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或小费。他闭上眼,认命了。最好联想都不要想。
当吉儿要求看酒单时,领班摇摇头。“葛小姐,你们今晚所喝的酒由巴塞隆纳请客。我们会奉上敝店最好的酒水。”
“阿图,你们太客气了。”
领班阿谀地鞠着躬。“不,正好相反,能替两位服务是本店的荣幸。”
就在巴强恩坐在天鹅绒座椅里,穿着意大利名家服饰,享受14美元一客的精美色拉的同时,潘柏尼正身处地狱,穿着蓝色监狱制服,抑郁地咀嚼着一份牛肉末汉堡包。
柏尼的房间没有丝质墙布,有的只是布满涂鸦的硬水泥。没有帝王式大床,没有织锦布慢,没有可收视超过50个频道的电视。柏尼有的只是8乘9英尺钢筋水泥的牢房,还要和另一个犯人分享。柏尼有的是木板薄垫、休息室中的蹩脚电视,没有遥控,收视哪个频道全由室中块头最大、态度最凶残的人决定,而那个人绝不是潘柏尼。
柏尼的屁股下没有丝绒坐垫,没有感激的食客站起来鼓掌表示赞赏。柏尼正不舒服地蹲坐在一张无背的长椅上,而与他一起进餐的人都是些凶狠的罪犯。他只要敢斜眼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能挖出他的心而食之。柏尼的桌上没有鲜花,没有闪亮的水晶杯,也没有餐刀——或叉子。监狱中不供应刀叉;不论喝汤或吃炖肉都用汤匙。
但是没有人想到潘柏尼,那个被人遗忘,从来没能成为英雄的英雄。对世人来说,他只是芸芸众生中另一个时运不佳的小卒子。
葛吉儿靠着椅背打量着巴强恩。他勾起了她的兴趣,而她渴望知道他的一切。这个陌生而羞怯的人似乎很不愿提到他的英雄事迹。在吉儿多年的记者生涯里,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或好或坏,或动机纯正,或走投无路,或聪明,或愚蠢,但她从没见过像强恩这样的人。他似乎纯真至极,浑身找不出一丝虚伪。
“你说你不想要百万美元。”吉儿隔着桌子对他微笑。烛光射在她杯中的葡萄酒上,看起来奕奕生辉,和她唇膏的颜色一样。
巴强恩由小羊排上抬起头。吉儿的话令他不自在,但它的确替他开了头。无论如何,他必须告诉她他不是众人认定的英雄。这出闹剧已经太离谱,该是偃旗息鼓的时候了。
但是同时,强恩不愿失掉吉儿对他的好印象。那对他突然重要起来。一旦他告诉她实情她会怎么想他?或许说他是骗子、小偷。她还会怎么想?但若他在电视台真的付他赏金之前就告诉她,吉儿或许不会太生他的气。她或许会觉得巴强恩至少有一半是正人君子。
“我是说我没资格获得100万美元。”他慢慢说,“我……我没料到……我没料到……”
“这些阿谀奉承?”吉儿微微一笑。“它使你觉得自己是假英雄,嗯?”
她真的不知道。“呃……事实上,的确!”他脱口而出,“我不该出来自称是英雄——”
一位陌生人在回他自己的桌子前向巴强恩走来,强恩倏地住了口。“你是人类的表率,”那人粗声粗气,借以掩饰他的激动,“那架飞机载的可能是我,或是我的家人。”
“呃……谢谢你……”强恩说。
“一夕成名任何人都难以消受,”吉儿同情地说,“你一直了解原来的巴强恩,早已习惯了他,你知道你和这些马蚤动发生前是同一个人,因此你觉得自己像是冒牌货——”
“正是。”巴强恩说,并且还想说下去,但是吉儿没有停。
“——不值得这些赞美,我们都会有这种感觉。”吉儿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同情地握住他的手,但是她压抑住了。她不能肯定强恩会对这个举动作何解释,她甚至不能肯定她自己又会对这个举动作何解释。友情,没错,但没别的了吗?吉儿不能否认她觉得巴强恩迷人,但那是基于他这个人还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点她还分不清。不过,目前他是新闻人物,而她是个记者,吉儿决心记住这个区别。
一阵强烈的香水味突然飘了过来,巴强恩抬起头,看到一位年约60、浑身裹着貂皮钻石的女人正站在他身边,等着他注意。
“巴先生,我要以你的名义捐出50万美元行善,”她轻声细语道,“救济小动物可以吗?”
