的瘀伤和割伤都开始抽痛,她的全身在痛楚与麻木中撕扯着。她绝望地试着算清楚已经逃出去的人数,试着想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算到了。

    驾驶、副驾驶和其他机上服务人员都安全地出去了。她很确定所有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已下机,其余至少有45人也由紧急逃生门出去了。所以还剩下几个呢?她算不清楚了。

    莉丝用手电筒照向机舱后半部,只见漆黑一片。混乱之中,她忘了瑞基拜托她去找傅先生,忘了苏珊来报告说有个女人被困在后半部的一个座椅下,忘了有一个矮小、疯了的男人在机舱内乱跑。

    这架727随时都可能爆炸,火焰正在往前蔓延,逐渐逼近机翼的油箱。我该出去了,莉丝想道,赶紧逃离这个死亡陷阱救我自己要紧。然而某种……直觉——或许是有事未完成的感觉吧——使她没就这么走出去。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身影自烟雾与黑暗中咳嗽着出现。他正是那个无名的矮小男人。就像只搬运着过重的面包屑的蚂蚁一般,他肩上正扛着一个女人瘫软的身躯。莉丝惊异地看着她将永难忘怀的这一幕,真正的英雄行为,全身不禁一阵寒颤。

    “帮个忙吧,蜜糖?”神秘人一边咳一边抱怨道。他们合力把半昏迷的葛吉儿推向等在门外的消防员邓艾里的臂弯。

    救援终于抵达了。那真像是一幕灾难电影中的场景,只不过更加混乱。为数众多的救护车已离开河岸,将伤员送至附近的医院。更多的救护车抵达,急救人员抬出担架。其他流着血、但还能走的乘客均在警察与救护小组的照顾之下。一部救护车被用来充作医护站,为那些尚未被送往医院的人提供急救的设备与服务。氧气罩、绷带、各种药剂随处可见,急救人员匆匆来去。

    几架直升机在爆炸范围外的上空盘旋,往下投射应急探照灯照亮现场。一群消防员正在架设他们那些尺寸与亮度都和好莱坞的摄影灯相仿的工作灯。州警在远离那架727型飞机的地上画出一道安全线,将人们带到线外。此起彼落的无线电通话声宛如一群野鸭在谈天。

    尖鸣不断的警笛声宣告着更多的警察、消防车、救护车的到来。这是一次规模庞大的灾难救助。各大媒体的记者与摄影师如潮水般涌至。消防大队是所有救援行动的指挥者,大队长正在下达各项命令。

    “把那垃圾移开免得挡路!”消防队长喊道。三个队员合力把柏尼的丰田车拖离燃烧中的机尾,将泡沫灭火器对准火焰。

    “叫那些人退后!快!”队长嚷道。所有还能走的乘客开始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只有傅瑞基停下脚步,转身惊恐地瞪着飞机。他父亲还被困在那里面的某处,那些人正喊着只要火烧到油箱,飞机随时就会爆炸。那个人——不论他是谁——来不及救他出来了。痛苦的泪水盈满男孩的双眼,沿着双颊流下。然后,一只男人的手臂突然触及他的肩,瑞基抬起头来。

    “爸!(口欧)!爸!”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先生——他是莉丝最后一个协助下机的乘客——用力抱住男孩,快乐得也泪流满面。“儿子!感谢上帝!我找不到你,真怕……真是害怕极了。”

    负责人员安全的警官将他们俩推至安全线外。又兴奋又疲惫的瑞基已完全忘了那个进飞机去救他父亲的矮小男人。

    “还有你,小姐!”姓邓的消防队员对莉丝说道,救护人员正将吉儿抬上担架。“你得快点离开!飞机就要爆炸了!”

    但莉丝还不打算离开。“我想我大概是数乱了……我想每个人都出来了……先生,你看那里面还有其他人吗?”她转身等柏尼回答,又骇然明白了他不在那里,他又回烟雾弥漫的后半部机舱去了。她可以听到他带有鼻音的嗓音正又呛又咳地喊着傅先生。

    “嘿,姓傅的!开口说话吧,该死!”

