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节目。这个时候,大概城里每个人都将电视转到了第4频道,收看有关那位神秘英雄的最新消息。
“柏尼,这一向可好?”他愉快地招呼,但柏尼仅仅挥手作答。
“你不会想知道的,奇克,你不会想知道的。”他阴郁地说,“那几个家伙来了?”
奇克斟上柏尼惯喝的饮料,在高脚杯下塞进一个杯垫。“你和那些家伙做生意?”他机灵地问,“柏尼,我不想这个地方惹上麻烦。”有什么事不对劲;奇克的神经末梢跳个不停。
柏尼深深叹口气。“你不会有任何麻烦,奇克,因为麻烦全给我碰上了。你不会相信——”他看到万加斯和艾斯比及一位名叫孟多萨的拉丁人走进酒吧。
“喂,各位好。”柏尼招呼他们。奇克的眼睛眯缝着。这位孟多萨看起来不大对劲……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一次我们带朋友来了,可以吗?”艾斯比说,但并非征求他的同意。
“失陪,奇克,我得过去一下。”柏尼说着,滑下吧台椅,随艾斯比及孟多萨走进后面的分隔问。奇克眉头紧锁。正当他就要想出是哪里不对劲,以及可能是在哪里见过孟多萨时,电视上的一则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万加斯也逗留在吧台前紧盯着屏幕不放。
“嘿,老兄!”艾斯比呼唤道。万加斯挥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势。像其他人一样,他对104号班机天使大感兴趣。根据第4频道的说法,某些宗教团体宣称他真的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宣布地球末日就要来临。
“第4频道电视台经理卫查理现在要做一项特别宣布。”播音员郑重地说,接着屏幕上出现一位秃头男子。
“各位晚安,”卫查理说,“第4频道的人,像各位一样,深深受——”
“老天!快来吧!”艾斯比不耐烦地招呼道。
万加斯点点头,慢慢退向分隔间,眼睛仍盯着屏幕。分隔间里,柏尼将葛吉儿的信用卡摊在桌上供其他人检视。
“这里有几张?8张?10张?”艾斯比问。
万加斯滑进分隔问。“他们提供他100万美元奖金。”他宣布。
“谁?”孟多萨问。
“援救坠机的那个家伙。”
“都在这里了?只有8张?”
但是柏尼突然不再注意那些信用卡了,他的注意力被万加斯吸引了过去。“什么援救坠机的家伙?”
“那个救了整架飞机、只有一只鞋的无名氏。第4频道要给他100万做独家专访。”
三个拉美人嘲弄地大笑。但是柏尼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耳中似乎突然听到了金喇叭的奏鸣。
天上的金色帷幕慢慢升起,露出潘柏尼,那个英雄,104号班机天使,躺在丝垫上,把玩那100万现钞。他的脚上套着一双崭新的休闲鞋。噢,多美妙的梦境,毕生难得的幻想,而它就要实现了。
“喂,老兄,我们在做生意呢!”艾斯比喝斥道,看出柏尼已经分了心。“你还有吗?”
屏幕上,卫查理仍在阐述,但现在只有柏尼在倾听。“这个奖金没有任何条件。他只需要得到我们的记者葛吉儿及其他曾和他接触过的乘客的认同,承认他就是那个勇敢救——”
“你还有没有?”艾斯比逼问道,俯在桌上试图拉回柏尼的注意力。
“噢,没有了。”柏尼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视线胶着在吧台上方的电视上,肾上腺素直冲脑门。他必须赶快去电视台。他们正在谈论他,他们正在等他,等待潘柏尼,救难英雄,手上捧着100万现钞等他去领取。100万哪,他所有的麻烦均将迎刃而解。“都在这里了。”他告诉艾斯比。
“我们是警察,你被捕了。”万加斯宣布道,一面掏出警徽。艾斯比和孟多萨将柏尼拖出分隔间要给他戴上手铐。事情发生得太快,柏尼一时没能领会。在想象中,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电视台,而他已经在数钞票了。
“嘿,怎么搞的?”柏尼在恍惚中尖声质问。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艾斯比开始宣读柏尼的权利,但是柏尼却猛烈挣扎着。
“嘿,少胡闹了!”柏尼喝斥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可知道我从哪儿弄到那些信用卡的?我就要有100万美元的进账了!我就是那个——”
“你有权联络一位律师。”艾斯比继续念下去,根本没听潘柏尼的叫嚷。冷硬的手铐锁住了柏尼的百万美元的手腕。
现在我知道我在哪儿见过这家伙了,奇克想,他是便衣警探,我早该想到的。
三位便衣警探押着柏尼出门,他犹自呼喊着要求公理。奇克从没见过他如此歇斯底里,脸上的表情显然表明“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奇克,打电话给我的律师!”柏尼尖叫道,“他们不能这么做。荒唐!陷害!老天爷,我就要得到100万美元了!”
