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文一愣,蹙眉看向钱索索道:“你指的是施梧?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毫不理会方从文眼里的困惑,钱索索依旧冷笑:“亏你还记得她的名字。方从文,其实是你杀了施梧吧。”
控诉直白,想象荒谬。方从文只能摇了摇头说:“不可理喻。”
关宁还在想,难道是文艺的说法,表示那个施梧因为得不到方从文的爱而丧失自我?
即便如此,同方从文有什么关系?
钱索索在她们的身后道:“还有哦,小姑娘,别怪我不提醒你。你看她一身有钱人的样子,以前可是差点失学呢。天晓得被人包养了还是怎么样。”
饶是家教良好的关宁听了这话也要火冒三丈。女人有钱就是被人包养?她猛然停下脚步,走到钱索索的面前,直视她的双目,一字一顿:“道歉,向她道歉,你没有权利这么说她。”
方从文过来扯了关宁的胳膊就走,走了几步,她对关宁说:“抱歉,今天没有心情一起喝咖啡了,下次好吗?”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关宁担心地说:“好。”
方从文又说:“那我先走了,你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说完便投身于这人海之中,转眼间消失不见。
关宁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复再见的背影,又是担心又是难过,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内脏都在绞动。她无法为方从文分担心事,在这样窘困的环境中,她无计可施,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没用。
“呵,落荒而逃,给我说中了吧。”钱索索阴魂不散。
“谁听了你的话都不会想再和你多说,何况从文是斯文人,她不会同你吵架,又不能打你。妄想是一种病,有需要到上海就医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宛平南路600号。”这大概算是关宁从小到大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了。
钱索索却觉得好笑。她走过来只因为觉得这个被丢下的少女有些可怜,独自一人站在人群里,一脸被遗弃的哀伤自责样,脆弱又无助,可偏偏那么倔强。宛平南路600号,她晓得是上海精神卫生中心,这也能算是骂人的话?她开始有些好奇方从文是从哪里吸引来这么个奇葩少女了,连骂人都那么间接。
还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她想。“这里打不到车,如果你要去火车站的话,建议去对面坐公交。”
关宁转过脸来看她,“谢谢。”
“小姑娘……”无论怎样,钱索索都觉得自己不能眼看着这个礼貌的女孩误入歧途,她能看出她对方从文的迷恋,那种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的迷恋。“她就是那种容易让人迷恋深陷的女人,然后就转身消失,和你撇清关系半点瓜葛也没有。你看过《小玩意》吗?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呢。”
关宁努力保持自己最镇定平常轻松的笑容,道:“她不是盛国香,不研究海洋生物,没有两个叫施峻施峰的女儿,也没有一个导演丈夫。”
“哦?她告诉过你,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据我所知,她至少有一个孩子。”眼看着那张笑脸几乎崩溃又重塑,钱索索忽然有些不忍。
关宁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有些悲哀,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决然,“那样,同我也没有关系。钱小姐,如你所见,我……喜欢看她,喜欢她,我爱慕她,就是这样。”说完她依旧礼貌地同呆立在那里的钱索索道别,之后也像方从文一样消失于人海。
改签了早两班的火车,关宁坐在回程的高铁上。她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感情,在这么一个不恰当的时候。她想着离去时的方从文,面对这样无理的指责,方从文会如何呢?想要发消息问一问,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窗外景物飞逝,如白驹过隙,关宁缩在椅子里,无声地擦去了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poor 宁宁
☆、第十九章 互诉
在玄明腼腆、艰难又理所当然地说出她喜欢自己前,宋嘉言是有心理准备的。身为心理咨询师,看到过也听说过太多来访者喜欢咨询师的故事,用业内的话来说,是色//情转移,是移情。但是当自己第一次碰到,对方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那感受和听别人的故事完全不同。她是真的结结实实吃了一惊,随后用咨询师三板斧,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吧。
当玄明接连好几次提到喜欢她时,宋嘉言说,我喜欢异性,好似一种骄傲的申明。玄明似乎呆了一呆,又一切如常,她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但是玄明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没有多大变化,所以便放下了疑虑。
乍听到这句“喜欢异性”,玄明没有多大反应,她的大脑处于一种独在咨询室面对宋嘉言时才有的休眠状态。
一走出咨询室,玄明的大脑就活跃起来,一浪翻过一浪,像是海啸。
喜欢异性是什么意思?是男的都行?