“小动物?”强恩狼狈地重复说。
那女人当他这是答应了。“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喜欢动物。上帝祝福你,巴先生。”她转向吉儿,灯光映着她的珠宝亮得几乎令人眩目。“还有你,亲爱的,为女人争光。”在一阵衣香鬓影及戴着至少有25克拉钻戒的胖手指挥动一下之后,她走开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巴强恩。
“她是说真的?”他问吉儿,“捐出50万美元?用我的名义?”
他真的还没了解他的能力,这是不是太特殊了?吉儿微微一笑,酒窝露了出来。
“强恩,你是个名人了,”她告诉他,“人们会想取悦你,或利用你,或两者皆有。”
巴强恩点点头,低头吃他的小羊排,但却食不知味。吉儿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的观念。名流和普通人不同;随著名望而来的是权力,但跟着也有责任。放弃做英雄不会那么简单,牵涉面太广。吉儿的话令他三思。
接下来他们几乎是在沉默中吃完了这一餐。吉儿见此情形很高兴;她看得出强恩正努力思维,而她也猜测——距事实也不远——他是在整理今晚所经历、看到的一切。不仅如此,她还有一个小秘密要告诉他,而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反应。这个故事愈滚愈大,一个她一直想报道的人性故事。
吉儿用现金付账时,强恩茫然若失。他数过桌上摆着的菜约为350美元;若是巴塞隆纳没请喝酒,金额一定更高。350美元!两个人吃一餐!这是罪过!而一时间他能想到的只是这条街上有多少人能用350美元吃多久的食物,答案的数目还真不小。
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开。领班拿着吉儿的披肩及强恩的大衣赶来,同时,餐厅中的每个男女皆站起来鼓掌欢送,正如他们到达时一样。他们一直鼓掌到强恩和吉儿走出他们的视线。
餐厅外则是一场混乱,城中每个媒体均派了记者及摄影师。一看到吉儿及强恩,各式电子闪光灯、照明设备顿时齐闪,记者开始提出各种问题。
“强恩!看这边!强恩!做英雄是什么滋味?”
“巴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那笔钱?”
英雄迷则高呼:“我爱你,强恩!”“上帝爱你,强恩!”
记者后面排着其他媒体的麦克风及摄影机,而最外围则是被警察拦阻的旁观者及英雄迷,等待亲眼一睹他们的偶像。
吉儿和强恩试图上车时,记者、摄影师、围观者蜂拥而上。他们在吉儿和强恩及轿车之间筑出互相推挤叫骂的人墙。就在巴强恩惊慌僵住的当儿,吉儿被推离他身旁,陷身叫嚷的新闻从业人员的海洋。
警察立刻采取行动,在他们俩周围围成丨人墙,率领他们迅速走向等待中的轿车。巴强恩机械化地随着他们移动,感到头晕目眩,闪光灯照得眼睛刺痛。接着,突然间,他停住了。
在群众的外围他看到几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站在暗影中,不好意思上前。但是他们也在为他鼓掌,对他微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是他们那一类的人,而他们以他为骄傲。
他们中间有一位年轻人,穿着一身破烂,头上缠着一顶旧呢帽,而这个人正在压扁一个装满空罐头的垃圾袋,准备送去回收中心换一两个美元。巴强恩瞪着他,就像是在照镜子。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潘柏尼的鞋。
“强恩,快来!”吉儿催促着,试图将他带离那群人上车。
但是巴强恩甚至没听到她的声音;仿佛突然间吉儿并不存在了,仿佛突然间只有他和这群人是真实的。他转身面对他们,举起双臂朝空中挥动。
“嘿!嘿!”他叫道,“不要挤!”