第十四章
第4频道悬赏100万邀请那位神秘男子出面的消息成了全国每家报纸、电视台、广播公司的头条新闻。“神秘客”、“104号班机天使”只是大众给他取的昵称中的几个。一夜之间,沙奇拍到的那张无名英雄映着熊熊火球的定格照片成为全美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作。聪明的生意人急急生产印有那幅图案的t恤衫,三天内45万件销售一空。甚至有人传出要制作救难英雄玩偶的消息。
素来寂寞或厌倦了手边朋友的人只需要宣布他想捐出100万美元,一小时之内,他的新朋友会多得数不完。就算他进一步将范围缩小到男人,而且是穿10号b型鞋、能提供推翻不了的证据证明自己就是那个104号班机天使的人,他仍会看到一群暴民。他们或高或矮,或黑或白或黄,甚至可能是各种年龄的女人及小孩。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手全指向那笔百万美元捐款。
葛吉儿既震惊又困惑地瞧着排成长龙的人们。她没料到会有如此庞大的人潮;电视台的安全警卫要这群前来领赏的暴民在楼下大厅排成一列,并且来回巡逻维持秩序。但是吉儿必须穿过他们才能走到电梯,那可是一项严格的考验。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拜托,如果你的尺寸不是10号b,请不要留在队伍里。”白塞斯呼喊道。他奉派负责悬赏寻人的面谈,而他有意尽量做好。
这项宣布应该立刻淘汰掉至少四分之三的应征者,但是没有人动。守在队伍里的男男女女均相信他或她的说法比其他人的更可靠。
整个队伍不时发出争吵,那些英雄候选人一面轻视其他人想要领赏的企图,同时还不忘显示自己。
“这里有种族歧视。”一位黑人候选人表示说,“假设英雄行径都是白人做的,一个脸上涂满污泥的人却可能是任何肤色;而那个人就是我!脸上涂满了污泥。”
“你敢说我不是那个英雄,我就会踢你的屁股。”另外一位候选人朝第三个说。
“嘿,”后者反驳道,“不只是我说你不是英雄。队伍中每个人都说你不是。”
队伍后头,一位候选人摇头啧啧。“你能相信吗?觊觎我的奖金的冒牌货一定超过一千人。”
“你是指我的奖金。”她的邻人嗤之以鼻。
吉儿挺直背脊,深吸一口气走进电视台大门。她脸上及腿上的绷带已经拆除,平凡的医院石膏吊带也被她最时髦的丝巾所取代。它在彩色电视上看起来比较好看,而且由公司付费。吉儿保持轻快的步伐,目不斜视,但是排队的人一看到她立刻马蚤动起来。一个满脸涂上污泥的男人对她大叫:“嘿,葛小姐,吉儿!记得我吗?是我救了你一命!记得吗?”
另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则喊道:“我的脚是8号半,但我穿10号b型的鞋舒服!”看到她没看他一眼地走开,那人便嘶吼道:“葛小姐,我救了你的命!”