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有什么关系?玄明读过许多关于性取向的书和研究,她并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一个前置的要求是必须匹配性别——国内婚姻为目的的相亲除外。性别最多是喜欢一个人众多条件中的一项,而不是全部。
同性恋、异性恋,并不是0或1的关系,不是+或-的关系,不是两极,而是百分比的关系。玄明相信世上有一部分人100的同,100的异,但正如性取向是一个光谱,哪里有那么多绝对直绝对弯?
直如钢铁,到了高温也得弯一弯,遇见低温也得要脆一脆啊。没听过the l word里的名句嘛,女人就像意大利面,湿了也就弯了。
玄明一向觉得所谓的性取向,就像是水的三种形态,符合一定条件,或液体、或固体、或气体,哪有什么标准应该绝对是。
即便宋嘉言后来对玄明说,她是喜欢她的,但是和她的那种喜欢不同。
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人,反而为一个炸药桶添了一把火。玄明简直要喵了个咪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宋嘉言就知道她所说的喜欢是哪种了?
她宁愿宋嘉言直至白白的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或是我不喜欢你,也好过她说她喜欢异性。
喜欢异性这句话内涵太多太广,投射出太多社会的不公。
生儿子自豪,生女儿叹息。生儿子举家欢庆,生女儿悄悄闷死。女儿的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是儿子的钱。
招生招工的男性优先。提拔晋升的男性优先。
哪一句不是“喜欢异性”的衍生?
更别说那些逼女儿结婚的父母,不管女儿的意愿为何,只要对方生个diao,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哦,有才人士给这样的毛病起了名字叫作diao癌。
玄明并不觉得宋嘉言表示不喜欢她就是diao癌,而是这句话会牵扯出太多别样的情绪。更重要的是,她对于宋嘉言在性取向这个问题上的不够与时俱进而产生了不满。
“宁宁,你以后还是往心理咨询方向发展吧,现在的咨询师太草了,这狭隘的性意识!”玄明往沙发上砸了一个布娃娃,一脸不高兴。“我在几个咨询师群里卧底,那些个人,听说同性恋要么兴奋地像看到猴子要么就觉得恶心,这种人也好做咨询师啊。要命了,宋嘉言居然还算好的,还不止好了一点点。”
难得关宁下午没课,不想自习,也不想待在有旁人的地方——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和人诉说自己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正好玄明找她吐槽,两人凑在一起在明明堂里聊天。a小姐喜欢关宁,她来了便洗了刚买的香梨,拆了杏仁给她吃。
关宁能够体会到玄明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宋嘉言的拒绝——玄明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伦理,什么叫界线,那愤怒是基于现实的不公、应该专业的人员不够专业。
她小孃孃提过早些年有些父母带孩子去咨询性取向问题,在咨询师和父母的双重逼迫下,孩子跳楼自杀,人数不算少。还有用电击治疗同性恋的医生,别说性取向,连性趣都没有了。
“别说那些人自己不会去看文献资料和国外翻译的教科书,就连我们的课本上,同性恋还是一种病呢。前两天找了一本法医学来看,观点落后到史前。我佩服那个因为教材歧视同性恋敢于起诉教育部行政不作为的女孩子。”关宁斜斜地靠在沙发上,啃着香梨,一副没精打采又气愤的样子。“我不想做咨询,如果可以……我想出国读犯罪心理。”
“你爹妈让你去?”玄明随口打击她。“国外读这专业还要生物学基础吧,对于认知和神经科学都有要求吧。”
生物学、认知、神经医学关宁不担心,随着ooc进入中国,在网上可以学到许多国外的课程,有些还会算作学分,唯一的阻碍是父母。关宁叹了一声,“咦,玄明,你怎么知道?”