群众合作地退一步,给巴强恩让出多一点的空间,而每一道目光都射向他,等待他开口。他看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他的老朋友,甚至是他的家人。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一位拿着地址簿的年轻女孩身上。“你要我在这里签名?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不敢相信她的好运。大英雄竟然对她说话,而他那么英俊!她抖着膝盖,结结巴巴地说:“薇亚。”
“薇亚,”强恩看着她笑着。“如果我签了名,你肯帮我一个小忙吗?”
女孩说不出话来,只能猛点着头。其他人连忙将各种纸片递给他——报纸、杂志、笔记本,什么都行。吉儿惊异地看着巴强恩一一为他们签名。
“我希望,”他用安静而友善的腔调告诉聆听他说话的群众,“你们其他人或许能帮薇亚的忙。我希望你们能收集一些毛毯,用过的都行,50条吧,然后送到第5街和格兰街的转角,分给他们。”
摄影机转动着,记者向前逼近。故事又有了新发展。
“第5街和格兰街的转角?”一个胖男孩问。
“他是指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的瘦朋友告诉他,“流浪汉。”
巴强恩闻言轻轻点头。“晚上那里很冷。而你们每送出一条毛毯就会觉得更温暖一点。”
吉儿的惊异加深成为了纳闷。他声音中的权威性是她认识这个人后一直没听过的,他现在看起来和晚餐时那位涉世未深的家伙完全不一样。这是个领袖人物,遇到适当的时机他很有可能变为英雄。
坐进轿车后,强恩转头对吉儿羞涩地一笑。“我打赌他们会去做,”他说,“打赌他们会去收集毛毯。”
吉儿只是点点头;她仍在为他展现的权威而感到迷惑,他似乎很轻松地就做了这事。
到达椎客后,吉儿不自觉地和强恩一同下了车。这并非她原先的计划;时间不早,她也累了,手臂又开始抽痛,而巴强恩是个找得到电梯的成年人。轿车可以在几分钟内将她送回家。
不过,她发现自己还是伴着他走过饭店大厅,再次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似乎全芝加哥的人都认得他们俩,并且想和巴强恩说话。
突然,不知从哪钻出一位金发美女。只见她双腿修长,领口低垂,体态妖烧,朝他们款款而行,几乎贴到了强恩身上。
“振奋人心!”她噘着嘴呢喃道,“巴强恩,你是大圣人。”吉儿看得分明,非常清楚她那丰满圆润的胸脯及暗示的声调对强恩所造成的影响。“大圣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她的身体语言几乎就要奏效了。
“……不……”巴强恩结巴起来。“但是……我……呃……不知道你是否能……呃……支持……支持一个帮助穷困的计划,而——”
葛吉儿再也忍受不了了。“强恩,我确信她什么都会支持。”她打断他,用没受伤的手臂勾着他将他带开。“我最好送你回房问。当做是保镖吧,好确保没人会伤害你。”
吉儿带领强恩走向电梯。她按下一部电梯,将他推进去,并且坚决地挡住了其他要搭电梯的乘客。他们俩单独升上顶楼套房。
进入电梯后,吉儿稍稍松一口气。她看得出眼前的状况有多好笑。那个金发女人就这样向当今的英雄投怀送抱。她格格地笑出声,将她的胸部对准强恩,并且模仿那女人的胸脯及他的口吃。“……不知道你是否能……支持……呃……一座小飞机场。”
但是强恩没有笑。他的面颊尴尬地涨红了,声音显得粗重。“我有好久……没引起……那种注意。两年多了。”
两年多!吉儿停止嬉笑。他们四目相接。“两年多!”她低声说。他点点头。“以后会有许多机会。”她柔声告诉他。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可能。一个迷人的男人,一个迷人的女人,一个迷人的时刻,一部向上攀升的电梯。只有他们俩共处在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谁会在意他们俩身体的碰巧相触?