现场简直像马戏团;吉儿觉得啼笑皆非。她加快脚步,但是身后又传来一句:“嘿,葛小姐!”这一声至少听起来熟悉。她转过头。是白塞斯,正往她这边赶来。吉儿停下来等他。
“葛小姐,有位警察在找你。”白塞斯一脸焦急。“盗窃组的。戴调查员。他要你打电话给他。”
“什么事?”吉儿问。
白塞斯脸色一黯。“我没问他。”他承认道。竟有这种记者。
“打电话问他。”吉儿指示道。她用没上石膏的手指指那列吵闹的候选人。“我……有事。”
就让狄杰姆去处理这群暴民吧,她想。一抹窃笑浮现她的面颊。从这群人中找出那个神秘客至少需要一天时间,甚至一星期。
欧丹娜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两天前潘柏尼才向她保证他会谨言慎行直到判刑确定,现在却发生这种事。假释当中被三位便衣警探在酒吧以贩卖信用卡罪逮捕。警方怀疑他是信用卡盗窃集团的重要中间人。潘柏尼和黑道挂钩;甚至丹娜都看得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而她才从法律系毕业不满一年。
今天的保释听证会由寇希尔法官主持。他素以铁面无私著称,对男性被告犹感不耐烦。丹娜看到柏尼被法警带至法庭,心中一沉。柏尼看来很不讨喜;他的眼中闪着神经质的光芒,衣服皱成一团,不大可能使法官认为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爱家男人。
柏尼慌乱地四下张望,寻找他的律师。还没找到丹娜,他就先看到了艾斯比、万加斯和孟多萨正在法庭后部和一位一脸官样的黑人说话。他们无疑是来做不利于他的供词的,想要提高他的保释金。
哼,他们可要大吃一惊了。多高的保释金对百万富翁来说足以挂齿呢?小事一桩。
啊,欧丹娜在那儿。柏尼一走到她面前就急慌慌地凑着她耳朵低语。好一阵子丹娜甚至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后来那些话才逐渐成形:飞机坠毁、失火、爆炸,回到飞机救人,巨额奖金——“104号班机天使!”她惊呼道,“你是说——”
“嘘!”柏尼急急制止。“我没说‘天使’,那种说法或许太强烈了一点。听着,我必须赶到电视台领取我的100万。”
欧丹娜苦着脸猛摇着头。“潘先生,”她厉声恫吓,“我真的想帮助你,但是瞎编一些故事只会使事情更糟。检察官要求将你的保释金定为25000美元,因为你正在假释——”
“25000,小儿科,”柏尼大方地说,“你只需要把我弄出去领赏就行。”
丹娜正欲辩解,法庭执事已在那里宣布:“警方控告潘柏尼一案。”
寇法官眉峰蹙拢;这家伙不是几天前才上过法庭吗?他不是因博取了陪审团的同情,加上他的律师一再保证他是个爱家的男人才得以以低额保释在外的吗?寇法官最讨厌惯犯,对那些整日惹是生非的人没有耐心。看到潘柏尼走向他,语无伦次地胡说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法官先生,我的律师说检方要求25000美元的保释金。”柏尼的声音洪亮,态度大方。
欧丹娜的脸因恐惧而僵住了。她伸手去拉他,但柏尼不理。寇法官的眼睛开始危险地发亮。“潘先生,除非本庭叫你说话,你得——”
但是潘柏尼为了他的利益无法保持沉默。他夸张地挥挥手,仿佛法官没开口似的继续说:“我同意那个数目,事实上,我会很乐意加倍奉上。5万美元!法官先生,你看怎么样?算是我给警方的一点小费好了,只要我能离开这里一小时左右——”
“秩序!”寇法官怒吼道,猛敲议事槌。“潘先生,除非你立刻停止叨唠,我会要法警——”法官气得说不下去。突然间他心爱的法庭成了肉铺。具有传染性的兴奋及好奇自大厅的一端扩散至另一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法警和执事交头接耳,速记员和警察低声交谈,后者又转身和另一位法警咕哝。
“可恶!”法官怒吼道,议事槌敲得震天价响。“我要求秩序!”
“对不起,法官先生。”法警队长说。
“我们忘形了。”第二名法警道歉。
“他们找到他了!”执事忍不住地宣布。
“找到谁?”寇法官咬牙切齿。
“104号班机天使!电视新闻播出来的,中午他会在第4频道出现!”法庭内的惊嘘声清晰可闻,期盼的情绪四处洋溢。
寇法官瞄一眼他的表。“2万5千美元保释金批准。”他急急说道,“那样应当能稍稍遏阻潘先生再次惹出麻烦。”
欧丹娜软弱无力地抗辩道:“但是,法官先生,我的当事人有家眷要照顾而且收入不丰——”
“欧小姐,你的当事人是个无赖。”寇法官驳回道。他转头看看法警。“你是说中午?第4频道?”