    这愈来愈荒谬了,柏尼想道,或许那家伙死了。是啊,一定是这样,而潘柏尼先生也该出去啦。烟是一回事,火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柏尼紧张地瞥见了明亮的橘色火舌,首次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仅只是不适,还有生命的危险。快点挪屁股,他告诉他自己,转身离开这儿。

    “这儿!在这儿!救救我,拜托!”这个声音微弱而且不时地咬着,但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哈,找到你了,姓傅的!

    柏尼把手电筒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到底在哪儿,老兄?”

    “在这边!”那声音边咳边喊道,“我的腿断了,我需要帮助。”

    柏尼往前走了几步,那男人进入他的视线中。只见他匍匐在地上爬行着,那条无用的腿拖在后面。柏尼走上前,自那人的腋下撑起他来拉着走,突然又想起自己最好先弄清楚。“你姓傅,对吧?”

    “我姓施。”那人在呻吟之间喘息道。

    “你不姓傅?噢,狗屎!”柏尼突如其来地丢下他,这个姓施的可不是说好的那一个。说好的是姓傅的,他只同意救姓傅的。而且那孩子等的也是姓傅的。他的进度已经慢了,都是那个空姐和那个女人。这里头已热得不容柏尼再浪费任何时间,他可不想为姓傅的以外的其他人冒险。

    “拜托救救我,”那个人举起双手乞求道,“我姓施。”

    潘柏尼摇摇头。姓施的不行,他才不愿为姓施的冒生命危险哩。或许姓傅的就在这附近某处。他用手电筒照向机尾,但除了火和烟什么也没瞧见。“我在找姓傅的。”他顽固地说道,“喂,老傅!”

    手电筒光突然熄灭,舱内顿时一片漆黑。“狗屎!”柏尼气恼地诅咒一声,将手电筒掼在一个座位上。没一件事是对劲的。

    “别丢下我!请别丢下我啊!”受了伤的男人哀求道。

    柏尼叹息一声。“好吧,好吧。”他认命地喃喃自语道,脑中浮现的不是“英雄”这个字眼,而是“蠢蛋”和“呆瓜”。此时此刻,柏尼倒很乐意承认自己正是其中之一。他再度自姓施的腋下撑起他往前拖,不大温柔却尽可能地迅速——那人痛得哇哇叫个不停。

    “喂,老施,别做孬种行不行?”柏尼念念有词,“我什么狗屁也看不到啦。”

    邓消防员穿着庞大的防火服装,挤不进窄小的飞机逃生口。他站在门口朝里头对苏莉丝吼叫着。

    “你得赶紧出来,小姐。现在!这玩意儿就要爆炸啦!”

    莉丝不情愿地离开机舱,挤出门口,转头再看最后一眼时,看到了一个挣扎着前进的模糊身影,知道那一定是那个疯狂的小个子。“等等!”她对邓艾里喊道,“还有一个——”

    “现在离开!”消防队员拖着莉丝离开727型飞机。“快呀!”他们并肩涉过河上了岸。

    “嘿!来帮帮我呀!喂,你!穿兔宝宝装的那个!过来帮我抬这家伙呀!”

    邓艾里转过身,看见喷气式客机逃生口出现了一个浑身脏污的矮小家伙,沾满污泥和烟灰的脸无从辨认,正将一个受伤的乘客拖出窄小的舱口。穿着笨重防火装的消防队员又涉水折回727型飞机。

    “我来帮他,老兄,你赶快离开。”他对柏尼说道,试着接过姓施的。

    但柏尼还不想走。他还在想姓傅的家伙,以及他对那孩子的承诺。对这件事,他有如着了魔一般。他不知道那父子是否团圆或都安全了,就他所知,他还得履行一个承诺:找到姓傅的。

    “我来背这家伙,你进去救还在里头的那个。”他对邓艾里说道。

    但消防队员已将姓施的扛在肩上——消防队员的标准方式。“快离开这里,伙计,飞机要爆炸了!”

    柏尼愕然张大嘴。他瞧瞧那人的一身装备,看上去这家伙像是准备与撒旦一搏似的。“你不打算进去?”他质问道,“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呢!你还穿着天杀的防火装!”