“吉儿,你是个好人,”强恩的表情显得痛苦。“找不想伤害你……无论是在哪方面。”
她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她的声音低沉。
他自我挣扎着,渴望抚摸她,但又觉得自己太卑鄙。“你认为我救了你的命。我不能占这种便宜——”
“你的确救了我的命!而且是我在占你的便宜!我是个记者,强恩,一个有经验的专业人员。我不能——”
谁要再抗议已经太迟。他们四唇相触。强恩将吉儿拉进怀里,紧紧拥着她,任热烈的吻探索着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他们的身体随着甜蜜与饥渴的感觉而融化。
突然间,强恩转开头,粗鲁地中断了他们的拥抱。他的脸庞困苦恼而扭曲,声音粗哑。“我……没有……我没有权——”
“不!”吉儿脱口而出。“我才没有权利!你是新闻人物!”
四个字像把刀插进巴强恩的胸口。“对,新闻人物。”他低声道。
他们到达了顶楼。吉儿将他推出电梯,接着想起了她宝贝的秘密。现在是告诉他的最好时机。“我知道实情,强恩。”她明快地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在说什么?
“我邀了几个你在越南部队里的同事明天飞过来。我要在全国广播网中访问他们!”吉儿几乎掩饰不了她的兴奋。
“越南!”巴强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吉儿开心地对他微微一笑。这会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着棋。
“晚安,强恩。”她甜甜一笑,电梯门随后关上。
好长一阵子巴强恩只是站在那里瞪着电梯门,一点没想要进套房。他到底惹出了什么大娄子?越南!老天爷!
第十七章
巴强恩躺在豪华套房里的超级大床上,情不自禁地回想着改变自己命运的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无法成眠。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没理出头绪来。先是中午和《第4频道新闻》的访谈,接下来是这间美妙的住处和这些礼物及农饰,然后是和吉儿的晚餐。他第一次体验到被别人像神一样崇拜的感觉,也难怪强恩会搞迷糊了。
对强恩而言,吉儿美丽、聪慧,却又是那么的脆弱。她也同样对巴强恩充满敬意——一种强恩不配得到的情感。他无法忘怀她柔软的双唇,仍旧可以感觉到它们压在他渴求的唇下的感觉。他的身体对她修长的胴体依然记忆犹新,急切地渴望和她再次接触。然而他了解这是不可能的。一旦她发现巴强恩的真面目——一个骗子而非英雄——之后,一定只会对他嗤之以鼻而后转身离去。
还有她所提到的他在越南的同事又是怎么回事?就他的过去采访他们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疑问只能加深他的不安。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巴强恩就在床褥间辗转难眠,直到清晨4点左右才逐渐陷入不安的睡眠中。
他梦到自己坐在环道滑车上,只是这辆环道滑车没有上坡的时候,而是一直在往下冲,不断地加快速度,愈来愈快。他听到尖叫声,但既然他是车上唯一的乘客,那尖叫声必定是由他喉咙里发出来的。他很想下车,但是那机器开得太快,如果他跳车一定会摔死。他只能紧抓着安全杠大声尖叫,祈祷环道滑车会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巴强恩睡到很晚才起来。吉儿从电视台打电话通知他一小时后要在第4频道录像,她会派车来接他。这时他才醒来。
“记住别跟任何人说话,强恩。不管你到任何地方,记者都会像秃鹰一般跟随你。他们会一直监视着你,但是用不着理会他们,而且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强恩摇摇晃晃地下床,在喷头下站了12分钟,先用热水冲去身上的疲乏,然后再以冰冷的水让自己清醒一下。当他淋浴完出来时,殷勤的客房服务部早已备好热腾腾的咖啡、松软的牛角面包,配上进口小菜等着他享用了。