至于欧丹娜的当事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僵住了。他不能动,不能思考,整个心思只围着一个念头打转;他们在说什么?那个神秘人找到了?怎么可能?是我,潘柏尼,救了那些人。我才是那个英雄,为什么没有人肯听我说?
法警抓着他的臂膀押他回看守所时,柏尼安静而顺从。他没有抗议,但是沉默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愤怒与惊愕。
葛吉儿打心底里感到快乐。她找到了104号班机天使,为此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不仅如此,她还找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且能付给他丰厚的奖赏。还有,当然,她得到了毕生最棒的新闻故事。
她得承认那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他穿着一件显然是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旧外套,全身脏兮兮的。他也比她记忆中显得略高。但是当时浓烟密布,而她又惊惶万状,或许很容易错看了他的身高。他们瘦削的体型一样,虽然这个人的肩膀似乎较宽。但是,当他默默不语地拿出那件不容否认的证据时,她倒抽了一口气,立刻被说服了。就是他,那个神秘人。
这个人拿出了另一只鞋,和他们在失事现场找到的那只配得天衣无缝。他就是104号班机天使,那个英雄。
和他交谈片刻后,吉儿发现他聪明可人,或许有些笨拙,但笨拙得颇具魅力。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非常黑,非常率直,虽然略带羞怯。有内涵的眼睛,深沉而若有所思地触动了她的心。他在电视台的洗手间清洗干净后,吉儿发现他脸部的其他部位和那双眼睛很相配。它显出悲哀、温柔、仁慈,几乎可以说是英俊的。一张英雄的脸。这比她期望的更好,他们找到了一个名实相符的英雄。他的穷困潦倒只会增加这个故事的辛酸感,益发突出了它的真实性。
现在大英雄和她并肩坐在摄影棚,潘柏尼的两只休闲鞋穿在脚上,羞怯地对着葛吉儿、沙奇的摄影机,及屏息等待的世人叙述他援救104号班机的事迹。细节正和他——巴强恩——从潘柏尼那儿听来的第一手故事完全相符。他在听到那个故事的同时得到了那只鞋。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巴强恩成了故事中的英雄,而不是潘柏尼。
“听到那声巨响时我正在树林里,”他字斟句酌,“看到不远处出现了火光。因此……因此……我跑过去……然后,然后……”
“强恩,慢慢说,”吉儿温柔地一笑。“我们有的是时间。”
巴强恩点点头。他的声音往下沉。“然后……后来的事就变得有点模糊了。你知道的,浓烟、尖叫,像是又回到了越南。发现那只是飞机失事而我能帮得上忙时,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记不清楚……呃……当时我太害怕了。”
对吉儿来说,巴强恩的说词合乎常理。像是又回到越南。还是战争英雄哩。多感人,多戏剧化,在6点新闻中播出来又会多精彩。“强恩,告诉我们你为什么离开现场避不见面?”
巴强恩谦虚地耸耸肩。他的眼睛垂向地板,睫毛半掩。“呃……起初我并不知道我成了……英雄。我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逃了出来。我以为我失败了,而我无法面对那孩子。后来,呃……我时运不佳。我觉得自己……无法见人。”
吉儿试着不露痕迹,但这位英雄的话真的打动了她的心。她再发问时声音略显颤抖。“但你还是出面了。为什么?”
巴强恩直视吉儿的眼睛,羞怯地咧嘴一笑。那抹略带童稚的微笑照亮了他凄苦的脸,使他显得格外英俊。“为了钱,吉儿。若不是有奖金,我不会出面。”
这是完美的答案,虽然好笑但真情毕露,而吉儿立刻体会到这也是这段访谈的最佳结尾。她回头望望剪辑室中的琼恩,指着强恩微笑的那一个镜头。“就在那里切断!就是那个表情!”
