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爹父子终于如愿以偿将原来的住宅,升级改造成一幢三层楼的小别墅,外墙也统一贴上了橘黄色文化石,外貌焕然一新。
戴琳前前后后共投进去六万多元,这笔钱在当时能够购买一套将近一百平米的商品房。在各位女儿齐心协力的干预下,戴老爹最终并没有按照原来的设想,将底层用于出租。几个暂时空置的房间里,只是随意地堆放着一些退役的家具杂物,以及健航钟表店库存的货物。
今年,阿雄已经顺利通过了普通高考,成为一名大一新生,满怀激情、满怀梦想,高高兴兴地到外地求学去了。
阿雄出发那一天,嘉薇跟着妈妈和其他亲戚,一起把他送到上车地点。临行的时候,阿雄蹲了下来,一双大手轻轻抓着嘉薇的胳膊,像个望女成凤的小爸爸一样,罗里吧嗦地叮嘱她,一定要乖乖听话,要用心学习,以后也要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嘉薇静静地望着阿雄越来越成熟的脸庞,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眼睛里湿湿的,满脸的不舍,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抿着嘴巴机械地点了点头,又举起右手晃了几下,就默默地看着阿雄上车离去。
阿雄坐在车里,扭过头来,发现嘉薇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乘坐那辆汽车,他突然抽了一下鼻子,眼眶也跟着湿润了。现在,嘉薇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她仍然和娟姐、黄可一起断断续续地学着小提琴。
二年级的暑假,还在戴琳的要求下,和她们俩一起参加了业余小提琴考级,现在已经基本能熟练地演奏五级程度的乐曲了。六一节那天,她还到学校表演了维瓦尔第《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引来老师同学们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也算是发光了一回吧。
不过她学习乐器的热情始终不够高涨,琴谱里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蝌蚪让她看上几眼就昏昏欲睡、呵欠连天。平时在培训班上完课以后,回到家里就把小提琴扔下不管它了,经常一连好几天连琴盒都没有打开过。
戴琳因为第一次在少年宫听了戴婉和黄可妈妈的对话,担心因为练琴的事情把母女关系弄僵,出了问题不好收场,就没有怎么强迫她每天都要按时练习。反正这东西多学一点和少学一点,也似乎没有多大区别。自己又在楼下开店做生意,不能时时刻刻都监督着她,就只好由着她自己,在楼上任所欲为地想干嘛就干嘛。
大概从四五岁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嘉薇就经常一个人呆在家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她孤独,她害怕,她哭泣。可是家里站立着的永远只有几堵冰冷、沉默的墙壁;只有地上床上,那些凌乱不堪的儿童玩具;只有几本爸爸妈妈永远都不可能跟她谈论的儿童图书;只有那些尽管也会说话,却无论如何决不可能爱她疼她的电子产品;现在,又加上凌乱的小学课本和凌乱的作业簿、文具盒。
转眼之间,嘉薇在这个家庭已经生活了整整九年了。在整个漫长的童年时代,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自己的小眼睛观察着、思考着;从亲戚们的聊天和称呼中,她早已懂得了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家庭:爸爸老徐隐身人一般早出晚归,因为时间差的关系,嘉薇常常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他。
同时,嘉薇还知道,这里并不是爸爸唯一的家,她当然也不是他唯一的孩子,甚至也不是妈妈戴琳的亲生女儿。
还在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半夜,已经熟睡了的嘉薇,又一次被一只爬到脸上的大蟑螂弄醒了,她没有慌慌张张,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把它赶走后就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时她听到爸爸妈妈,正坐在客厅里边喝酒边嘀嘀咕咕。嘉薇的房间和客厅只隔着一堵墙和一扇木门,而她的床头正好靠着门边那一堵墙,因此,尽管戴琳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很微弱,嘉薇还是能十分清楚地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哎,这辈子我跟了你,就永远都不知道,一个女人怀孕,生孩子,给婴儿喂奶是一种什么滋味。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也没个亲生的,你让我将来老了怎么办啊?”戴琳无可奈何地说。
那时候,朝气蓬勃青春飞扬的戴琳,距离美人迟暮、垂垂老去的年龄还多么的遥远,似乎年老色衰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样。她又怎么会想到,或者根本就不屑于想到,有朝一日,突然就要去面对那“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日子。
老徐慢条斯理地说:“你又来了——你又来了,这不是还有嘉薇吗?你看看这些年,咱们在她身上已经扔了那么多钱了,我就不信,她长大以后能扔下你不管。”
“哎呀,这不是隔了一层肚皮吗?终归是不一样的,谁知道将来她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戴琳又唉唉唉连声叹息。
老徐说:“你别说了,别说了,小心被她听到。”
“嘿嘿,你还真的以为她傻瓜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她难道就看不出,我们跟她的那些姨妈姨父不一样?跟她那些同学和四邻八舍的家庭不一样?我看她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
这是徐嘉薇第一次由怀疑到正式确认: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那天夜里,她再也无法入睡了。
她瞪着眼睛流着眼泪,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这些问题:“我是哪里人?我是哪里人呢?我的故乡在哪里?我本来应该说着哪一种方言?我的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模样?他们为什么不要她?我有兄弟姐妹吗?爸爸和妈妈是怎么住到一起的?我是如何成为他们这个家的孩子的……?”
这些问题从她稍微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几乎天天困扰着她,想得头疼了,她就拼命打小霸王、摔布娃娃。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她想起外面那些被父亲搂着亲着抱着背着的小女孩,想起马路上、公园里慢慢踱着步的一家三口……
这个时候,嘉薇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雄哥——这个在她童年时代唯一给过她双臂,给过她肩膀,给过她背部胸部,也同样给过她温暖与疼爱的男子。一幕幕往事像彩色照片一样,在嘉薇的脑海中交替浮现出来,常常让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夜里妈妈回来以后进了她的房间,她听到声音就立刻把脸朝着里面假装睡着了。
很多次她差一点就禁不住,想要去质问戴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但是每一次又都忍住了,她相信这些问题总有一天会一清二楚的。她下定决心,要假装自己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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