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但还是啜了几口热咖啡。托盘上放着今天的报纸,包括当地的报纸和一份《纽约时报》。强恩瞄了一眼头条,内心一阵畏缩。
《芝加哥先锋报》的头版是这么写的:《英雄今日获百万》;《芝加哥号角报》则是《英雄的报酬,绝妙的百万美元》;甚至连严肃的《纽约时报》也在它的头版右下角报道了他的故事。至于《今日美国报》则以红蓝白三色为底作了占满头版半页的标题报道:《104号班机天使直上云端》,还登了一张强恩昨晚从餐厅出来,在前拥的人群和闪光灯中的照片。
(口欧),上帝!强恩暗咒一声丢开报纸。我该怎么阻止这闹剧继续演下去?在事情没有闹大前,我必须和吉儿谈谈。
他研究衣橱,小心地选择了他认为是最便宜的衣服,因为它们看起来和他多年来所穿的类似。一旦他告白之后,这些东西将不再属于他,而所有时髦的意大利西装也得归还。他不想从第4频道骗取除了身上以外的其他任何东西。要是巴强恩知道他穿的那件t恤价值250美元、裤子275美元、夹克900美元,甚至那件罩在最外面的薄风衣都要值1000美元,只怕他会围着饭店的浴巾到电视台去了。
强恩希望能在开播前找到吉儿,但却不可能;整个电视台一片乱糟糟。而且巴强恩一见到被聚集在摄影棚里的旧日同胞,顿时又忘了所有的事。这些人曾和他并肩作战,是他多年没见、情同手足的战友。韦汤姆朝他伸出粗大结实的手臂,强恩奔上前去,两个大男人欣喜万分,不禁相拥而泣。贝查理也在那里,还有其他一大群人。强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吉儿正看着他们的重聚,她眼眶湿润地微笑着。她给他们15分钟叙旧,但是摄影棚的时间很宝贵,而且开播时间也快到了。
“20多年前,”吉儿叙述着,“刚刚踏出高中校门、只有17岁的巴强恩已相当突出。在绝大部分被征召的士兵中,他是自愿从军的,而且是参与越战年纪最轻的军人。”
第一个被访问的韦汤姆是个40出头的强壮黑人,他曾在查理带领的巡逻小队中中了埋伏而几乎丧命。他以沙哑的声音叙述当时的情景。
“接下来我只记得自己躺在医院里,旁边病床上躺着另一个也参加了巡逻的伙伴,原本我认为遭遇突袭时他已经阵亡了。我问他:”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兄弟?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回答我说:“那个疯狂的弟兄巴强恩,是他折回来救我们脱险的。’”韦汤姆直视着摄影机。“他应该被报道、受颁奖,”他坚定地说道,“然而阴错阳差的是,当时现场却没有半个军官目睹此事。”
下一个上沙奇镜头的是贝查理。“这疯子冲到稻田里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拉出来,总共6个人。嘿,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是巴强恩到飞机里去救了人!”
这是感人的一幕,足以叫观众哭湿手帕。经过了20年后,当初参与那场血腥、无意义战争的同胞再度重聚;一个已被这社会遗忘多年的男人因为又一次无私地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拯救别人而再度被记起;他20年前的老战友们站出来证明他早已是一个英雄,而104号班机事件不过是他的另一个事例罢了。
“在情绪激动的团聚之后,”吉儿述说着,“强恩的老战友们目睹了电视台经理卫查理颁给他一张百万美元的支票的情景。”
巴强恩没料到这笔钱会在摄影机前交给他。他本想在此之前向吉儿坦白一切,但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他只能满面笑容地接受这张象征性的大支票。不过他心里也形成了一个稍微可以减轻他罪恶感的计划。
“正当巴强恩要对突如其来的财富有所反应的时候,国防部长也带来了参议院的紧急决议,授予巴强恩荣誉勋章。”葛吉儿难以掩示声音中的感动。她为能置身这件事而激动,为她自己,也为强恩兴奋不已。“这项荣誉是对他20年前只因当时没有高级军官见证或报告而受到埋没的事迹而颁发的。稍后我将与他谈到他生活上突然的转变。”
巴强恩谦虚、可爱却又有男子气概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一开始他以温和、羞怯的声音回答着吉儿的问题,接着逐渐掌握了主动权,终于有力地说出他的决定。