    邓艾里笨拙地涉入河里,肩上的负担令他步履有些颠踬。“飞机快爆炸了,你这白痴!”他对柏尼吼道。

    消防队员激动的口气使柏尼终于听了进去。当一个身着防火装的家伙扯开嗓门骂你白痴时,大概就真的得重估事情的严重性了。柏尼回头看看飞机,看见愤怒的火焰正在吞噬机身。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大家说的一定是真的——这堆残骸“随时”就要爆炸了。他急忙跟在邓艾里身后涉水入河,马上便超越了扛着人的消防队员。突然明白自己正身处险境令他睁大了双眼。

    当邓艾里扛着伤者挣扎上岸时,柏尼已经在找他价值百元、宝贵的休闲鞋了。他趴在泥泞的草地上翻找着。橘红色的火光有助于找寻,可惜结果是一无所获。

    “快点哪,兄弟!”消防队员催促道。

    柏尼胜利地哈哝一声,举起一只鞋。只有一只,而且是湿淋淋而又沾满泥巴的一只。另一只一定就在这附近,他又开始地毯式搜寻。

    “快点,你这笨狗屎!”气急败坏的艾里吼道。这家伙真是他生平所见最蠢的蠢蛋了。

    “我弄丢我天杀的鞋了!”柏尼也大吼道。这太空人难道不晓得事有轻重吗?一个人总得穿鞋的,对吧?而且是两只,是一双的,得同时穿才成。光一只鞋有个屁用。它一定就在这附近。柏尼不理会四周的灯光、警笛、消防队和警察的吼叫,继续找他的另一只鞋。

    然后,就像太空中慧星的出现那般突如其来,中西航空公司的104号班机爆炸了。爆炸声震耳欲聋,爆炸的威力撼动大地。潘柏尼被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四周的夜色都被直冲天际的火焰照亮了,柏尼骇然坐在那儿。

    “老天爷!”他喘息不已,大睁的眼中满是恐惧。这真不是找鞋的好时机。

    柏尼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开始没命地跑离飞机,尽其所能,愈远愈好。他手中的一只鞋早被抛在脑后,它的兄弟不见了这码事也同样被遗忘了。他身后的727已经又要再度爆炸。

    它真的又爆炸了!而且威力比第一次大得多,就像颗超级慧星。那光芒真可比拟一颗小太阳,巨兽怒吼般的轰然巨响将永远留在听见它的人的耳中。

    一直跑着的潘柏尼回头瞥了已完全为大火吞没的飞机一眼。他停下脚步更仔细地看着它,那张覆满泥巴烟灰的脸是哀伤的。柏尼心情沉重,因为他没能遵守对一个男孩的承诺。在那活生生的炼狱内,有个男人被烧死了,一个柏尼应该救出来的人,傅爸爸。

    “抱歉了,伙计。”他大声地喃喃自语,“呵!好个壮观的死法!”

    身穿防水外套的年轻记者康克帝与葛吉儿的摄影师沙奇是现场的记者之一。这是个大新闻,是第一版及早间新闻的头条。他们已将转播车安置在河岸上方的路上,自该处一切尽收眼底。身穿陆军绿雨衣的沙奇没浪费半点时间地拍下了恐慌的乘客一一挤出狭窄的出口涉水过河、衣衫破烂、沾着血迹、脸上写满恐惧的模样。好个绝妙的画面。其他像一个制服残破的美丽空姐和身穿防火装的消防队员并肩跑离飞机也是好镜头。那消防队员肩上还扛着一个乘客。这简直太精彩了。好个英雄!好个录像带!

    沙奇兴奋得自言自语起来——一如往常。“盯紧火场。”他告诉自己,不停地调整焦距。“对了……对了……拉回来。到处都是火,找个背衬橘色火光的生还者……回对了,对了……伟大的……大奖……年度最佳摄影师……快,沙奇,快!宝贝,看你的了!”

    吵闹声、火焰、喧腾不安的空气、灯光和打在脸上的冷雨令葛吉儿完全清醒过来。受伤的震惊退去后,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作,突然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她遇上了空难,她被其他的旅客救了出来,他们生还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新闻,她得继续追踪下去。她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担架上,任它白白溜走。

    她要下担架,两个急救人员按住了她。

    “我没事,拜托,我没事!”吉儿抗议道,“我是记者。”她受伤的腿触及地面立刻一软。“噢!”