琼恩让画面定格,两个女人检视屏幕。屏幕上是巴强恩的脸部特写,他坦诚的黑眸似乎在向敢于怀疑他的诚实的人下挑战书。
“你没提到他好可爱。”琼恩咧嘴一笑。
但是葛吉儿的感觉早已越过认为巴强恩可爱的层次。对她来说,巴强恩代表了人性的至善。勇敢正义但又谦虚。他会像赢得琼恩的赞赏般掳获全美国人的心。不过,吉儿更感觉到一种近乎偶像崇拜的冲动。英勇武士自恶龙爪下救出落难的少女。“他救了我的命。”她对着屏幕上的脸自言自语。记者的天性使吉儿虽然在自身也牵涉其中时仍想着寻找线索,查明这个人的背景。他是谁?来自何处?最重要的,是什么使他成为英雄人物?
潘柏尼愤怒莫名地瞪着看守所休息室里的电视屏幕。太过分了!那个流浪汉、穷瘪三,偷了他的百万美元和一身荣耀,只因为柏尼蠢到告诉了他他的故事,并且留下了另一只鞋。那只见鬼的鞋是唯一能证明他的话的证据,而他竟将它扔给了这位j邪小人。最可笑的是,若是情形相反,柏尼也会耍出这种伎俩。只是柏尼会露出马脚,而这位巴强恩混蛋却能得逞。
“104号班机的乘客震惊地得知,这位将他们救出险境的英雄竟然贫困潦倒到有三年多不曾睡过一张床。”葛吉儿的声音自电视扩音器传出,但是观众看到的却是巴强恩综合了甜蜜、悲哀、谦虚、英俊的脸。
现在这个混蛋不仅有床可睡,并且享尽荣华,而真正的英雄却在监狱中腐烂。
“老天爷,那家伙是冒牌货!”他愤怒地对邻座的犯人嘶吼道,“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穷瘪三,他不是英雄,相信我,老兄。”
那位犯人转头瞪柏尼一眼。“相信你?”他嗤之以鼻。这句话代表了一切。
第十五章
那是个无限发展的新闻故事,而第4频道在尽可能地榨取它的价值,借以巩固电视台的地位。精彩的独家专访!比他们要付给巴强恩的百万赏金不知超值多少倍。现在任何想和巴强恩联络的人必须先通过狄杰姆和葛吉儿这一关,而邀约的电话差点将电话线烧断。很少有英雄如此深得全国的人心。
狄杰姆的办公室已变为控制中心。整日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而传真机的告急信函更增添了室内的嘈杂,汇成了一条无止无尽的河流。我们要巴强恩——演讲会、酒会、晚宴,出书、各式邀约自传真机泉涌而至。
第4频道电视台经理卫查理急急走进狄杰姆的办公室。他最怕吵闹,觉得公事应有秩序地进行,受不了传真机的吱嘎、电话的尖叫,或是成群记者的闪进闪出。
卫查理对英雄这档事尤其不高兴。悬赏百万是他出的主意,但他没料到它会如此失控,他的宝贝电视台竟变成了节日庆典。他原以为一旦找到那个人,付了钱,所有的兴奋会就此岑寂,而他们能恢复稳定的经营。这个英雄人物带给电视台莫大的价值是卫查理所不能理解的。此外,这整件事也困扰着他,虽然他很难解释得出是为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个家伙有点不对劲,而那使卫查理紧张。
“我以为他们全会上前指认,而且热烈拥抱他什么的。”他烦躁地对狄杰姆说。
“放轻松点,查理,”电视台新闻导播直言道,“他拿出的那只鞋经过对比无误。”
“这意味着我能不再担心?”卫查理一脸怀疑。“我们把他放在哪里?”
“椎客旅馆的顶楼套房。你继续担心好了。我想我们可以再加一段像是从睡在车上到睡在城里最漂亮的套房有什么感觉之类的报导。此外,吉儿也在挖掘他的背景。”
在那一刻,白塞斯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向吉儿。“葛小姐,那个戴调查员……他找回了你一堆的信用卡,而他想……”
正在看电报的吉儿并没有认真在听。“谁?”