“嗯,我……不觉得自己……应该拥有这么多钱,葛小姐。这些钱对一个人来说太多了。我想要捐……呃……大部分钱给不同的机构,例如给无家可归的越战老兵之类的机构,还想发起一些慈善活动。你知道,我流落在寒冷的街头、睡在桥下或车子里时,最糟糕的事——甚至比饥饿和酷寒更糟的事——就是那种感觉……那种自己是如此平凡……无用的感觉。就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人在意你,没人需要你。”
沙奇采用了脸部特写,强恩哀伤黝黑的双眼显露出无限的痛苦。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世间的残酷,有钱人坐拥财富却吝于付出。然而它们所表露出来的却不是全然的幻灭,它们还燃烧着希望、情感和英雄气质。
“我想当我……那么做时……其实是想救自己的性命胜过一切。”巴强恩继续说道。此刻他说的是事实。他不是在指104号班机事件,不过观众并不了解。他是在说自己今天的行为和他的计划。“我想让自己再回到人群中……再成为社会中的一分子。你必须靠帮助别人来达到这目的,你需要扮演某种角色,即使是个非常卑微的角色,也能带给你生存的价值。”
“我问及巴强恩有关荣誉勋章的事。”吉儿以旁白方式配合镜头上强恩诚挚的面孔和严肃的眼神。
“谈到那枚勋章……嗯,它是为我和我的弟兄们20年前在越战中所做的事而颁发的。所以假使我今天是个越战英雄,那么上星期当我在收破烂、睡废车时也是个越战英雄。我不认为一枚勋章可以创造一名英雄。你不需要用机关枪或燃烧的飞机来证明自己的……英勇。每天都有人做英雄的事,只是没有人在一旁照相或颂扬他们。小事情就可以成就一个英雄。帮助别人,每天一点一点地付出而不是一夕间……全部掏空地帮助他人。也许……也许我们全部都是英雄。”
伊琼恩剪辑着影片,轻吹了一声口哨。她及时转身瞥见吉儿在暗暗拭去泪水。“他在现实生活中真是这样的吗?”她质问道,“如此伟大?”
吉儿笑着点头。“他真的是很……不平凡。”她轻声说道。
她的脸上和声音里洋溢着的某种光辉激起了琼恩的警觉。
“你不是……对他有兴趣吧?”她尖声问道。
“别傻了。”吉儿转身不让琼恩看见她的眼睛。“我是个记者。”
“记者就没有荷尔蒙吗?”
“记者必须凌驾于荷尔蒙之上。”吉儿平静地答道。而琼恩也意识到这是个敏感话题,遂转回身去面对她的屏幕和控制盘。
第4频道电视台的经理卫查理看着剪接好的影片,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他是个人才。”一个可以让他的电视台锦上添花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应运而生。
全美国的观众都在深深为巴强恩的谦虚诚实而感动。潘乔伊135在起居室里看见他妈妈边看节目边落泪,连粗里粗气的艾里也被感动了。欧丹娜和她男朋友躺在床上看着如此诚实的告白,和她每天在工作上所面对的无赖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禁令她喉咙哽咽起来。奇克在夜影酒吧的吧台后边擦拭玻璃杯边看着电视。连美国总统也在看这节目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伸手去握第一夫人的手。
潘柏尼是唯一看巴强恩的采访而不被感动的人。他也是唯一知道强恩底细的人。看着原本该属于自己的100万美元支票落入巴强恩手中令他怒火中烧,而巴强恩虚伪的英雄式演讲更是让他无法忍受。
“我们全都是英雄,呃?”他对着电视不屑地说道,“50美元赌这混蛋连越南都没去过。”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囚犯转身凶恶地对他吼道:“闭上你的嘴,垃圾!这家伙是个真正的英雄,而你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堆愤世嫉俗的狗屎。”
柏尼沉着脸准备张嘴反驳——这么做无疑地会导致一顿痛揍,甚至就此被“消灭”。幸好铃声——或者该说是警卫——救了他。
“潘柏尼!”他叫着,“姓潘的?”
柏尼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吗?”