    “小姐,你不可能没事。”急救人员试着把她弄回担架上。但吉儿已下定决心,开始一路跛行走向忙乱的现场,扶着年轻的急救员作拐杖。

    “小姐,拜托,你断了一只手臂呢。”

    然而吉儿的手臂早已麻木,她根本没感觉。“痛的是我的腿。”她突然瞥见河岸上方第4频道的转播车,还有半掩在雨衣中的“神奇男孩”沙奇。他正在专心拍摄着镜头。

    “沙奇!在这边!沙奇!沙奇!”她喊道。

    听起来像是……不,不可能。沙奇看看四周寻找声音的来处,但先发现吉儿的却是克帝。他惊讶地挑起淡金色的眉毛,看着头发一团糟、脸蛋满布刮伤但双眼闪亮的她跛行而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个急救人员抓住她,把她带回担架上。

    “老天爷!是葛吉儿!”康克帝诅咒一声。“吉儿,你在机上吗?”

    吉儿对着精神奕奕的竞争对手皱起眉头。“这是我的新闻,小康。”她宣称道,“我做的研究。”

    在第4频道的王牌记者也是幸存者之一的情况下,这条新闻益发有看头了。沙奇把摄影机扛在肩上,对准吉儿开始拍摄。两个急救人员已将她压回担架上,正将她推向救护车。“拜托,”其中一个试着要赶开这个记者。“她得送医院才成哪。”

    但吉儿还不准备放弃。“去找空中小姐,”她是在指示沙奇而非康克帝,“负责机门的那个。还有一个把我拖出来的乘客,采访他。然后到医院来,我会作个访问以及开场白与结语。要记得——”

    救护车的门砰的关上,截断了吉儿的指示,然后它载着吉儿绝尘而去。

    康克帝半气恼半钦佩地摇摇头。“好家伙。”他对沙奇说道,“不可思议!‘这是我的新闻,我做的研究’,不可思议!”他不安地咧嘴笑笑,挥不去那种今年度最大新闻不知怎地刚从他手上被夺走的感觉。

    摄影师正在换新底片。“你绝不会相信我刚才拍到了什么样的镜头。”他说道,回想起那个英勇的消防队员和他肩上扛的伤员。

    潘柏尼只穿着一只鞋,一高一低地走着。在大火、爆炸、救护车、新闻界和四散的生还者形成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个矮小、浑身是泥、咳个不停的人。他经过康克帝、沙奇、邓艾里、乘客、记者、警察、消防人员身边,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过傅先生和他儿子瑞基身边。如果男孩看见并认出了他,这可能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但没人注意到柏尼,柏尼也没注意别人。命运在呵呵地笑,而我们也有了一直想要的故事。

    终于走到他停丰田车的桥上了,柏尼惊骇地僵立住了。他那该天杀的车不见了!桥上挤满了蚂蚁般的消防员,正忙着将泡沫灭火剂喷向燃烧中的残骸。而丰田车却不见踪影。

    “基督!”柏尼的声音是惊恐的尖叫。“我的车!我的车哪里去了?噢,不!噢,狗屎!”他大声呻吟着。

    “你哪儿受伤了,先生?”一个警察听见他的呻吟,走上前来同情地问道。一见穿制服的,潘柏尼开始浑身紧张起来。突然间,他所能想到的只是那个从乘客那儿偷来、此刻正不大安全地塞在他夹克下裤腰里的皮包。柏尼真怕这老兄会看见。

    “啊?受伤?什么伤?”他用手臂压在夹克上,盖住皮包的形状。那人误会了柏尼的动作,把手搁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到救护车那边去吧,先生。让医护人员替你检查一下。”

    柏尼紧张地退开。“嘿,我可不需要什么救护车,我只是在找我的车。它一定是烧掉了或什么的。”抵在他身上的皮包令他非常敏感,仿佛正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这警察怎么会没看见它呢?