“我也想过啊,行为分析,抓连环杀手,多赞。”打击来打击去,最终打击的还是自己,也是母亲不同意,她到现在还是个江湖术士,算命的。上次别人打电话来请她找人,她也必须干脆地拒绝。好奇心?有。但是玄明不会纵容自己的好奇心,免得因此将母亲、将自己、将『海』置入危险之中。哎,自己劳心劳力,喜欢的人又都不喜欢自己。“宁宁,我觉得我是被诅咒了。”
“诶?”
“可能是祖上有什么诅咒,什么喜欢男的就是gay,喜欢女的就是笔笔直的小白杨之类的。”
噗。饶是关宁满腹心事,也给玄明这怨念的话逗笑了,她塞两个杏仁到她嘴里,“你除了说自己对咨询师有兴趣,就没提过你喜欢谁……”
“干我们这一行,见过的人虽然多,但也不能和客户发生什么啊,咨询伦理有,我们命理师伦理也有。一切为了保障客户利益。而且,这世上人虽多,能入眼的,却也不那么多,你讲是伐?”玄明咯吱咯吱咬着杏仁。
“唔……我们认识这些年,偶尔听你提过谁,但都不长久。只有一个人,你提到她的次数最多,年限最长,情感最激烈。”关宁顺着玄明的思路,做她自己的推理,这玄明到底喜欢过不喜欢她的谁。
“谁?我妈?你是要说女儿是老妈前世的情人么?关弗洛伊德宁。”
“什么啊,才不是半仙阿姨呢”
“那还有谁能有此殊荣?”玄明一点都不信有这么个人。还情感激烈年限长呢,除了欠钱不还,她都懒得有情感。“等一下,你说的该不会是人民币吧?”
“都说了是人。”关宁站到她跟前,故意上下打量她。“嘿嘿,你和我小孃孃是同学吧。有人说,现在的同学就和以前的表哥表妹似的。”
“她?!呸!!!”玄明吓得从沙发上滚落下来,“啊哟,你就饶了我吧。喜欢她?见了个鬼了我!”
“你看你又情绪激烈了。”
“我还咬你呢。”玄明从地上爬起来,对听她们闹腾出大动静探头来看的a小姐做了个鬼脸,“宁宁,快说点伤心事来让我开心开心,就比如上周六我们假装一起出门的事情?”
电话里就听出关宁不开心,一见面还真是如此,联系到关宁说过好看的人、那朵大桃花还有撒谎跑去杭州,还真是不难推测这小姑娘的心事。只是这个小姑娘,从小就是你不问她不说,当然,有时候你问了她也未必会说。
“那么明显?”
“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火眼金睛,而且,你一向不在我这掩饰什么。”
连最脆弱的事情都洞悉无疑,她还有什么需要在玄明这里掩饰?简要说了一下方从文和周六的事情,关宁叹道:“之前只是觉得她光彩照人,看着她我就从心底里开心起来,和她谈话也很开心,你知道很多人压根聊不起来。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对她产生什么样的感情。星期六给那个程咬金一通说,我发现,我喜欢她,不止是喜欢……那么她呢?她会不介意我比她小,我没有毕业,我连去个外地父母都不批准吗?我也知道喜欢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可是……可是……”
“可是你不想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嗯……不想。”
“那是当然,这是宁宁第一次被一个人迷住呀。”
“讨厌,说得会有很多次一样。”
“这可难说。”
“那明天,不,过一会儿,就让我换个人迷吧。”
玄明摸摸关宁的脑袋,笑道:“你可以迷a姐,她很喜欢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关宁露出如此娇嗔的一面,叹息归叹息,她倒也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a小姐是把我当小孩子。”
“那位迷人小姐不是?”
关宁想了一想,“有时候是,有时候又不是。唉,我连她是不是结了婚都不知道。”
“那不重要啊,你叔叔也不管人家是否已婚,照样一通送花,还野兽派呢。再说了,结了可以离,你婶婶还离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