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徐嘉薇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彻底消失之后,戴琳才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自己一怒之下,做出了完全不应该做出的事情。竟然因为徐嘉薇一句讥讽的话,就将自己长期以来,在人生道路上特别是在婚恋家庭生活中,所遭遇到的种种失意和遗憾,通过这一巴掌,一股脑地发泄在徐嘉薇娇嫩的小脸蛋上。
那忘乎所以的一巴掌,似乎自从徐嘉薇进入到她的生活空间以来,就一直在那张娇小的脸庞上,静静地等待着戴琳有朝一日,会突然运功发力,雷霆一击,顿解心头之恨。
戴琳知道,除了徐嘉薇弱小的童年时代,这人世间,就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理应承受她那浸透了痛和悔的一巴掌。可是现在这终于愤然出击的一巴掌,不仅没有解去她的心头之恨,反而又增加了她的心头之恨——她恨自己鲁莽,性急,不择手段;恨自己欺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恨自己为今后和徐嘉薇的相处,带来了更大的障碍和难以修复的裂缝。
徐嘉薇仇恨的目光和默然离去的身影,让戴琳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时候,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离家出走”这四个字,以及影视剧里面一连串相应的悲惨画面。她禁不住连续打了几个寒噤,阵阵恐惧随即袭上心头,她赶紧锁上门,发了慌一样下楼追赶,可是徐嘉薇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无影无踪。
戴琳站在楼下人行道上,举目四顾,哪里还有徐嘉薇的身影?她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急忙掏出手机,拨打老徐的号码,老徐接通电话后,戴琳的声音就上气不接下气传了过来:“老徐,不好了……不好了!刚才我跟嘉薇吵了起来,我……我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她……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拿着手机跑到楼下。我觉得不对劲,立刻追了下去,可是她已经没了人影……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办呢?”
老徐说:“哎哟,你这是怎么搞的嘛!我不是跟你说这事等晚上再说吗?你老是这么心急,还动手打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徐想起自己的宝贝闺女,感到头皮阵阵发麻,说不下去了。
“哎呀,你现在说这些废话还有个x用!赶快想办法把她劝回来,才是要紧的。”戴琳说。
“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老徐几分钟后就赶回店里,和戴琳一起商量对策,猜测徐嘉薇最有可能跑去哪些地方,老徐说:“我估计嘉薇离开本市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从来没有带她去过外地,她身上又没钱,胆子也不是很大,这个不用太担心的。可能她到什么地方躲起来,等气消了就会回来的。现在,我们先分头找一找再说吧。”
两人兵分两路,分别到公园、超市、少年宫、肯德基、电影院、新华书店、图书馆等等徐嘉薇平时比较熟悉的地方寻找;同时,戴琳又将情况向娘家和姐妹们做了通报,请他们协助寻找。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各路人马找了几个地方,还是没有发现徐嘉薇的踪迹。正当戴琳提心吊胆晕头转向的时候,在超市里,她突然接到毕秋溪妈妈打来的电话。溪妈妈心急火燎地告诉她:
“薇妈妈,中午,我儿子吃完饭,躺在床上玩了一会手机之后,就突然大吵大闹,问我为什么去你店里,说了他和嘉薇在新华书店见面的事情,然后就气冲冲地推倒了两张椅子,把两个房门摔得山响,匆匆走下楼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才他老师打来电话,问他怎么没去上学……哎呀,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又跟嘉薇在一起呢?”
溪妈妈当然没有告诉戴琳,她如何偷看儿子的qq,又如何跟踪盯梢他们,最后一直跟到了戴琳的店面……之后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戴琳也将自家中午发生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溪妈妈。最后她们猜测,两个孩子现在很有可能呆在一起。放下手机后,溪妈妈决定马上到超市门口和戴琳汇合,再商量办法。
这时,何老师也给戴琳打来电话,询问徐嘉薇下午为什么没去上学,又没请假;戴琳慌称家里临时有事,忘记请假,便匆匆挂了电话。
两个妈妈在超市门口碰了头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们连续拨打孩子的手机,但不是迅速被挂掉了,就是让它响个不停。
溪妈妈这时候已经泪眼模糊,泣不成声,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她后悔莫及地给秋溪发短信:“儿子,妈妈错了!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跟嘉薇在一起?赶快回来吧,大家到处寻找你们,累得晕头转向的,快回来吧!”
