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戴琳又接到了戴老爹忧心忡忡的电话:
“戴琳啊,正月初一那天,爸跟你说的事你同老徐商量了没有?他怎么说呢?过年后这几天,钢筋水泥又涨价了,我怕再不抓紧动工,这以后啊只怕就越来越难了,哎哟,哎哟……你可要抓紧啊。”戴老爹心急如焚,边说边连声叹息着。
“爸,您可千万不要着急哦,我看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这几天河北那边来了两个客户,老徐一直在忙着陪伴他们,几个晚上都没有回来。听说客户今晚就要走了,老徐自己开车送他们去飞机场。等他回来了,我马上就跟他说,您先别担心!”戴琳尽量柔声细气地安慰老爸。
“那你跟他说好以后,要尽快给我一个回复,这样我好跟你哥哥提前合计一下,看看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不能省。哎,我现在都这么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哪一天说走就走了,现在要趁着不多的日子,帮助你哥哥把这件事给办完了,也算了结一桩心愿。咳咳……”
戴老爹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老是咳嗽:“咳咳!你哥哥开的那个小店好几年都不温不火的,我看他以后要供阿雄上大学都是个问题。”
“爸,您不要老是担心这些事情嘛!我们小时候,您不是总喜欢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要多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您这两天怎么又咳嗽了?”
“话虽这么说,可世上有几个人能真正放得下自己的子孙?咳咳……好多人一辈子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攒下一份家业留给子孙后代。我和你妈也是天天担心着你哪!那时候你拼死拼活……”
“哎,爸——”戴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老爸的话,她知道老爸每次要她帮忙家里一些事情,总会把这些话说上一遍。
戴老爹不理会女儿的抗议,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你拼死拼活,坚决要不清不楚地跟着他,跟你说过多少话了,可你就是听不进去。你现在已经这个岁数了,咳咳……也没个亲生的,等将来你自己也老了,可怎么办呢?你看看她们几个,一家家生儿育女的,只有你……唉。”
“我不是还有嘉薇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戴老爹重重叹了一声,又唠叨起了陈年往事:“当年你要是跟那个叫阿川的小伙子成了一家,我们二老现在也就不要担心你了。”
“爸——您看您怎么又来了,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老提这个事情干什么?您又不是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嘛!您女儿就这个命呀,有什么办法呢?过一天算一天吧。您们也别老担心我,您和我妈现在年纪都这么大了,多保重自己,健康长寿才是最要紧的。”
这时候嘉薇已经吃完饭,自己在门面前的人行道上闲逛着,戴琳怕她突然进来了,听到这些话,问起来不好回答,只好谎称有人进店买衣服,便匆匆结束了和她老父亲的电话粥。
戴琳最不愿意跟老爸说起这些事情,虽然许多年来,她也明白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人生抉择,或多或少给亲人尤其是给父母带来了无可挽回的羞辱,常常心怀愧疚甚至自惭形秽,而这又何曾不是她心灵深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对于她来说,回忆是一把盐,每一次回忆都仿佛往心灵的伤口撒上一次盐。
“韶华不为少年留”。随着时光的流逝,戴琳昔日倩丽的容颜和如花的笑靥,正在悄悄逝去。尽管在她生命的词典里,从来就没有储存过那些足以让她痛定思痛的所谓鸡汤语录,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寒来暑往、日月流转中,从自己的故事里一天天成熟起来,清醒过来。
那年的义无反顾,那年的惊世骇俗,留给她的更多是无尽的感叹!可是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错就只能步步错,将错就错地错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每当戴老爹数落起她的悠悠往事,她总是忍住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谁让您们把我生得那么漂亮的?我要是长成个丑八怪,那时候他肯定就不会想方设法来引诱我了。
闺蜜阿樱曾经多次半开玩笑地对她说:“戴琳你知道吗?你这一生最大最大的缺陷,就是长得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你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美得让你失去了对老徐的免疫力,美得让你太容易就有了兜售桃李年华的机会,你在自己的美貌中沦陷,变成一片废墟、一无所有。”
对于闺蜜文绉绉的话语,戴琳似懂非懂,总是嗯嗯哈哈、一笑置之。老徐这几天一直陪着从河北过来的客户,陪着他们看最新产品、参观生产线;陪着他们泡温泉,住星级酒店,游览周边风景名胜、历史遗迹……当然,最重要的是谈价格签合同。最后,老徐终于顺利地签下一笔价值二十五万元的产品订单,并拿到了占货款总额30%的预付款共七万五千元。
傍晚,老徐为河北客户安排了一次全方位的送别宴会后,就把他们送到了国际机场。将近凌晨时候,老徐才提着一瓶威士忌春风满面地回到家里。
这时,嘉薇玩完游戏后,已经睡着了。
戴琳从厨房里拿出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炒香肠、一个烤鹅腿;打开老赵刚刚带回来的威士忌,倒满了一小杯;接着又点起酒精炉,再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套精致的茶具,放了一点普洱茶在紫砂茶壶中。
老徐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后,打开建伍音响,从cd架取下一张邓丽君专辑,他怕吵醒可惠,先把音量调得低低的,再按下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便像悄悄话一样飘了起来——美酒加咖啡
我只要喝一杯
想起了过去
又喝了第二杯
明知道爱情像流水
管他去爱谁
我要美酒加咖啡
一杯再一杯
……
两人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斟酒喝茶、拉着家常,一边欣赏着邓丽君温婉如玉的歌声。
老徐奔波了大半天,这时抿了两小口威士忌后,渐渐觉得有一点困了,他靠着沙发眯上眼睛,默默无言地呼吸着一阵阵从戴琳衣服中,散发出来的白猫洗衣粉的淡香……他闻着闻着,又连续喝了几大口威士忌,不知怎么回事就鼻子一酸,突然“妈”地叫出声来,吓得戴琳花容失色,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落地开花。
“唷,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吓了我一大跳,是不是喝醉了?”戴琳紧蹙双眉问,“可别把嘉薇吵醒了,她刚睡下不久,我看你还是少喝一点吧。”
老徐睁开一双似醉非醉、微微发红的眼睛,发了一会儿呆,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眶,慢悠悠地发出低沉的声音:“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今天我这是……唉,我刚才突然又想起我老娘了。”
说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玉溪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地吸上一口,在自己徐徐吐出的烟雾中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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