“戴调查员,盗窃组的,他一直在找你。”白塞斯解释道,“他们抓到了那个偷了你信用卡的家伙,而戴调查员想——”
“没有人偷了我的信用卡。”吉儿决然地驳斥说,“我的信用卡全在飞机失事时烧掉了。这下子提醒了我,你替我领了现金没有?位子订好了吗?”
白塞斯自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400美元,照你的吩咐。订好了两个位子,8点在巴塞隆纳。”
吉儿将钱放进口袋,微微一笑走向门口。
“400美元吃晚餐?”狄杰姆追问道,两道眉毛竖得老高。
“她要带巴先生去巴塞隆纳吃晚餐。”白塞斯说。他绝不可能成为记者,因为他总是把知道的和盘托出。
“带巴强恩去吃晚餐?嘿,好主意!吉儿,等一下。沙奇,快来——”狄杰姆的脸兴奋得发亮。画面漂亮,又是第4频道的独家。
吉儿回到她上司的办公室,坚决地摇着头。“不,头儿,这是私事。”她转身走开。
狄杰姆对着她的背影干吼。“他是新闻人物!”
但是吉儿甚至没回头。“他救了我的命。”她抛下最后一句后走出了门。
巴强恩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玻璃纸。这些玻璃纸或艳红,或墨绿,或亮黄,或深紫,包着成打的礼盒——新鲜水果、特殊风味的奶酪、手制巧克力、精选核果、罐装鱼子酱、进口饼干、厚火腿及晶莹剔透的果酱——全来自国人对他的祝福。
仍穿着救世军都不收的衣服的巴强恩敬畏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完全被这间芝加哥最上乘的旅馆慑服了。它恢宏的客厅大约有一般两个房间的公寓那么大,而其中每一英寸的平面都摆满了祝贺的礼品篮。其他礼盒则堆在厚厚的地毯或休闲椅上。单单长沙发上就摆了8个礼品篮。这间屋里摆放的精致食物巴强恩甚至从没想象过。
而那些还没包括大批的花篮及其他奢华礼品,礼品清单中甚至还包括一套精选高尔夫球杆!
强恩放下他寒伦的旅行袋,四下张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惊异愈形于色。拿起礼品篮所附的卡片,他看到送这些东西的人不是全然陌生,就是世界名人。而卡片上都写明是送给他的;感谢他的英雄行为。他,巴强恩。
他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他想打开一个水果篮,有一个梨子看起来格外香甜多汁。强恩的口水冒了出来,但他不敢碰。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
客厅那头,强恩看到通往卧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张帝王式的大床、一辆国宝级运动脚踏车,墙上覆着丝布,窗前挂着织锦,一台屏幕大到能容纳整座足球场的电视。墙上挂着美丽的图画,更多的礼物堆在床脚。
他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外人,因为他不能相信这些豪华的东西都是给他的。就算礼盒上写着他的名字也不能说服他。这一定是在做梦,嗯?一个住在旧福特车里的人不会睡这种床,不会有一间大理石铺面、带涡轮按摩浴缸的浴室。他数过了,总共有8个喷头。
巴强恩从没见过这种浴缸,沐浴其间、纵身一试的冲动不禁袭来。几分钟不到,他的破烂衣服已被扔在浴室的地板上,而强恩自己已躺入浴缸,脖子以下全浸在芳香的泡沫里,热烫的水柱自喷头冲洗着他的身体。他像个疯子般笑得龇牙咧嘴。天哪,这才是生活!
陶醉在豪华浴缸中的他没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因此当他穿着厚浴袍从浴室出来,却发现一队侍从正在等候他时,他几乎昏死过去。
“巴先生,欢迎。”理发师说。
“很荣幸见到你。”修指甲的师傅微笑着。
“喜欢什么饮料?”服务生问,“雪莉酒好吗?”