两人这时又打车来到位于市区东郊的森林公园。望着偌大一座绿树掩映、连绵起伏的青山,两位妈妈禁不住长吁短叹,发出同一个问号——到哪里去找呢?到处是曲径通幽的小路,谁知道两个孩子会躲在哪个角落悠闲自在地促膝谈心?这么大一座山,起码得有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才能圆满完成搜山的任务啊!
更何况,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来到这里。刚才进来的时候,一路上,问过门卫和零零星星的游人,大家都说没有见过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天色已逐渐接近傍晚,正当他们焦急万分,在森林公园茫然四顾拾级而上的时候,溪妈妈喜出望外地接到了儿子的短信:我和嘉薇在我们家里。
溪妈妈马上邀请戴琳一起去她家。两人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赶下山来,在森林公园门口拦了一辆的士,催促司机火速开往家里。戴琳坐在车里,迅速将情况通报给老徐和姐妹们,让他们放心回去,然后就和溪妈妈讨论等一下该跟孩子说些什么话,以免再次发生矛盾。
出租车到达小区门口后,两位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爬上楼梯,进了家门,见到两个孩子坐在客厅里有说有笑,一边喝着可口可乐。溪妈妈喘息未定,又哭又笑地问秋溪:“秋溪,刚才……你到哪里去了?哎呀……吓死我了。你怎么会……跟嘉薇在一起?”
毕秋溪见嘉薇妈妈在场,不好继续发作,他把事情简单地告诉她们。
原来,徐嘉薇离开家门后,并没有走远,她七拐八拐转了一圈,来到住宅区附近的河堤上,坐在一棵洋紫荆下面,用手机给毕秋溪发短信,将他妈妈上午去店里找戴琳,以及中午和戴琳吵架,被她打了一巴掌的经过,都详细地告诉了他……
毕秋溪看了短信,立刻火冒三丈与母亲大吵大闹,摔门而出,赶到河堤与徐嘉薇汇合,然后两人又找了一家休闲小店,要了两杯饮料,坐在里面慢慢交谈着。看看天快黑了,毕秋溪提议徐嘉薇一起去他家里,没想到徐嘉薇竟然很爽快就答应了。
说完,毕秋溪走进房间里启动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从里面找到一个命名为“娜莉佳”的文档,将那一次和徐嘉薇持续了一整天的聊天内容的拷贝,让溪妈妈看了;等她看完了,毕秋溪怒气冲冲地说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嘛!整天疑神疑鬼,小题大做的,亏你还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怪不得他(指他爸爸)不要你,我都替你感到脸红!哼!”
溪妈妈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又听了儿子的话后,在戴琳母女面前涨红了脸,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把脸转向徐嘉薇:
“嘉薇,你跟秋溪说的这些话,可真是帮了阿姨的大忙啊!原来,秋溪最近的改变,是因为有了你的开导和鼓励,真的太谢谢你了。过去,我们家的亲朋好友和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不知道给他说过多少话,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没想到他现在会这么听你的话。嘉薇,是阿姨不好,误解了你们,你是个懂事的小姑娘,你就原谅阿姨吧,好吗?”
接着,溪妈妈为了弥补过错,以及掩盖自己因为受到儿子的指责,而在戴琳面前脸红心跳的慌乱,就又提议说:“那个——薇妈妈,嘉薇,现在天已经黑了,我想请你们吃西餐,怎么样?”
两个孩子觉得溪妈妈这个提议,至少能够使他们俩多呆一会,他们迅速用眼神进行交换,难以察觉地略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赞成,但是他们咬了咬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戴琳自从进门后,见到徐嘉薇左脸上五个手指印,又心痛又羞愧,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倾听着毕秋溪母子俩的对话。这时候她从毕秋溪对他母亲的指责中,意外了解到他们母子俩,原来早在多年前就被一个男人彻底抛弃了。联想到自己的人生,戴琳不由得也同情起这对母子来。刚才听了溪妈妈的提议后,她看到两个孩子没有明确反对,只好也答应下来。
溪妈妈看到儿子和徐嘉薇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的提议又没有遭到他们的反对,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当下她拎着提包锁好房门后,两大两小四个人就各怀心事,向大街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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