    但那穿制服的仁兄只是摇着头,心想这小个子八成是因为刚才那番惊险的遭遇而脑袋短路了。他一定是惊吓过度了。“你刚才不是在你的车里,先生,你刚才是在一架坠毁的飞机里。不过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先去看医生——”

    他正要带柏尼走向医疗车,这时一脸焦急的苏珊跑上前来。“求求你,警察,拜托,我女儿极需治疗。”

    柏尼乘机挣脱这警察友善的掌握。在那人转身过去帮那女人时,柏尼把皮包再往裤腰里塞了塞,溜之大吉。他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好险!真是好险!

    等等!柏尼抬起眼眨了眨,又看了一次。在桥下那边,覆着一层泡沫的可不是他宝贵的丰田吗?它看起来已不再像是一部车,而像是一个大号蛋|乳|饼。烟灰下的车身就和身上满是泥巴的柏尼一样难以辨认。现在他们可真是绝配了——潘柏尼和他的丰田车。

    柏尼不悦地蹒跚走向他的车,站在那儿心痛地看着它。你对别人好,他们却这么回报你。这种事太不合算了!他早该知道的。他叹息着抹下挡风玻璃上的一些灭火泡沫。“这玩意儿用在油漆的工作上一定棒透了。”他喃喃自语。

    这可真是糟透了的一晚,柏尼想道。他先是迷了路,继而差点撞上一架喷气式客机,然后掉进那条天杀的河搞得浑身是泥,衣服也毁了;接着他试着实现对一个孩子的承诺,把一个人弄出飞机却没做到;他答应了儿子去看电影,而现在他的车却盖在“泡沫毯”下,看起来活像一块柠檬蛋糕。他累惨了,而且觉得毫无价值,因为他接受了一项任务却没完成它。

    潘柏尼完全不知所措,这些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刻正威胁着要吞噬他。他摇摇头,想甩掉这些念头。现在他得到他前妻的家,对她和乔伊解释他今晚的遭遇。事实上,连他自己也都难以相信呢。

    此时他人在这儿,浑身湿淋淋、脏兮兮、疼痛、咳嗽,除了那只女用皮包里可能有的好东西外,啥好处也没捞到。除此之外,对潘柏尼而言,这一晚是彻底、完全的失败。

    尤有甚之者,柏尼丢了一只他的宝贝鞋。

    第十一章

    潘芙琳听到那辆丰田车刺耳地驶近,立刻大步冲到前门,气呼呼地将门打开甩到墙上。门前台阶上赫然站着她的前夫,终生的失败冠军,柏尼。只见他浑身湿透,面庞脏污,而且只穿着一只鞋。

    她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等了你三个小时!”她吼骂道。

    柏尼瑟缩一下。乖乖,芙琳可真气疯了。而她听到他的理由或许会更气。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理由荒谬,但他仍姑且一试。“芙琳,你不会相信的!真的太绝了!我来这里的——”

    “柏尼,我厌烦透顶你的鬼扯。”芙琳无趣地打断他。她的嘴角苦涩地下垂着。多可惜,因为她笑起来还相当漂亮。比前夫高上7英寸的芙琳有着灵活生动的灰眸、浓密的短发及绝佳的身材。当她微微一笑时,满室皆随之一亮。柏尼依稀记得这些,因为芙琳已很久没对他笑了。

    “芙琳,那不是我的错!”柏尼不自在地挪动身体。芙琳瞪他的样子,使他就算是实话也说不出口。他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试图控制场面,其实他明白自己已失掉了战场。“我正要告诉你——”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柏尼!”他的前妻驳斥他道。旧调重弹。“从来都不是!你毁了我的生活,现在又要毁乔伊的,但却从不负责!”

    柏尼从芙琳身侧窥伺屋内。“你的朋友,他在这儿?那个消防队员?”