“雪莉酒很好。”巴强恩略带羞怯地回答。
一小时后三人小组走了,巴强恩刮了胡子,修了指甲,并且剪了个时髦的发型。他没钱给小费,但是他们指出这原在预料之中,而且他们乐意替104号班机的英雄免费服务。给小费是侮辱他们。
但现在又穿什么好呢?一小时之内,葛吉儿,美丽而有名的女人,会来带他去某个华丽的餐厅。他总不能穿浴袍去呀。他的破布又是另一个不可能;此外,他发现他们已悄悄地将那堆破布收走,可能送去烧掉了。巴强恩不带希望地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一整排全套意大利进口昂贵西装,还有夹克、两件大衣及风衣、几条打褶裤。衣柜底层是好几双手工精制的真皮皮鞋,尺寸全是10号b领带架上挂着各种颜色和图案的纯丝领带。衬衫抽屉中塞满了海岛棉衬衫及成堆的内裤短袜。突然间,“穿什么好”已完全换了另一个意义。
强恩怀着既愉快又焦虑的心情期盼着今晚的到来。葛吉儿是个漂亮的女人,感性、聪慧、事业有成——男人梦寐以求的伴侣。但是许久以前巴强恩即放弃了有关女人的事。不过,吉儿似乎是真的对他本人感兴趣,而不只当他是个冒牌英雄。
而那是另一个令巴强恩退却的原因。他非常明白这一切的荣耀都是借来的。它们属于一个名叫潘柏尼的小混混。他在一时间忘了他的素性,只觉得自己该那么做。柏尼才是104号班机的真正英雄。
巴强恩拿着柏尼的鞋到电视台时,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偷窃。他想那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没料到会受到如此的接待。他并不真的期望有百万美元的奖金;凭着经过多次失望后锤炼出的街头智慧,强恩多半相信电视台会借故推脱不给钱。那一定只是宣传噱头。他猜想整场闹剧应该可以在一个下午结束,而他们会塞给他200美元打发他上路。现在是11月,冬天很快就要降临。只要小心控制预算,外加空罐回收的进账,200美元能让他撑好几个月,甚至直到春暖花开。他希望能有200美元,但就算20美元也成。他想他没被人踢出来,或者以冒充英雄罪逮捕就算幸运的了。
但是这个!这是皇家盛宴!一整柜的进口服饰,一星期都吃不完的食物,一间足够容纳两打流浪汉的套房,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他不配得到这些,应该是柏尼。巴强恩试图想象潘柏尼置身于此的情形,又感到一阵愧疚。
他不知道柏尼正身陷囹圄,预料柏尼随时会现身,追索应该属于他的东西。而巴强恩不知道他该如何应付。唯一的证据——那只鞋——已不在柏尼那里,谁会相信他?只有我,强恩悔恨地想道,只有我,而我只是个骗子和小偷。
怀着这种思绪,他着装打扮,谨慎地挑选了衬衫和领带,享受着干净内裤及新衣服贴着肌肤的感觉。他挑出一套西装试穿,完全合身。突然间,一个陌生人自三面镜中瞪着巴强恩。一个英俊、整洁,服饰优雅的陌生人。但是强恩终于认出这个陌生人后还知道这人是个骗子兼小偷。
电话响了,是柜台通知他葛吉儿正要上楼。柏尼的身影自他脑海消失了。现在他看着镜子是为了检查自己的头发是否整齐,衣服是否起皱。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为吉儿打扮。如果他给她留下好印象,或许谎言揭穿时对他的责难不会那么重。
当他为吉儿开门后,一时间他们俩都呆住了。吉儿看到一个和早先她采访的肮脏流浪汉完全不一样的人。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绅士,英俊挺拔,哪里都站得出去。他的头发整齐,面庞光滑,而这是吉儿第一次看到他的下巴。只有他的眼睛没有变——黝暗、深沉、神秘的眼睛。
强恩则看到一位艳惊四座的女人,和早先访问他的王牌记者大不相同。在屏幕上,葛吉儿一直试图淡化她的性感,只穿宽松的套装,梳着普通的发型。她的用意是让她的报导做中心。不过今晚,她的服饰则是意在征服对方。合身的小礼服裹着她修长的身躯,荷叶边领口展露她纤细的颈项和肩胛骨,宽松的薄纱袖遮住了她手臂上的石膏。她的头发后梳上拢,露出她完美的五官。只有她的眼睛依旧——黝黑、聪慧、富有同情心的眼睛。
