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薇这两天格外开心，一放学回到家里，就绘声绘色地给戴琳描述开学以来，学校里和班级里发生的各种新鲜事。比如像谁谁买了新手机、新电脑呀，谁谁春节到什么地方旅游呀，谁谁和父母赌气呀，谁谁调换了座位呀，等等。
这天中午，徐嘉薇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笑嘻嘻跟戴琳说：“妈，今天我们班里转学来一个愣头愣脑的男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转来的，他就坐在我的前桌的前面。”
“哦。”戴琳头都没抬，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地轻轻应了一声，就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料理午饭。
徐嘉薇丝毫没有发觉到戴琳脸上，有什么不同于往日的表情，仍跟在她背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谁都没想到这家伙第一天刚来，就在何老师的数学课上趴桌子睡觉；何老师连续唤了他几声，他才迷迷糊糊站了起来。何老师问他说：‘诶，我说这位新同学，今天第一次在咱们这个班里面睡大觉，感觉还可以吧？老师同学们有没有吵到你的美梦啊？’那家伙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同学们都忍不住笑得东歪西倒的……”
徐嘉薇说完自己又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却忽然发现戴琳一张脸始终都紧绷着，像个聋子哑巴一样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徐嘉薇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就收敛住笑容，瞪大眼睛问戴琳：“妈，你怎么啦？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可戴琳还是一声不吭；徐嘉薇就干脆闭上嘴巴转身离开，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教科书来，坐在椅子上边看边等着吃午饭。
戴琳在厨房里一面生着闷气，一面准备饭菜。到了吃饭的时候，她手里拿着碗筷，却紧抿着嘴巴怎么都吃不下饭，硬憋着一肚子气。她尽量克制着自己，想等徐嘉薇安安心心吃完饭后，再和她说说她跟毕秋溪之间的事情。看看徐嘉薇已经吃饱放下碗筷了，她突然站起身来，迅速关了店面的拉闸门，阴着脸对徐嘉薇说：“吃饱了吧？好，走，我们到楼上去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嘉薇一看这架势，不由得紧皱眉头，搞不清戴琳哪根筋又短路了。她脑子里迅速回忆起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想来想去，确信并没有什么地方招惹戴琳不开心。而开学至今不过才几天，这几天徐嘉薇在学校里，也仍然像过去那样规规矩矩小心翼翼，根本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值得何老师暗中给戴琳打报告的。这么想着，徐嘉薇心里感到十分坦然，她这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拎着书包一句话都不说，冷冷地跟在戴琳后面走上台阶。
这时候，戴琳早已忘记老徐刚才再三跟他说过的话。到了楼上，她肚子里那股闷气终于喷薄而出，她坐在沙发上，用几个手指头一下一下敲击着茶几，一字一顿地说：“徐嘉薇，你给我说说，你和那个叫什么秋溪的男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秋溪春溪的，你想说什么？”徐嘉薇心里咯噔一下，明知故问。
在她的记忆中，自从懂事以来，好像还从没见过戴琳发这么大火。现在突然听到她怒气冲冲地提起毕秋溪，徐嘉薇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戴琳竟是为着这事而变脸的。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可是她不明白戴琳怎么会知道她和毕秋溪之间的事情。她不知道戴琳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相信自己没做什么坏事，根本就不用害怕。
“嘿嘿，你还真会装的！你以为我大字不识几个，在你眼里简直就是个超级大傻瓜大笨蛋，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戴琳瞪大眼睛放开嗓门大吼着。
徐嘉薇模仿学校里老师开导顽皮学生的腔调，小声地问：“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呀？”
“前几天中午，你吃完饭就跟我说要去新华书店买书，事实上你都干吗去啦？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还来跟我装装装，你装个屁呀！看看你现在才多大，这么个小不点，这就瞒着我们，去跟男孩子约会了！呵呵，你可真有本事啊，”戴琳突然又提高了分贝，拍着茶几说，“我可告诉你，徐嘉薇！今天这事你非得说个明白，不然就没完！”
“我没干什么！我一没偷二没抢，考试没作弊，你究竟要我说什么呢？”徐嘉薇皱着眉头，一脸的委屈，也跟着提高了嗓门。
“你肯定没想到吧，今天上午，人家妈妈已经找上门来，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了，让我管着你点，不要耽误她儿子中考，你还不承认！你还不承认！”戴琳说着顺手从茶几上拿起老徐的茶色玻璃烟灰缸，连同老徐前一天掐灭在缸里的几个烟蒂，一起狠命地摔到地上，啪地碎了一地。她气得嘴巴一张一翕的，重重喘了一口气后，接着又说，“你就不能给我争气一点吗？哼！你一个五年级的小女生，现在就做出这种事来，你到底想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啊？”
徐嘉薇做梦都想不到，溪妈妈居然知道她的住址，还特地挑了一个她上学的时间，径直找上门来。她跟毕秋溪之间的那一点点小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就见个面说几句互相鼓励的话而已，怎么她们大人都非得如临大敌似的？动不动就扯上男女关系呢？可现在又跟戴琳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听了戴琳的话，徐嘉薇铁青着脸，像个幽灵一样冷冰冰地说道：“呵呵，真是稀奇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有脸的啊！”
这句话简直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硬生生地戳向戴琳五味杂陈的胸口。几年来她们母女之间发生的种种“新仇旧恨”，连同她自己匆匆那年做下的糊涂账，一齐涌上她的心头，她气得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戴琳突然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抬起右手，一巴掌干净利落，啪的一声，重重甩在了徐嘉薇粉嫩白净的小脸蛋上。
空气凝固了，房子里无声无息的。
戴琳像一尊塑像似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浑身的热血直往上涌，仿佛要冲破脑门，喷涌而出；徐嘉薇慢慢抬起手来，摸了摸火辣辣阵阵灼痛的左脸，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光芒，定定地盯着戴琳的脸。此时此刻，这两道光芒就是两把闪着银光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戴琳那薄如蝉翼的尊严，让她愧疚，让她疼痛，让她惊觉。
徐嘉薇没有哭没有闹，她从书桌上拿起手机，什么话都不说，就捂着半边脸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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