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徐伤心落泪,戴琳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自然没有提起戴老爹傍晚来电话的事情,她往老徐的高脚杯又添了一点威士忌,细声细气地说:
“这都已经不在两三年了,想了又有什么用呢?你看她老人家健健康康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福星高照了。你要开心才对啊,现在你自己都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还流什么眼泪呢?当心把身体搞垮了。”
徐母直到两年前,才以七十九岁的高龄无疾而终。
在老人家弥留之际,老徐仿佛负荆请罪一般,推掉了所有的应酬,连续几天没日没夜地服侍在床榻边,为即将告别人世的老母亲喂汤喂饭、端屎端尿、梳头洗脸。像是要把几十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愧疚,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弥补回来一样……
这些天适逢传统节日,老徐时常想起小时候,每逢新春佳节便拉着母亲的衣裾,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走亲串友的情景。每次走在母亲的身旁,他都能闻到从母亲衣服中,散发出来的白猫洗衣粉那淡淡的香味。
自从他老母亲撒手人寰之后,老徐忽然感到,不管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正若隐若现地飘荡着这股清淡而又温馨的味道。老徐知道:这就是童年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今生今世万劫不复的慈爱!
老徐小时候不喜欢读书,加上家里一贫如洗,勉强读了四五年书,就辍学到社会上闯荡。
十多岁的时候,他就跟着亲戚到外地谋生。漂泊了几年之后,他瞄准时机,果断回到老家开创自己的事业。他披星戴月转战于生意场所、滚滚红尘之中,一直疏于事亲。在他搬到外面跟戴琳住在一起之后,徐母对于儿子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只是怜惜王氏的隐忍与艰难,起早贪黑地协助儿媳,照料着一对嗷嗷待哺的儿孙。
老徐搂着戴琳的脖子,深一口浅一口地喝着威士忌……喝着喝着,恍惚之间,老徐突然犯糊涂了:搞不明白坐在身边这个女人,究竟是她的妻子,还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女儿?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个生理构造和自己不太一样的老熟人吧。
女儿!女儿!想起了亲生女儿,老徐心中猛地一颤。他女儿徐泽也今年十七岁,去年上高一,第一个学期只念了半个学期便辍学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到学校里去。
泽也离开学校后,很快就把头发染成红黄绿紫相间的颜色。她整天和一帮意气相投的兄弟姐妹蹦迪、k歌、游山玩水;开着摩托在国道上玩飙车、高声尖叫;隔三差五地玩到深更半夜才回到家里。把个王氏气得半死,常常独自垂泪却又无计可施。
前段时间,老徐曾回家说过她几次,要求她把头发重新染成黑色,好好回到学校念书,不要跟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块鬼混。泽也却戏谑地说:
“哟哟哟,徐老先生啊,请不要跟我这么一本正经好不好?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孔圣人啊?耶稣啊?特蕾莎修女啊?还是活菩萨啊?怎么你也不拿镜子照一照,自己到底是哪路货色?这就来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了?我看还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说完头也不回,狠狠地摔门而出,把老徐愣在那里,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年春节前,老徐想缓和一下跟女儿的紧张关系,给她买了一个montagut真皮包包、一双puma运动鞋和一个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
那天将近傍晚时候,泽也刚和同伴看完电影回来,戴着耳机磕着瓜子,歪在沙发上播放着sony随身听。
看到老徐进来了,泽也翻了一下身体,把脸朝着墙壁。
老徐提着塑料袋走到女儿身边,从她耳朵上摘下一只耳塞,和颜悦色地说道:“泽也,爸给你买了点东西,来,看看怎么样。”
泽也一转身迅速坐了起来,拿起塑料袋看都不看,统统摔在地上,又用脚猛踩了几下,边踩边歪着头轻藐地说:“这是施舍来了啊?嘿嘿嘿,把我家当特困户了?既然发了善心嘛,怎么不拉一卡车去孤儿院,给他们每人也发一份呢?”
气得老徐抬起手来,想使劲抽她一耳光,可很快又放了下来。
泽也却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kent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后,猛吸一口,走到老徐跟前,把烟雾一口一口,徐徐地吹到老徐脸上,边吹边说:“打呀,打呀,有本事就把我打死了,跟你小三再生一个,可惜呀,再怎么生都还是我这副德性,我呸!呸!呸!”
老徐感到心口阵阵绞疼,他瞪大了眼睛,脸部的肌肉不停地颤抖着,终于还是下不了手,只是用力摇晃着手臂,将食指指着亲生闺女:“你你你!简直太不像话了!”
泽也没再答话。
她转过身去,哼着陈琳的《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一边踩着舞步、扭着腰肢进了自己的房间。王氏和念初一的儿子泽敬,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局外人一样,冷冷地看着他们父女之间这场大戏。
老徐用手掌心揉了一下胸口,回到厂里自己的办公室后,又一次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醉了多好啊,醉了他生命里的女人就都不存在了:没有愧疚,没有腋臭,没有叛逆,没有情债……
老徐又用力搂了搂戴琳,梦呓一般地呢喃着:“戴琳,戴琳……”其实他心里叫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泽也,泽也……他已经十多年没有拥抱过亲生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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