好一阵子他们就这样站着瞪视对方,感觉仿佛一股电流在两人之间流窜。终于,吉儿突然略带羞怯地打破沉默。
“饿了吗?”她微微一笑。
“我永远都在饿。”他回以一笑。
“我也是。”她咧嘴承认道,“那么我们这就去吃东西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第十六章
巴塞隆纳是城中富豪名流经常光顾的餐厅。它高雅独特,而且贵得惊人。在这间永远需提早几星期订位的餐厅,要想在短期内得到一张桌子已成为权力的展示、金钱的夸示。
不过白塞斯今天下午打电话订位时,餐厅经理一听到葛吉儿和巴强恩这两个神奇的名字,餐厅的大门自动大开,而厅中最好的桌子也突然空了出来。天知道怎么搞的,强恩和吉儿今晚会在此用餐的消息传了出去——当然餐厅经理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现在大厅中座无虚席,每一位宾客皆盛装赴会。
吉儿和强恩进入餐厅时,其他来宾纷纷起立鼓掌,有的更大声呼叫,“好!”“干得好,强恩!”这种出其不意的反应使强恩狼狈地愣在当场,最后还是吉儿轻按他的手臂后他才走到他的坐位。
领班抽出巴强恩的餐巾,潇洒地抖开,铺在强恩的膝上。侍者则咧嘴笑着斟满他们的酒杯。两名服务人员终于大发慈悲地走开后,强恩低声告诉吉儿:“他们全都在看我们。”
吉儿微微一笑,觉得有趣,但也同情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出名,或是多得美国人的心;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是英雄。这个人的谦虚是如此真实,令人耳目一新。“不是‘我们’,强恩。是你。而他们还是习惯了名人的人呢。到麦当劳你会被盯得更凶。”
但这个解释并没能令巴强恩舒服一点。他从没料到会有这些待遇。当他拿着柏尼的鞋出现,假扮那个英雄时,他并不指望他们相信他。他只知道没有人见过那个英雄的脸,而他在现场留下了一只鞋。巴强恩有那只鞋,柏尼告诉了他一些细节,因此何不去试试看?
但是现在葛吉儿相信他,全世界也都这么想。强恩低估了一般人渴望有个英雄人物去崇拜的心理。只要看看这间餐厅里的人;他们有钱有势,但是瞪着巴强恩看的样子就像在看特技表演的孩童一样。
现在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后,他不觉得自己能继续下去,接受每个人的感激及赞赏。“葛小姐……可……”
“吉儿,”吉儿说,“叫我吉儿。”
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而他几乎不敢看她。“我不……我是说我想要……那笔悬赏……我没想到……”天哪,强恩,振作,他厉声告诉自己。“当时我……走投无路……你懂吗?我只是想要一顿饱餐,或许洗个澡,有张干净的床睡上一晚。我没想要100万美元!20美元就很好了,或许50美元吧。像我这样的人拿100万美元做什么呢?”
若是吉儿曾仔细倾听他的话,整个事件或许到此就结束了,因为她拥有职业性洞悉人性的敏锐。通常她能从像巴强恩那种断断续续的告白中听出端倪,进而发挥记者本能查出事情真相。他显然是想告诉她什么。
但是现在不是通常。葛吉儿也是个女人,而她现在穿着最性感的礼服,和当今最热门的英雄坐在这间华丽的餐厅,而他正巧又非常迷人。因此她会情有独钟又有何奇怪?或是今晚她暂时抛开了记者的敏锐又有何奇怪?此外,领班刚巧呈上两本巨大的真皮菜单也分了她的心。
像他这样的人拿了100万可以做什么?强恩想知道。嗯——“先看看这些东西的价格再说话。”她隔着桌子对他微笑。
巴强恩打开菜单,无法置信地看了几行。开胃小菜一客24美元?牛排55美元,土豆泥还要外加9美元?蔬菜色拉14美元,而一杯咖啡要6美元?太离谱了!
结果是吉儿替他们俩点了菜。她为自己点了野生草菇做开胃菜,主菜则是清蒸鲑鱼。她替强恩点了什锦拼盘及小羊排,并为两人各自叫了一客色拉。巴强恩在心里默算账单;到目前为止,这简单的一餐已耗费150美元,还不包括点心、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