“你被保释了。来吧,我们走。”
保释?他怎么可能被保释?柏尼的保释金是25000美元,也就是说在被保释人可以出面负担剩余90%的保释金之前,必须有人先筹措2500块美金——现金。谁会为潘柏尼出这2500美元呢?他唯一想得到的人是芙琳,但是不可能。第一,他不想让芙琳——尤其是乔伊——知道他被关的事;第二,即使芙琳有这2500美元,她也会留着给乔伊上大学用,而不会把它花在为柏尼这种人渣争取短暂自由的事上。何况她并没有这笔闲钱。
所以到底是谁呢?这事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法官大发慈悲,减低了他的保释金。
卫查理的脑筋已由新闻报导转到《真人真事》节目上去了。巴强恩对观众而言是个很好的收视点,何不在黄金时段播出一集特辑呢?这事很简单:找104号班机的生还者来重演一次坠机事件,让巴强恩再实际表演一次救人的过程,让观众有机会目睹事件的经过。卫查理爱极了这个构想。这个念头太棒了。身为老板,他毋须向谁报告此事。他可以马上开始行动。
巴强恩对卫查理的计划一无所知,直到他从房间里的大屏幕电视上看到了预告片。
首先,屏幕上出现一些在飞机失事现场所拍摄的画面,混合一些“障眼”的照片,还有巴强恩本人的一些事前与事后配上发型和高级服饰的画面。震撼的音乐配上强有力的旁白:“巴强恩本人!加上其他20名104号班机的生还者!看事件中的主角重演飞机里的恐怖经历!”
搞什么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巴强恩惊讶地瞪着电视屏幕。
“冲出黑暗,逃离炼狱。”旁白者像在朗读《旧约圣经》般吟诵着,“挣脱恐惧的梦魇,到104号班机天使身旁来。巴强恩拯救了54条人命。这是他和他们共同的故事,一出由真正经历那恐怖时刻的人所演出的戏。没有编剧,没有音乐,没有演员,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星期四晚上,第4频道。务请收看!”
噢,狗屎!强恩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抓起话筒拨了吉儿摄影棚的电话号码。他既生气又惊慌,更主要的还是恐惧。他找不到吉儿,只好找狄杰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不高兴!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卫查理质问道。
狄杰姆耸耸肩。他对这整件事并不大热中,认为卫查理重演的事有点玩得过火了。“他说他不是个演员。”
卫查理用力咬着他的烟斗。“他本来就不该是个演员!这就是重点。他是真实生活里的英雄,而他所要做的只是演得像个真的英雄。这是整个构想的精华之处、新颖之处。她有没有给他回电话?”
狄杰姆竖起拇指指向吉儿的私人办公室。她正在打电话说服强恩演这出戏。“她正在和他谈。”
卫查理皱眉道:“我们付了他100万美金,你最好能让他合作一点,帮助提高我们的收视率。”
吉儿走进狄杰姆的办公室。“进行得如何?”新闻导播问道。
吉儿点点头。“他同意了。”然后她转身指责卫查理道:“你真的应该先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他可能会拒绝。”卫查理指出。
潘柏尼花了40分钟换上他原来的衣服,交回身上的囚衣,然后被释放出牢房。当他走出来看到他的律师欧丹娜坐在她的汽车上等他时,他告诉自己真的是法官把保释金减低了。
丹娜不悦地看着柏尼。他看起来比上次她看到他时还糟。他的胡子该刮了,头发也该剪了,而且看起来在牢里瘦了一圈。他的肩膀比以前塌得更厉害,夹克松垮垮地挂在瘦小的身上。他全身上下都写着“失败者”三个字。
柏尼上车,要求他的律师载他去儿童医院。丹娜点点头开始小心地在车阵中穿梭。
“他们仍无法证明你和那个偷信用卡的贼有关系,所以可能得撤销对你的指控。”丹娜说道。葛吉儿不肯合作,还是坚持她的信用卡和皮包一并在104号班机爆炸中烧毁了。没有受害人的正式指控,警方根本无法办案。他们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们减低保释金额的原因,呃?”柏尼问道。
欧丹娜突然不安起来。“他们并没有减低保释金额。”她低声说道,“我告诉过你除非你告诉他们那些信用卡是哪来的,否则他们绝不会降低你的保释金。”
潘柏尼扭曲着脸愤怒地说道:“哼,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他们50遍了!那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年轻的女律师咬咬下唇并深吸口气。“我用我的汽车和电脑去贷了款。”她极度尴尬地说道。
柏尼转头瞪视着她。“你?”他质问道。
丹娜的语气是防卫性的。“我是受到那个英雄舍己救人的启示,他涉险——”
“那个冒牌货‘启发’你把2500美元借给一个失业的人?”柏尼冲口而出。他快要中风了,简直气炸了。“一个你认为很可能得服刑的人?你是个律师啊,老天!你应该有很好的判断力才是!”