    芙琳嗤之以鼻。“他接到紧急通知,真正的急事。”她若有所思地强调了“真正的”三个字。他们俩都不知道的是,艾里是被调去处理104号班机失事残骸去了。

    “你何不让我进去,免得吵到街坊?”柏尼软言相求。他快冻僵了,或许芙琳会请他喝杯咖啡。若是处理得当,他甚至能弄到一块三明治。但是除开食物,潘柏尼最想要的是找个人谈谈,将他今晚经历的疯狂事件说出来。或许那样能帮帮他,因为他仍不能完全理解整个事件。

    但若柏尼想要的是这个,他可是来错了地方。潘芙琳自他那里听到的谎言足够她受用两辈子的了。

    楼梯顶,早该上床的乔伊像只安静的小老鼠似的蹲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父母演出的家庭闹剧。妈,让他进来,他无声地哀求道。

    芙琳态度蛮横地让柏尼进入起居室。她不懂他为什么坚持他那些愚蠢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借口;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会相信。她试图打断他,暗示他儿子今晚的失望,但他仍絮叨不休,甚至对她提高嗓门。

    “你听我说好吗?我想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事——”

    “屡见不鲜!”芙琳大声吼道。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中甚至隐含愤怒的哭腔。“你搞砸了!而这一次你伤的是你儿子的心!他原本骄傲地等着他父亲带他去看电影,你却让他失望!就像你一直令所有的人失望一样!”她的头发似乎在愤怒地噼啪作响。

    柏尼瑟缩了一下。芙琳突然住口,用批评的眼光看着他,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外貌。“你怎么了,洗了泥巴浴?”

    “那就是我一直想解释的。”柏尼急欲说明,但芙琳不以为然的冷漠表情阻止了他。“好吧,我不说了。”他咕哝道,“就让我和乔伊谈谈,向他……道歉。”若是芙琳认为他将告诉儿子他那疯狂的迟到借口,他不认为她会让他见乔伊。

    潘芙琳双手抱胸挺立,很像中国古代戍守宫殿的巨大石雕门神,整个姿态写明了拒绝。“他上床了!你不可以吵醒他,逗他发疯,嗯?从动物园回来后,他想知道艾里是不是像你一样的‘战争英雄’;他想知道你杀了多少人。”

    “艾里?”柏尼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嘲讽。“那个他妈的英雄消防队员?”

    “害得我必须解释你喜欢……夸张的习惯。”芙琳斥责道。她没法告诉她儿子他的父亲说谎。“说明你其实只是在国内服役了两星期,而你杀过的人和军中的打字员同样多。”

    “是三星期,芙琳,”柏尼抗议道,“而且我没告诉他我杀过人。”他声音中的诚挚及悲伤令他的前妻不得不相信。

    “或许没有,”芙琳不情愿地妥协,“但你让他那么相信,而那一样糟糕。然后我必须解释流浪汉——”

    “流浪汉?”现在轮到柏尼不解了。流浪汉又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房子,不是所有人都玩股票,不是所有人都租个孩子在街上行乞。”芙琳翻翻白眼。“柏尼,他才10岁!看到什么事都印象深刻!”

    看起来她是不会让他见乔伊了,柏尼开始冒汗。谁知道判决前他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此外,他想告诉乔伊今晚发生的事,和他的儿子分享今晚的混乱与危险。乔伊会听,乔伊会相信;他对他父亲有信心。此外,柏尼会指给他看他丢掉了一只鞋以资佐证。“我必须见他。很重要,芙琳。我有理由,非常重要的理由——”

    “明天打电话给他,柏尼。你的另一只鞋呢?算了,我不想知道。某个绝妙的冒险,是吗?一件真正疯狂的事。”

    躲在楼梯顶的乔伊泪水盈眶。他最恨母亲用那种方式说父亲,而他非常愿意听听他父亲迟到的理由,甚至可说是急切地想听。他确信不论如何,柏尼经历过的一定非常精彩。

    柏尼的感觉同样受到了伤害。芙琳不知道她嘲笑他的正是真实的情况。

    “我只是要给他一点忠告,使他有面对人生的准备。芙琳,你不会想让他太软弱吧。外面的世界凶恶得很,是个食人丛林。”

    这句开场白好得不容芙琳错过。她将门拉开。“回到你的食人丛林,柏尼。”她坚定地说,“再见。”

    门在他身后被用力甩上。柏尼叹口气,踱向他的车。和他前妻的这番冲突无疑为这美妙的夜晚画下了完美的句号。打开驾驶座车门,他注意到那只窃来的皮包从客座坐垫下突了出来。毫不夸张地说,他竟然把它全给忘了。他滑进驾驶座,抽出葛吉儿的皮包放在膝上,开始翻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