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风雨最是无情,日飘百里,夜洒五巡,只知山上杏梅熟了三茬,牧童胯下牛犊变作老牛,就连小乞儿的草鞋也加大了两码。
这一日,相府书房中一挺拔少年正提笔在案。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少年收势轻叹一声,瞧着案上那朵未竟牡丹,只觉十分别扭,细想曾今所见,不由得心烦意乱,竟将那纸握作一团,随手扔到一旁。
那少年正要重画之际,忽闻身后传来一男子之声:“这不是画的很好么?怎的就给扔了?”
那少年闻音一惊,连忙循声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净面中年男子,这男子羽目狭长,长相与那少年有三分相似,但见他俯身拾起那张废纸,打开后面带赞许。
那少年见状忙道:“嗒嗒,你何时来的?”
“哦,才来,才来……”那男子似乎无暇顾及,只是细细瞧着手中那纸皱画,片刻后笑道:“好呀,好呀,吾儿天资聪颖,不枉陆大家三载苦训。”言毕,他将那纸折好放入袖中。
那少年闻言没来由的一阵脸红,为掩饰尴尬,慌忙端起一旁茶汤送上前去,道:“阿爹,你喝茶。”那男子见幼子如此懂事,微笑接过,坐下轻啜一口,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都凉了。”那男子将茶盏放下,不悦道:“做事心不在焉,凉了的茶还给爹喝。”
那少年嘿声一笑,显是对父亲抱有些许敬畏,好在那男子见状也不再多作指责,起身说道:“瞧你房里乱糟糟的,好好收拾收拾,过几日便要走了。”
此话一出,那少年惊讶道:“走?去哪?”
那男子闻言轻叹一声,道:“大都传下调令,要调我还朝,你哥哥前几日也寄来家书,说大小汗国战事吃紧,皇上又龙体欠睦,此时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咱们父子三人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
“回大都?”那少年闻言皱起眉头,道:“这么快便要走么?”
那男子见状,道:“怎么?你还有其他心事?”
那少年显是忧心忡忡,但听父亲问起,还是摇头道:“没……没有,只是,孩儿如今学业未竟,就这样走了……只怕黄先生那里……”
他话未说完,那男子便打断道:“这你不用管,如今你三年业期已满,也是时候出师了,为父自会亲身前往与陆大家说个清楚,这几日你好好收拾便是了。”
闻听此言,那少年不再多言,只是依然若有所思,那男子见状,不禁言道:“我知你是念此地山清水秀,心怀流连,但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我草原男儿又岂能屈居在这莺莺燕燕中?”
那少年忙道:“不……我……是,孩儿知道了。”他说话之时屡次欲言又止,显是有心事在身,却又不能吐露,那男子见状却不以为意,只以为幼子这是迷恋南国风月。
那男子道:“易之啊,你要知本家世代修书,冶那汉人之学,是为了我朝之长治久安,辛逢圣上宠信,才有了如今家业,你需好自为之,不得怠慢。”言毕,他又略显愁容,道:“如今为父任期将至,还不曾为你谋个一官半职,只恐你日后难成大器,使得你家哥哥在朝中孤掌难鸣,到那时,哎……”
原来这少年正是乃贤,三年弹指过,当年稚蒙童生已然长成翩翩少年,而与他对话男子却是其父德夯,也是其氏现任家主,听其对话便知这德夯显然极为疼爱两个儿子,他不过半百,便已为二子谋划起身后之事来。
乃贤听闻父亲如此说道,虽心中有百般心事,却再也不敢多说,只能称是道恩……
……
……
“我说花子,处处有水,你就不能好好洗洗?成天见你邋邋遢遢的,还没见着你人,就闻到你味了。”一名学子略带嫌弃道,另一人闻言笑道:“你是第一天认识他么?”
“习惯了……习惯了……嘿嘿。”一蓬头垢面少年边回应着边分发着蓝中野杏,这是他自山上采来的,每逢此季,都会分上一些,给那堂中学子送去,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他的存在,遇上那脾气好的还会道上一声谢谢。
稍时,那少年蓝中野杏便尽,只余下一只模样最俏的,似是刻意保留。但见那少年一阵左顾右盼,像是在寻何人,却见有一个位置兀自空出,他不由得一怔,心想:“他怎么没来?”
临前一人见他如此,当即言道:“你在寻乃贤师弟?他今个儿早晨就没来。”另一人闻音,跟着笑道:“就知道你小子暗藏私心,总把最大个儿的留给乃贤师兄,既然他没来,那不如给我受用吧。”边说着,那人伸出手来。
那少年见状一躲,嘿声笑道:“不给……不给,他没来,我吃。”心下却想:“怪了,他每日都是最早来的,今日却不来了,难道是生病了么?”这少年边想着边将野杏收入怀中,留下空蓝,走了出去。
这肮脏少年赫然是三年前之小乞儿,现如今似乎变化不大,除却身材壮实不少外,依旧终日蓬头垢面,做些可有可无的活计,至于不见踪影之时,那就无人知晓他去做何事了。
然而与其相应却是黄公望门下的一众学子们,他们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他们对乃贤甚至是对小乞儿态度上的“微妙”变化更使这些汉家子弟少了当年那份年少轻狂。
或许所有人心里都已明白,他们终究长大了,明白了自己与某些人的不同……
……
……
后堂处,二人一坐一立,立着的是一名两鬓斑白的年迈文士,坐着的却是一名服色雷同的中年男子,这二人正是黄公望与乃贤之父德夯。但见德夯满是笑容道:“陆先生,你是主人,我是客,哪有主人不坐,客人先坐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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