眼泪在丹娜的眼眶里打转,可是她的自尊硬是把它们逼回去了。“很好,正如你所说的,潘先生,我是缺乏经验,而我的天真此刻是帮了你的忙。”
柏尼仔细地看着她,了解到这小女孩已受了伤害而且快要哭出来了。他不该这么不解人意而又粗鲁。“哎,你说得没错。”他比较平静地说道,“我很高兴你把我弄出来了,真的很感谢。你可以叫我柏尼,既然我已经欠了你2500美金。老天!”
“我看过缓刑官的报告,”丹娜说道,“我不知道你告诉了他些什么,不过看来对你并不十分有利。”
“那家伙是个白痴!”柏尼轻蔑地怒骂着。
“你为什么要在儿童医院下车,潘先——柏尼?”欧丹娜问道,“你儿子病了,是不是?”
柏尼沉着脸摇头道:“我从电视上知道那个混账大善人今天下午3点半要去那儿探访生病的儿童。”
丹娜警觉地望着他。现在他到底想做什么?“你是指巴强恩?潘先——柏尼,你是在保释期间,我不认为——”
“听着,那混账不只欠我100万美元,他还是个该死的疯子!看看他对你的影响;他会让人们疯狂!”
欧丹娜无声地摇着头。她无法和这个着了魔的小个子争执,只是让他在儿童医院前下车、任由他登上台阶消失于旋转门后实非明智之举。丹娜担心她的当事人会惹上或惹出什么麻烦,然而她却无法说服潘先——柏尼别去。
第十八章
潘柏尼在儿童医院的走廊上闲荡着,偶尔会朝不同的病房看上一眼,每次都心有余悸地缩回来。他所见到的是恐怖的苦难,例如烧伤病房里面目全非的小孩,眼珠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没有眼皮的保护;还有植物人的病房,里面的孩子只靠维生系统和静脉注射维持生命,终端机哗哗的讯号无止境地记录着每一个微弱的鼻息。整个医院充满了消毒水、传染病和死亡的气味和景象,令他作呕而退缩。潘柏尼可不是什么特蕾莎修女。
他不想看这些重病的儿童,也不想分担他们的痛苦。柏尼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向巴强恩要回他的权利。
他沿着走廊往下走,看到忙碌的护士怀疑地打量着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看起来可能太不修边幅,他的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而且身上可能还带着监牢里的臭酸味儿。他试着用手抚平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些,但一点用也没有。
他转了个弯,前面又是一间病房,专给重病而且复原希望不大的孩子住的。他走了几步进到病房中,惊骇地发现自己误闯了地狱。
一个奇形怪状的畸形小男孩向柏尼伸出爪子般的手,他吓得往后退开。
“是他吗?他是那个英雄吗?他来了没有,罗小姐?”一个面覆纱布无法视物的5岁小女孩朝着柏尼足音的方向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不是,只是个男人。”一个8岁小孩答道。
护士罗小姐突然从屏风后出现。看到柏尼,她皱眉问道:“对不起,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柏尼边往后退边摇头。“呃……嗯……我……呃……”
护士眉头锁得更紧了。她不喜欢这家伙的长相。他是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